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11、凤仪大典，辞京赴途 城的秋风一

　　城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永安王府内外早已换了一番光景。礼部的官员、绣娘、内侍络绎不绝地出入府门，凤冠霞帔、公主仪仗器物陆续送入，红绸与彩缎挂满庭院廊檐，处处都是和亲大典的喜庆布置。可这份热闹，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底下藏着随时会喷涌而出的杀机。
　　册封大典定在七日后，于皇宫太和偏殿举行。大典过后三日，送嫁队伍便要整队出发，北上奔赴魏地。
　　苏明叙依旧两头奔走，白日入宫参与礼部的仪仗流程商议，夜晚返回私宅调度护卫、审阅北境暗卫传回的情报，偶尔抽身去往永安王府，与沈清晏短暂相见。沈清晏每日要配合礼部演练大典礼仪，试穿公主礼服，在旁人眼中，她便是那位即将远嫁魏国太子的尊贵公主，神色端庄平静，无人知晓她心底沉重的担忧。
　　萧珩派来的刺客小队，已经悄悄潜入京城。一共六人，皆是魏宫精心训练的死士，隐匿在城南一处荒废宅院之中，等待册封大典动手。他们的目标只有苏明叙。只要在大典之上刺杀苏明叙，护送队伍群龙无首，沈清晏失去最可靠的屏障，后续便可轻易掳走她交给萧珩。
　　丞相早已收到萧珩派人入京的消息，却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协助。他抱着旁观的心思：若是魏人刺杀成功，苏明叙当场殒命，省去北境动手的麻烦；若是刺杀失败，死士暴露，罪责也只会落到魏国太子头上，不会牵连到自己，两全其美。
　　可苏明叙的暗卫眼线遍布京城各处，城南荒宅的异动很快被察觉。密报连夜送到苏明叙案头。
　　烛火摇曳的书房里，苏明叙展开密信，仔细读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肩头那道旧伤今日隐隐作痛，沈清晏缝制的软甲她已经贴身穿戴，软棉衬里稳稳托住肩胛，稍稍减轻了拉扯带来的刺痛。
　　“六人，魏地死士，计划大典之上趁礼乐喧哗、百官注意力集中之时突袭。” 苏明叙低声念出情报，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暗卫头领，“不可在皇宫内开战。皇宫之内死伤，会惊动陛下，打乱我们所有部署。等他们离开藏身宅院，前往大典必经的街巷，再动手，务必全部生擒，留活口审问，拿到萧珩派人入京行刺的实证。”
　　“属下遵令。” 暗卫头领躬身领命，即刻安排二十名精锐暗卫，分作几组，潜伏在城南荒宅周边，日夜监视死士动向。
　　处理完这份情报，天色已经接近四更。苏明叙揉了揉眉心，摊开新送来的北境情报，黑石谷的地形详图摆在眼前。谷长近十里，两侧皆是陡峭绝壁，谷内只有一条狭窄土路通行，两侧密林丛生，极适合埋伏。丞相安排的百余死士已经分批潜入谷中隐蔽待命；萧珩的三千魏兵驻扎在魏国边境山口，只待送嫁队伍踏入黑石谷，立刻封锁谷口，前后合围。
　　苏明叙用笔在谷内两处山泉位置做下标记，这是队伍唯一的取水点，也是敌人最有可能下毒的地方。她提笔写下备注，嘱咐随行医官重点查验水源。
　　天色微亮，苏明叙稍作休整，便动身前往永安王府。今日沈清晏要试穿全套公主礼服，她想过去看看她。
　　王府西园，梳妆室内。沈清晏一身大红绣金凤的公主礼服，端坐镜前。长发被梳成繁复发髻，尚没有佩戴沉重凤冠，只点缀了几支白玉簪。看见苏明叙走入房门，她抬眸看向镜中人的身影，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却藏不住底下的忧愁。
　　“这身礼服，看着华贵，却沉重得很。” 沈清晏微微侧过头，看向苏明叙，“若是穿着它长途赶路，怕是很难灵活行动。”
　　苏明叙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轻轻落在镜里沈清晏的面容上。“大典之上按礼制穿戴，启程之后，我会和礼部商议，路途之中换轻便常服，不必一直穿着礼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晏纤细的手腕，“路上备好便于行动的劲装，藏在你的马车夹层，一旦遇袭，可以立刻更换。”
　　沈清晏轻轻点头，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明叙左肩。“那件护肩软甲，你一直穿着吗？”
　　“嗯，贴身穿着，很稳妥。” 苏明叙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温柔，“多谢你连夜缝制。”
　　“只要能帮你挡下一点伤害，便值得。” 沈清晏垂下眼睫，声音放轻，“明叙，册封大典那日，皇宫人多眼杂，千万小心。我总觉得会出事。”
