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12、北道惊尘，暗袭频起 官道向北延

　　官道向北延伸，越远离京城，人烟越发稀疏。初秋的北地旷野，草木开始泛黄，风里裹挟着粗粝的沙尘，吹得队伍旌旗哗哗作响。长长的送嫁队伍绵延数里，最前方是礼部仪仗、礼乐乐工，中间是数十辆辎重马车，沈清晏的公主马车被重重护卫圈护在队伍核心，苏明叙率领精锐骑兵，始终守在马车左近。
　　白日行军，夜晚在沿途驿站或是临时搭设的营地休整。苏明叙几乎没有完整的歇息时间，白日要兼顾队伍行进调度、安排两侧斥候探查前路山林；入夜之后，还要安排轮班值守，亲自检查营地四周警戒，每一次探查回报，她都要亲自过目。肩头旧伤本就未完全愈合，连日骑马颠簸，不断拉扯伤口，沈清晏缝制的护肩软甲虽能缓冲撞击，却挡不住持续的劳损。每到夜深人静，卸下外层铠甲，绷带常常会被渗出的血浸透，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经络蔓延至整条手臂。
　　队伍出发的第三日，第一次遇袭。
　　黄昏时分，队伍正要转入一处山间驿站休整。两侧山林茂密，树木遮天，斥候回报未见异常。可就在队伍半数人马进入驿站院落之时，山林间忽然飞出数十支冷箭，朝着外围护卫与辎重马车射来。
　　“敌袭！护住公主马车！” 苏明叙长剑出鞘，高声喝令。骑兵护卫立刻围成一圈，将沈清晏的马车牢牢护住，盾牌竖起，挡住飞来箭矢。
　　箭矢如雨，大多瞄准外围护卫，目标并非直接刺杀沈清晏，而是杀伤随行护卫，削减人手。苏明叙策马冲到一侧，挥剑格挡射向马车的几支冷箭，挥剑的动作牵动左肩，一阵钻心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强压下痛感，高声指挥斥候进山追击。
　　短短片刻，山林中的伏兵射完一轮箭矢便迅速撤退，不做缠斗。待护卫冲进林中，只找到几支丢弃的箭杆，伏兵早已遁入密林深处，不见踪迹。清点伤亡，三名护卫中箭负伤，辎重马车的帆布被箭矢划破，并无人员死亡。
　　沈清晏在封闭马车之中听见外面的金铁交鸣与呼喊声，心一直悬着。袭击平息之后，她立刻掀开马车帘，看向身侧马上的苏明叙。看见苏明叙脸色发白，右手死死按住左肩位置，她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 沈清晏轻声问道。
　　“只是旧伤被牵动，无妨。” 苏明叙微微摇头，翻身下马，走到马车窗边，低声叮嘱，“方才只是试探。他们并不打算在此地死战，目的就是消耗我们护卫人手，扰乱军心。往后每一处山林路段，都要加倍警惕。”
　　当晚驻扎驿站。等所有人安顿完毕，夜色已深，沈清晏遣走身边侍女，独自带着伤药，来到苏明叙单独居住的偏房。
　　推开门，看见苏明叙正背对着她，小心解开铠甲与内层护肩软甲。原先包扎伤口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晕开在软甲之上。
　　沈清晏脚步放轻，走到她身后，声音带着心疼：“别动，我帮你换药。”
　　苏明叙微微一怔，随即放松身体，低声应好。她坐到木凳上，任由沈清晏小心拆开沾血绷带。伤口撕裂，皮肉红肿，新的渗血混着旧血粘连在纱布上，揭开的时候，苏明叙睫毛轻轻颤动，强忍疼痛，没有出声。
　　沈清晏动作轻柔，先用干净温水擦拭伤口周边，再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重新缠绕绷带。指尖触碰肩胛皮肤时，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便加重伤势。
　　“方才挥剑挡箭，是不是扯得很疼？” 沈清晏低声询问。
　　“还好，能扛住。” 苏明叙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歉疚，“让你看见这些。”
　　“我不怕看见伤口，我怕你硬撑，不肯告诉我伤势有多严重。” 沈清晏抬眸望进她眼底，“这只是第一次袭击，往后路上袭击只会越来越多。你的肩伤若是反复撕裂，等到黑石谷总攻之时，你如何应战？”
　　苏明叙沉默片刻。沈清晏说的正是她心中担忧。持续的小规模袭扰，就是丞相与萧珩定下的消磨之计，一点点拖垮护卫，拖垮她的身体。
　　“我会尽量控制动作，不轻易大幅度挥剑。” 苏明叙放缓语气，“但若是危机来临，我不能束手。”
　　沈清晏包扎完毕，仔细系好绷带，将护肩软甲重新帮她穿上。“答应我，若是伤势恶化，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独自硬扛。”
