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10、御史翻案，凤册终颁 三日的期限

　　三日的期限，转眼来到最后一日。
　　天还未亮，御史台衙门灯火通明。负责核验萧珩罪证的几位御史，彻夜审阅卷宗、比对印鉴，内心煎熬万分。这份证据本身印鉴、证词完整，逻辑清晰，可丞相接连派人登门游说，许以升迁厚利，又隐隐暗含威胁。几位御史之中半数本就是丞相门生，心中早已偏向丞相，刻意寻找卷宗之中的疑点，想要判定证据为伪造。
　　苏明叙安排的暗卫，隐在御史台外围，密切监视里面动静，每隔半个时辰便回传一次消息。苏明叙坐在书房等候消息，烛火已经燃尽两枝。肩头伤口持续灼热发疼，她不断更换渗血的绷带，药粉撒在破损皮肉上，灼烧感一阵阵袭来，她只是默默咬牙忍耐，目光始终落在桌案的舆图之上。
　　她已经做好两手打算。若是御史台如实上报，罪证属实，皇帝废止和亲，那便立刻安排人手，保护沈清晏留在京城，粉碎丞相与萧珩的阴谋；若是御史台被丞相胁迫，判定证据伪造，那么册封公主的圣旨，今日便会颁下，送嫁筹备就要全速推进，北上死局无可避免。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暗卫匆匆赶回苏宅，带回御史台核验的最终结果。
　　“侍郎大人，御史台核验完毕。半数御史受丞相游说，上奏陛下，称卷宗之中的萧珩手令印鉴存疑，证词证人远在魏地无法当面对质，判定这份罪证，不足以采信，定为疑似伪造文书。仅有两位御史坚持，认为证据真实可信，可惜人少，无法扭转结论。”
　　苏明叙捏着密报，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可当真听到消息，依旧生出一阵无力感。丞相深耕朝堂数十载，党羽遍布御史台，这一步，终究还是被他阻挠成功。
　　不多时，宫中传旨内侍抵达苏宅，传皇帝口谕：御史台核验完毕，魏国太子罪证不足采信。和亲盟约既定，不可更改。今日辰时，正式颁下册封圣旨，册封永安郡主沈清晏为永安公主，赐公主仪仗，钦定送嫁正使苏明叙，半月之后，择吉日启程北上，护送永安公主赴魏和亲。
　　尘埃落定。
　　苏明叙躬身接下口谕，送走内侍，独自在书房静坐片刻。窗外朝阳升起，金色阳光洒进窗棂，落在北境舆图密密麻麻的标记之上。所有退路，尽数断绝。北上之路，必须前行。
　　她很快平复心绪，提笔写下一道道密令，下发给麾下暗卫。
　　第一，立刻增派暗卫，驻守永安王府，全天候护卫沈清晏安全，严防丞相或是萧珩派来的刺客在启程之前动手。第二，加紧完成送嫁队伍遴选，从自己心腹私卫中挑选三十名精锐，混入仪仗队伍，贴身护卫公主。备足伤药、箭矢、干粮，加固公主乘坐的马车车厢，夹层内暗藏防身短刃。第三，传信给边境留守的青七，令他持续监视北境沿途丞相埋伏的死士动向，一旦发现杀手调动，立刻快马传信回报。
　　一道道指令有序下发，苏明叙冷静安排所有后手。她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京城暂时不会爆发大规模厮杀，所有杀机，都会留在千里北上的路途之中。丞相与萧珩都在等，等送嫁队伍离开京城，进入荒无人烟的北境山谷与荒原，到那时，便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消息传到永安王府。沈清晏接到宫中传旨太监带来的册封圣旨，跪在庭院之中接旨。听完圣旨内容，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落寞与酸涩。她知道，她们失去了终止和亲最后的机会。北上之行，无可避免。
　　接旨完毕，送走传旨内侍，沈清晏独自回到西园书斋。她拿起那枚千年玉佩，指尖反复摩挲，静坐许久，提笔写信邀约苏明叙前来王府。
　　临近正午，苏明叙抵达永安王府。庭院之中，已经有内侍和礼部的工匠前来丈量尺寸，准备打造公主仪仗、凤冠、礼服，处处都透着和亲大典的仪式感，可这份繁华之下，藏着步步杀机。
　　沈清晏在书斋等候，看见苏明叙进门，起身迎上去。
　　“圣旨，我接到了。” 沈清晏声音轻轻的，“我们，终究还是要北上。”
　　苏明叙看着她，眼底带着心疼，轻轻点头：“是。但你不必绝望。沿途我早已布下暗卫眼线，每一处险地都做好应对方案。只要我们小心防备，未必会落入他们圈套。”
　　沈清晏抬眸望着苏明叙苍白的脸，目光落在她不自觉护住左肩的动作上：“明叙，我知晓你已经尽了全力。只是丞相和萧珩联手布下天罗地网，千里路途，防不胜防。”