　　苏明叙抬手，轻轻覆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放心，我已经安排好暗卫布防。不管有什么埋伏，我都会护住自己，也护住你。”
　　两人安静相伴片刻，礼部内侍前来催促，沈清晏需要继续演练礼仪。苏明叙不便久留，转身离开王府，赶回私宅，继续安排大典当日的安保部署。
　　转眼，册封大典之日到来。
　　天刚破晓，皇宫各处张灯结彩，礼乐乐器早早就位。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各国使节列席观礼，京城百姓守在皇宫外围长街两侧，争相围观永安公主册封大典。
　　沈清晏乘坐公主凤辇，自永安王府缓缓出发，沿长街前往皇宫。凤辇四周由宫廷禁军护卫，苏明叙率领一队精锐暗卫，混在仪仗护卫之中，不远不近跟在凤辇身侧，目光时刻扫视长街两侧屋顶、巷口，警惕任何异动。
　　城南荒宅里，六名魏国死士已经换上普通百姓服饰，暗藏短刃与毒针，分作三路，沿着长街，向着皇宫方向移动。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全都落在苏明叙暗卫的监视之下。
　　行至长街中段一处窄巷，暗卫们收到苏明叙的信号，迅速合围。巷口巷尾同时被封死，刀光骤然亮起。死士猝不及防，立刻拔刀反抗。短刃碰撞之声闷在巷内，被长街上喧闹的人群与礼乐声掩盖。一番短促厮杀，六名魏地死士尽数被擒，其中三人负伤，没有机会靠近皇宫半步。
　　暗卫快速将俘虏秘密带走，关押至苏宅地牢审问。大典安保危机，悄无声息化解，皇宫之内，无人知晓刚刚长街暗处发生过一场刺杀拦截。
　　上午辰时，册封大典正式在太和偏殿开启。礼乐齐鸣，钟鼓声声。沈清晏缓步走入大殿，行跪拜大礼，接下皇帝亲手授予的公主金册与印玺。
　　“册永安郡主沈清晏为永安公主，赐公主仪仗，择吉日远嫁魏国太子萧珩，永敦两国之好。” 内侍高声宣读册文，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沈清晏垂首，平静接下金册，声音清和：“臣女，谢陛下恩典。”
　　百官躬身道贺，殿内一片恭贺之声。苏明叙站在武官队列之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清晏身上。她一身朝服，左肩被软甲衬着，动作尽量平缓，避免牵动旧伤。她望着殿中一身凤仪的沈清晏，心中五味杂陈。这本该是荣耀无上的册封，却是一场奔赴死局的开端。
　　站在文官前列的丞相，抬眼看向苏明叙，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丞相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无声的较量依旧持续。
　　大典持续近一个时辰，礼毕之后百官依次退朝。苏明叙安排暗卫处理好地牢俘虏的口供，拿到萧珩派人入京刺杀的证据。只是如今和亲大局已定，就算将这份刺杀证据呈递御前，也很难改变送嫁北上的决定，最多只能向魏国提出书面质询。苏明叙将口供与物证妥善封存收好，留作后手。
　　大典落幕当晚，按照礼制，沈清晏需要留在永安王府，静养三日，等待启程。今夜，她遣开所有内侍、侍女，只留心腹管家守在院外，派人去请苏明叙前来王府西园。
　　夜色沉沉，月光洒落在海棠枯枝之上。苏明叙只身赴约，没有携带多余护卫。
　　西园的石桌之上，摆放着两杯清茶，还有一小碟沈清晏亲手做的桂花糕。
　　“今日大典劳顿，尝尝这个。” 沈清晏抬手示意苏明叙坐下，将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苏明叙落座，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清甜香气漫开。月光落在沈清晏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忧虑。
　　“今夜，想和你说说千年前渊晏地宫的旧事。” 沈清晏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悠远，“轮回很多世，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唯有地宫那一段，我始终记得清晰。”
　　苏明叙抬眸看向她，眼底安静，静静聆听。
　　“千年前，天下大乱，战火连绵。那时我们不是侍郎与郡主，只是两个无处安身之人，一路躲避战乱，最后躲进了那座深埋群山的渊晏地宫。地宫之内寒冷刺骨，终年不见日光，只有石壁上微弱的夜明珠发光。我们以为可以在地宫躲过兵祸，相守一生。” 沈清晏缓缓说起过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随身携带的玉佩，“我们在地宫许下诺言，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只是后来，地宫崩塌，我们被埋在冰封之下。再睁眼，便是一世又一世的轮回重逢，又一次次被迫分离。”