　　“好，我答应你。” 苏明叙点头。
　　一夜安稳度过。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北上。此后数日，伏击接连不断，从未间断。
　　途经一处浅滩渡河，河水之中被人下了微量泻药，负责饮水的两名伙夫饮水之后上吐下泻，幸好随行医官提前查验水源，及时发现异样，没有扩大伤亡；夜间扎营，有人悄悄潜入营地后方，想要纵火焚烧粮草马车，被轮值暗卫当场发现，纵火之人见暴露，立刻自尽，没有留下活口；行至峡谷窄道，山顶滚落巨石，想要阻断队伍前行，护卫拼死护住主马车，巨石砸在辎重车旁，碾碎一辆装粮草的马车。
　　每一次袭击，敌人都是一击即退，绝不恋战。每一次，都带走几名护卫，或是造成物资损耗。苏明叙麾下的精锐，从出发时三十人，短短十几天，折损七人，伤者更多。暗卫不断传回黑石谷的情报：丞相留在谷内的死士一百二十余人，萧珩派遣的三千魏兵已经悄悄抵达谷口两侧山林隐蔽埋伏，并且还在增派人手。
　　队伍距离黑石谷，仅剩三日路程。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片开阔的杨树林休整，埋锅造饭，让马匹饮水歇息。趁着难得的空闲，苏明叙来到沈清晏的马车旁。沈清晏正坐在马车外的木凳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看见苏明叙走来，她起身让出位置。
　　“斥候刚刚传回消息，黑石谷两侧的山林，已经全部被他们控制。” 苏明叙坐下，低声开口，“谷口前后都安排了哨探，一旦我们队伍完全进入谷中，立刻封锁前后出口，把我们困在谷内。”
　　沈清晏安静听着，指尖攥紧袖口：“一共有多少人？”
　　“丞相死士一百二十，萧珩的精锐三千。我们如今剩下可用护卫，连同禁军、暗卫加在一起不足两百。兵力差距悬殊。” 苏明叙如实告知，没有刻意隐瞒凶险，“硬拼，很难全身而退。”
　　沈清晏沉默许久，抬眼看向苏明叙苍白疲惫的面容，眼底藏着哀伤：“这么大的差距，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丞相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引诱进黑石谷，借着不断的沿途袭击，一点点耗损我们，等到谷中再全力围剿。”
　　“是。” 苏明叙轻轻点头，“从敲定送嫁北上这条路线，黑石谷就是他们选定的死地。沿途所有袭扰，都是为了削弱我们，等待总攻。”
　　“那我们可有别的办法绕开黑石谷？” 沈清晏问道。
　　“可以改道，走东边那条远路，多耗费五日行程。” 苏明叙缓缓说道，“但改道有两个隐患。第一，绕道山路更加难行，粮草不足，长途绕行会拖垮队伍；第二，萧珩与丞相必然会察觉到我们改道，会分兵前去东侧山路拦截，在陌生地形遭遇埋伏，风险更大。相比之下，黑石谷地形我们已经探查清楚，所有险要位置、山泉出口、逃生小路，我都标记好了。与其被动在半路遭遇伏击，不如直接入谷，寻机会突围。”
　　沈清晏看向远处枯黄的树林，秋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也就是说，黑石谷这一战，避无可避。”
　　“避无可避。” 苏明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份早已做好的决断，“我已经规划好突围路线。一旦开战，所有护卫优先保护你的马车，向着谷北侧一条隐秘山涧小路突围。那条小路狭窄，大部队无法展开，只适合少量人通行。只要能冲出那条山涧，就能抵达大启边境关隘，守军会接应我们。”
　　沈清晏转头看向苏明叙：“那你呢？突围路线之中，你打算断后？”
　　苏明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轻轻颔首：“是。敌军主力会死死咬住马车，我需要带领几名精锐拖住追兵，为你争取突围时间。”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眼眶瞬间泛红：“不行。若是你留下来断后，被上千敌军围困，根本没有脱身机会。我不要你留下来断后。要走，我们一起走。”
　　“清晏，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苏明叙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敌军首要目标有两个，杀我，掳走你。只要我留下来吸引大部分敌人注意力，他们才会放弃全力追击马车，你的突围成功率才能提高。若是我们所有人挤在一起，会被全部围困在谷中，没有任何人可以逃生。”
