《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14、去而复返，生死相守 晨雾被浓烟

　　晨雾被浓烟与血腥彻底染成了灰红色。
　　黑石谷谷道正中，苏明叙拄着长剑，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她的玄色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刀伤箭创浸透成一片深暗的褐红。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血流不止，顺着垂落的手臂蜿蜒而下，在脚下积成一汪暗红。数百具死士的尸体横陈在她四周，堆成一道血肉筑成的防线，而她，便站在这道防线的最中央，像一柄插入敌人咽喉的断剑，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始终不曾倒下。
　　四周的黑衣死士围成一圈，却一时间无人敢上前。方才那一战，这个女人形同疯魔，剑出见血，生生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他们百余同袍。死士们握刀的手在发颤，彼此对视，谁也不愿做那个先冲上去、替众人试刀的人。
　　崖顶，萧珩勒着缰绳，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眼底的兴味渐渐转浓，又添了几分忌惮与杀意。
　　“苏侍郎果然名不虚传。” 萧珩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以一敌百，重伤至此，还能稳住阵脚。本宫倒有几分惜才之心 —— 若你此刻放下剑，跪地求饶，本宫未必不能留你一条全尸。”
　　苏明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沾着血，那双清冷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讥诮：“萧珩，你做梦。”
　　萧珩眯起眼，笑意尽敛。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冷冷道，“既然如此，本宫便亲自送你上路。”
　　他翻身下马，负手而立，朝身侧使了个眼色。两名身披重甲的死士统领应声而出，手持双刀，大步向谷中的苏明叙逼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谷北山涧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而来。
　　苏明叙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尘烟之中，一匹枣红马冲出山涧，马上之人披散着长发，一身素衣早已被山风与血迹染得凌乱 —— 正是沈清晏。
　　她竟然去而复返了。
　　“清晏！” 苏明叙嘶声厉喝，血红的眼底骤起波澜，“你回来做什么！快走！”
　　沈清晏策马冲到她身前，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她面前。她一把扶住苏明叙摇摇欲坠的身躯，触到满手粘稠的血，声音当场就变了调：“我不走。明叙，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胡闹！” 苏明叙低吼，可气力不继，声音里带了明显的颤抖，“我拼死为你开的路，你为何要回来！”
　　沈清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浴血的面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为我而死，我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千年前地宫崩塌，我没能拉住你；千年后这黑石谷，我不能再丢下你一个人。”
　　她说着，反手抽出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横在身前，将苏明叙护在身后，声音虽抖，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要死，我们死在一处。明叙，我不怕。”
　　苏明叙望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望着她颤抖却不肯退缩的肩，胸中那座隐忍了千年的堤坝，终于轰然决堤。眼眶滚烫，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她多想在这一刻，卸下所有伪装，告诉她所有深藏的心意。可她不能 —— 她不能让她在生死关头，还要分心牵挂自己的情意。
　　“清晏……” 苏明叙哑着嗓子，艰难地唤她，“你听我说。你走，我留。若我今日死在这里，来生，我还会去找你。只要我还活着，轮回往复，我都会找到你，护着你。”
　　沈清晏猛地回身，泪如雨下：“我不要来生！明叙，我只要今生，我只要你在！”
　　萧珩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他嫉妒、恼恨，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毒。他最恨的，就是沈清晏对苏明叙这份生死相托的情意。她宁愿和一个送嫁大臣同生共死，也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好一对痴情鸳鸯。” 萧珩阴恻恻地开口，一步一步走下崖坡，逼近二人，“既然如此，本宫便成全你们，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抬手，重重一挥：“都给本宫上！一个活口不留！沈清晏，你若肯此刻放下刀、乖乖跟本宫走，本宫还可饶这姓苏的一命；若不然，本宫便先杀了她，再带你回魏宫！”
　　沈清晏握着短刃的手猛然收紧，她死死盯着萧珩，眼底第一次迸出森然恨意：“你做梦！我沈清晏便是死，也绝不受你折辱！”
　　死士们如潮水般扑来。苏明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挺剑挡在沈清晏身前，一剑格开当头劈来的双刀，肩头的血溅了沈清晏满脸。她回头，目光深深望进沈清晏眼底，嘴唇翕动，终于说出那句深埋千年的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
　　“清晏，我心悦你。从千年前，到如今，从未变过。”
　　沈清晏浑身一震，泪如断珠，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沾满血的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明叙，我也心悦你，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你这句话。”
　　萧珩狰狞的面容扭曲，他不再多言，亲自拔刀，径直冲向二人。
　　苏明叙一把将沈清晏推向身后，回身迎上萧珩。两人刀剑相击，火星四溅。苏明叙早已油尽灯枯，这一击已是回光返照的最后气力，她拼着肩伤崩裂、五脏俱损，硬生生格开了萧珩连环三刀，却也被震得踉跄后退，大口呕血。
　　萧珩步步紧逼，刀锋直指沈清晏。苏明叙猛然回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开萧珩那一刀的方向 ——
　　刀锋划过她的肋侧，鲜血喷涌。
　　她闷哼一声，重重摔在沈清晏脚边，却还是死死抬着手，把沈清晏护在自己身后，声音断断续续：“快…… 走…… 山涧…… 别回头……”
　　“明叙！” 沈清晏跪扑下来，将她半抱进怀里，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她染血的脸上，“我不走，我说了不走！你看着我，明叙，你看着我！”
　　苏明叙抬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望着沈清晏的脸，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声音气若游丝：“…… 来生…… 我还去找你……”
　　话音未落，萧珩的刀锋再度逼近。沈清晏猛地抬头，抱着怀中之人，眼底翻涌着决绝的悲愤，一字一字，字字带血：“萧珩，你若再动她分毫，我沈清晏在此立誓，必让你魏国太子之位，坐不到明日！”
　　这一声，竟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势，震得萧珩脚步一顿。
　　山涧外，忽然传来滚滚马蹄与号角之声。大启边境的援军，终于闻讯赶到，自谷北山涧涌入，杀声震天。
　　萧珩脸色骤变，权衡片刻，恨恨地一甩袖，翻身上马，扬声道：“撤！改日再取她性命！”
　　死士们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散入黑石谷深处的乱石之中。
　　谷中，只剩下满目尸骸，与那对相拥的两个人。
　　沈清晏紧紧抱着苏明叙，把脸贴在她沁凉的脸上，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叙…… 明叙…… 你睁开眼看看我…… 你说心悦我，你还没听我说完……”
　　苏明叙缓缓睁开眼，望着她哭红的眼，轻轻勾起唇角，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 我听着呢…… 清晏……”
　　“我喜欢你，” 沈清晏哭着说，声音却又轻又柔，“喜欢了一辈子，等了千年。从地宫，到王府，到黑石谷，我喜欢的，始终只有你一个。”
　　苏明叙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却又盛满了笑意。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指尖终于无力地垂下，阖上了眼。
　　“明叙 ——”
　　黑石谷上空，回荡着沈清晏撕心裂肺的呼喊。晨光穿透硝烟，落在那道染血的身影上，仿佛为这场跨越千年的爱恋，画下了一道悲怆而温柔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