　　苏明叙望着她，轻声接话：“每一世，我都能找到你。可每一世，结局大多都是别离。我一直不甘心，总想着，总有一世，我们可以安稳相守，不必再面对生死离散。”
　　“可这一世，好像又要重蹈覆辙。” 沈清晏抬眼望向苏明叙，眼底泛起水光，“明叙，我不怕北上路途辛苦，不怕萧珩。我怕的是黑石谷那场埋伏，怕你为护我，丢了性命。若是你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就算活下来，这漫长岁月，于我而言，也是无尽孤寂。”
　　苏明叙伸出手，握住沈清晏微凉的手。月光下，她的眼神坚定又带着藏不住的柔软。
　　“清晏，我答应过你，会尽量保全自己。但黑石谷是他们设下的死局，丞相与萧珩的人马合力围堵，目标一是杀我，二是掳走你。一旦他们突破护卫防线想要对你动手，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你。这是跨越百世轮回，我对你的承诺。”
　　沈清晏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宁愿不要这份承诺，我只想你活着。若是可以，我宁愿和亲作罢，舍弃公主身份，和你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山野隐居，远离朝堂纷争。”
　　“我何尝不向往那样的日子。” 苏明叙轻叹一声，“可如今箭在弦上，举国皆知和亲之事，我们无处可逃。只能先走完这一程，再寻生机。”
　　两人静坐月下，不再多说沉重的权谋与生死。只是安静闲谈，说起年少时在京城郊野一同看过的漫山桃花，说起曾经一同品尝过的点心，那些细碎温暖的小事，暂时冲淡笼罩在她们头顶的死亡阴影。
　　夜色渐深，苏明叙必须起身告辞。启程前还有大量事务需要安排。
　　“明日起，仪仗、车马、粮草陆续在城外校场集结。三日后清晨，队伍正式出发。” 苏明叙站起身，“启程之后，我的暗卫会寸步不离你的马车。无论发生何事，不要轻易下车，听从护卫指令。”
　　沈清晏起身相送，一直送到西园月洞门前。
　　“路上万事小心。” 沈清晏低声叮嘱。
　　“你也是。” 苏明叙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接下来三日，整个京城都在忙碌送嫁筹备。城外校场，数百人的仪仗队伍、禁军护卫、马车辎重陆续集结。沈清晏的主马车经过加固，车厢内壁衬着薄钢板，可抵挡箭矢，夹层藏着劲装、短刃与大量伤药；随行医官、伙夫、礼部司仪、内侍侍女全部就位。苏明叙亲自清点所有护卫，反复叮嘱所有暗卫，首要任务永远是保护永安公主，绝不能让敌人近身。
　　启程前一日，丞相入宫面圣，禀报送嫁队伍筹备完毕，明日便可准时出发。皇帝点头应允，再三叮嘱苏明叙，务必一路妥善保护公主，平安抵达魏国边境。苏明叙躬身领旨，平静应下，心中清楚，平安抵达边境，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萧珩那边也收到消息，送嫁队伍三日后启程。他立刻传信给黑石谷埋伏的死士，令所有人隐蔽待命，不可提前暴露踪迹，静待队伍入谷。

　　启程之日清晨

　　天刚破晓，城外校场旌旗林立，礼乐奏响。沈清晏一身淡色公主常服，登上华丽的主马车。苏明叙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翻身上马，立于马车一侧。

　　礼部司仪高声宣读启程祭文，祭告天地。祭文完毕，司仪一声令下：“启程！”
　　长长的送嫁队伍缓缓开动。旌旗迎风飘动，仪仗在前，辎重马车居中，沈清晏的公主马车被护卫层层护在队伍核心，苏明叙率领精锐骑马随行在马车左侧。队伍缓缓离开校场，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长街两侧依旧有百姓驻足观望，赞叹公主仪仗盛大。没有人知道，这支光鲜的队伍，正一步步向着黑石谷的死亡陷阱前行。
　　队伍离开京城城门的那一刻，沈清晏坐在封闭的马车之中，轻轻掀开马车侧帘一角，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京城城墙。她低声轻唤：“明叙。”
　　马车外，马上的苏明叙听见了，微微侧头，看向马车车窗。
　　“我在。”
　　秋风卷起尘土，吹起旌旗猎猎作响。千里北境长路，杀机潜伏，她们的宿命之战，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