　　“我不在乎能不能逃出去。” 沈清晏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要独自逃生，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千军。千年前地宫崩塌，我们被迫分离，轮回百世，我不想这一世再次重演。”
　　苏明叙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酸涩翻涌。她何尝不想和沈清晏一同突围，一同活着离开这片死地。可双方兵力差距摆在眼前，没有两全的办法。
　　“我会尽量寻找脱身机会。” 苏明叙放缓声音，轻声安抚，“拖住敌人一段时间之后，我会立刻寻小路追赶你们。我答应你，只要还有一丝生机，我不会轻易赴死。”
　　沈清晏定定看着她，知道苏明叙已经做好了安排，很难改变她的决定。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一旦发现抵挡不住，不要死战，立刻放弃断后，想办法跟上我们。不要为了掩护我，把自己的性命留在黑石谷。”
　　“我答应你。” 苏明叙郑重应下。
　　两人坐在杨树林下，安静相伴片刻，暂时抛开战场与生死。沈清晏说起年少在王府后院栽种的桂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苏明叙说起年少习武，常常在郊外山林练剑，曾经见过成群的野鹿。这些细碎温柔的往事，短暂隔绝了笼罩在黑石谷上空的死亡阴影。
　　不多时，斥候策马奔回，神色凝重，向苏明叙禀报消息。
　　“大人！前方探查到，黑石谷入口外围，新增了数十名暗哨。另外，我们抓到一名敌方斥候，审问得知，萧珩本人已经抵达黑石谷外的魏军营地，他会亲自在谷中等候，想要亲眼见到结果。”
　　苏明叙眼神骤然一冷。萧珩竟然亲自前来黑石谷。他不仅仅想要掳走沈清晏，更想要亲眼看着自己死去。
　　“知道了。继续探查，密切监视谷内敌军调动。” 苏明叙吩咐斥候退下，转头看向沈清晏，“萧珩亲自来了。黑石谷一战，他会亲自坐镇。”
　　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他执念太深，非要得到我，除掉你。”
　　“所以谷中一战，他会亲自指挥，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苏明叙站起身，整理身上戎装，“我需要回去召集所有护卫，布置黑石谷内的作战安排。”
　　沈清晏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多加小心。”
　　“嗯。” 苏明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去。
　　当天傍晚，苏明叙召集所有幸存护卫、暗卫头领，在营地召开战前部署。她铺开黑石谷地形图，将谷内埋伏点、水源、逃生山涧小路一一指给众人，分配任务。一部分护卫贴身守护公主马车，负责突围；一部分人分成小队，埋伏在谷口两侧，开战之初袭扰敌军，打乱阵型；她亲自带领精锐断后，牵制敌军主力。
　　所有护卫都清楚此战凶险，生死难料，却无一人退缩。
　　入夜之后，营地一片安静，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苏明叙独自坐在篝火旁，反复查看地形图，肩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沈清晏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悄悄走到她身后，披在她肩上。
　　“夜里风凉，别着凉。” 沈清晏在她身侧坐下。
　　苏明叙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暖意：“怎么还未歇息？”
　　“睡不着，心里总想着黑石谷。” 沈清晏看向跳动的篝火，火光映亮她的眉眼，“明日休整一日，后天清晨，我们就要进入黑石谷了，是吗？”
　　“是。后天一早入谷。” 苏明叙低声答道。
　　旷野之上，夜风呼啸，远处连绵群山如同蛰伏的巨兽，黑石谷静静横亘在北地群山之间，上千埋伏的杀手与士兵，静静等候这支送嫁队伍踏入谷口。
　　前路最后的平静，即将走到尽头。一场血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