　　“我明白。” 苏明叙上前半步，目光牢牢锁住沈清晏，语气郑重，“无论路上发生什么，答应我，一定要尽量保全自己。一旦队伍遇袭，我的暗卫会第一时间护着你的马车突围。若是我被杀手缠住，你不要回头，跟着护卫先行撤离。”
　　沈清晏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我不要这样。我不会丢下你独自逃生。若是前路凶险，我们一同进退。”
　　苏明叙心底一酸，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她的掌心微凉。
　　“清晏，这是最坏的打算。我最大的心愿，是护你平安。若是我身死，你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为我殉情。百世轮回，我们总会有重逢之时。”
　　沈清晏猛地摇头，泪水滑落脸颊：“我不要等百世轮回。我想要这一世，和你一起活下去。”
　　苏明叙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泪水，声音温柔却带着宿命的沉重：“我也想。可敌人的目标，一是除掉我，二是将你掳走，让你受萧珩折辱。我绝不会让后者发生。”
　　两人安静伫立在书斋之内，没有再多言语，万千深情与无奈，都藏在相视的目光之中。跨越千年的羁绊，此刻被一纸和亲圣旨推向绝境。
　　皇宫之内，丞相面见皇帝，躬身奏报册封事宜已定，礼部已经着手筹备公主仪仗与送嫁相关物资。皇帝看着下方丞相，心中并非全然不知晓他的野心，只是北疆局势牵制，眼下只能按照和亲的路线走下去。
　　丞相离开皇宫之后，立刻返回府邸，写下密信，一封送往魏都萧珩，一封送往北境沿途埋伏的死士首领。
　　送予萧珩的密信，告知册封已成，送嫁队伍半月后启程，苏明叙必然随行。队伍离开京城范围之后，便是动手时机。两人约定，沿途不断制造小规模袭击，持续消耗苏明叙的体力，反复撕裂她的肩伤，消磨护卫力量。待到队伍进入北境最荒芜的黑石谷，便发动总攻。黑石谷两侧高山，谷道狭窄，极易包围，是绝佳的绝杀之地。
　　送往北境死士首领的密令，则写得更加直白：总攻之时，首要目标击杀苏明叙。若在苏明叙战死之前，杀手有机会掳走沈清晏，不可直接杀害，要将她生擒，交给魏国太子萧珩。但若是苏明叙拼死阻拦，宁可失手，也不可让沈清晏落入被玷污的境地 —— 她必然会拼死相护，以命相搏，这正是丞相想要看到的结局。
　　密信由专人快马送出，奔赴北境与魏都。
　　魏宫之中，萧珩读完丞相送来的回信，唇角勾起偏执的笑意。他盼这一天太久。只要除掉苏明叙，沈清晏就只能属于自己。他立刻下令，调集三千精锐暗兵，埋伏在魏国边境一侧，等候送嫁队伍抵达黑石谷附近，配合丞相的死士，一同合围。
　　京城这边，送嫁筹备如火如荼进行。礼部官员源源不断送入永安王府，送来公主礼服、首饰、仪仗器物；苏明叙则日夜不停，调度护卫、清点粮草、检修马车，同时安排暗卫探查沿途所有地形，不断完善应对伏击的预案。
　　苏明叙偶尔会抽空，悄悄去永安王府见沈清晏。两人有时候只是安静坐在一起，不说朝堂权谋，不说前路杀机，只是闲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像是偷来片刻安稳时光。
　　一日傍晚，沈清晏取出亲手缝制的护肩软甲，递给苏明叙。软甲内层垫了柔软棉料，可以缓冲撞击，护住她受伤的左肩，外层轻薄，穿在官袍之下不会被人察觉。
　　“夜里抽空缝制的，北上路上遇袭，多少能帮你挡一下兵刃，减轻肩头伤害。” 沈清晏把软甲交到苏明叙手中。
　　苏明叙接过软甲，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心底暖意翻涌。她低头，低声道：“谢谢你，清晏。我会好好带上。”
　　她将软甲贴身收好，这是沈清晏亲手缝制，是她前路绝境之中，最珍贵的念想。
　　距离送嫁队伍启程北上，仅剩十日。
　　京城表面一派祥和，公主册封大典的礼乐演练不断，人人都在谈论这场盛大的跨国和亲。可只有苏明叙、沈清晏、丞相，还有远在魏都的萧珩知道，这支华丽的送嫁仪仗，即将踏入一条铺满鲜血与死亡的绝路。
　　苏明叙站在府邸庭院，抬眼望向天边落日。落日余晖染红天际，如同鲜血。她心中清楚，黑石谷的那场血战，便是最终的宿命终点。在那里，她会倾尽所有，挡在沈清晏身前，以性命为代价，护住她的清白，不让萧珩的人得逞。
　　千年前渊晏地宫许下的诺言，终将在千里北境的荒原山谷之中，以生命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