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开不见仙》安屿鹿鸣

2、齐天大圣怎会掉泪 万里风

　　万里风云倒卷，穹顶猛地沉下来，日月无光。

　　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凶，孙后咬紧牙关，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少年，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灵力铺开，凝出护罩稳稳将他兜在里面。

　　一旁的小野憋着闷气，偏过头，头顶那一撮毛气得直直炸起。

　　孙后扯出一抹苦笑，灵力透支，嘴唇干得裂开细口。

　　她低下头，指尖蹭过起皮的唇。

　　心底掠过一丝无奈，树妖就这点麻烦，灵力一空，唇皮最先干裂，修炼了几百年，照样扛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话涌到喉咙口，狂风在耳边呼啸，吹着她发麻木的指尖不住晃。

　　剩下的半句，硬生生卡在嗓子里，再也吐不出来。

　　她抬眼扫了下，随即垂落眼眸。

　　脚下不断传来嘶轰的闷响，泥土起伏滚动。

　　她盯着地面起伏，看着那庞然身躯碾过往日平和的草地，泥土随它蠕动一浪一浪拱起落下，像是在享受这场骚动。

　　顺着蠕动的方向望去——

　　孙后瞳孔骤缩，抿着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一片冰凉。

　　黑暗吞尽天地，只剩她孤身立在原地。

　　狂风呼啸翻涌，却撼不动她分毫。

　　远处地底下的巨物把整片地面高高拱起，地皮炸开一道道深缝。

　　青幽的鳞片从缝隙间一闪而过，光泽冷亮。

　　只这一瞥，她便知晓这东西大得骇人，远不是从前那些魔物可比。

　　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心跳猛地顿住一瞬，她下意识收浅呼吸。

　　裂缝继续撕裂扩大，一颗青白巨眼缓缓向上掀开。

　　那青白色瞳仁轻轻一转，直直锁定她，像在打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厚重无边的妖力，轰然压落下来。

　　它退走了。

　　被拱起的大地慢慢平复下来，唯独那间小房子哗啦啦垮塌，化作一堆残木废墟。

　　一块碎木被风卷着朝着孙后飘来，她抬手接住，木面上刻着小野写的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成仙。

　　神志清醒过来的瞬间，孙后想起，小野一直蹲在树枝上。

　　漫长枯燥的百年秘境时光，所有本事，都是小野教她的。

　　她将这块碎木递过去，正要转身。

　　小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嘟囔道：“我真是受够你了，桃夭夭。”

　　孙后猛地回头。

　　原地立着个粉白衣衫的少年，长发也是浅粉，狂风卷着发丝扫到她脸颊。生得极俊，手指泛着淡粉，眉心嵌着一颗黑痣。

　　他伸手抽走那块碎木，随手丢落在废墟里。“都什么时候了，还留这个干什么，想要，我重新给你刻便是。”

　　他抬手，自眉心牵出一缕灵力，源源不断渡向孙后。

　　孙后垂着脑袋，侧眼望着眼前这人。

　　明明满脸火气，却还不停给她输送灵气，她眼眶一热，泪水兜在眼底打转。

　　小野很少化形，百年里她只见过两三回。

　　早先那次初见，她还笑他打扮得比自己还要花哨，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粉衣绣满纹样，活像话本里娇养的富家小姐。

　　当时他当场炸毛，急着辩解那衣料本就是他的尾羽！打那以后，他便不肯轻易幻化人形。

　　暖流一点点填满孙后枯竭的经脉，干裂的唇渐渐润开。

　　她抬手蹭了蹭嘴角，瘪着嘴，低声劝“小野，够了。”

　　小野面上依旧绷得凶狠，收回手，甩了甩腕子，嘴上嫌弃：“还哭？齐天大圣可不会掉眼泪。” 话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别扭：“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就别硬扛，灵力都耗空了。你要去应战便去，我才不当什么救世英雄。”

　　说完，他干脆转身就走，只是肩膀垮着，垂在只是身子有些耷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长长的衣摆拖在地面上，一叠一叠垂落，如同倦鸟收拢的羽翼。

　　他走到昏迷少年身旁，旋过身，双臂抱在胸前，脸扭向一旁，朝她挥了挥手。

　　孙后轻轻点头。

　　她纵身掠上半空。

　　黑雾顶端立着个黑袍人，压迫感铺天盖地卷来，身上裹着一股浓烈腥臭的血气，像是刚从炼狱爬出来。

　　他双臂抱胸，语气满是嘲弄：“区区小妖。”

　　黑雾缠绕住他半边身子。

　　孙后抬手唤出长剑，剑身轻锐干净，剑柄只刻着一支桃花印记。

　　她挥剑横斩，直接劈向黑雾。

　　“呵呵。”黑雾里溢出低沉笑声，苍老厚重，居高临下，不闪不避。

　　剑尖直直扎进他胸口，却像刺进空洞的虚影，闷无声响，对方半点痛感都无。

　　孙后心头一惊，抬眼望去。

　　黑雾缓缓散开，黑袍之下露出那张脸：半边皮肉被灼烧得翻卷，薄红的血肉蒙在白骨上；另一半却是寻常老者模样，生着胡须，脸上沟壑纵横，眼袋沉坠。

　　孙后眉头紧锁。

　　她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样貌。小野以前同她说过，凡人修士，为求长生，搜罗灵丹妖丹，用尽邪法，最后把自己弄成半人半魔。

　　眼前这人，多半就是如此。

　　老者抬手捋了捋完好半边脸上的胡须。胡须一动，烧伤那侧的皮肉跟着绷紧泛红。

　　他开口：“桃树精？灵力干净剔透，不错不错，你的内丹，正好给老夫打打牙祭”。

　　话音刚落，黑雾凝出两只巨大手掌，一把扣住孙后的脖颈，狠狠掐住，将她凌空提起。

　　孙后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按在黑雾巨掌之上，闭气凝神。

　　双手抽枝化出桃树藤蔓，紧紧缠裹上去，收拢交缠，拦腰切断那团黑雾。

　　黑雾碎落飘散在地。

　　老者鼻腔哼出一声：“看来老夫真是小看了你。”

　　他缓缓抬臂，拎出一柄形制古怪的重兵器，非刀非斧，是巨钺。

　　宽阔漆黑的刃面蒙着沉沉冷光，刃背凸起一排尖刺，黑雾顺着铁器缝隙不停往外涌。

　　老者扯了扯嘴角，半边颌骨发出咯吱轻响。

　　巨钺横挥扫出，力道凶狠至极。

　　滚滚黑雾随这一击炸开，翻成黑浪迎面压来。空气被巨力挤压得扭曲，耳内嗡嗡轰鸣。

　　孙后胸口骤然一闷，急忙向后闪避，凌厉刃风依旧扫断一缕长发。

　　她瞳孔猛地一缩，心头惊悸。

　　落地之后，冲击力震得她连连后退数步，抬手按住胸口。

　　就在这时，又一股劲风呼啸袭来，声势如同猛虎扑食。

　　她抬眼，巨钺携着刀锋直劈面门。孙后手腕急拧，长剑瞬间落于掌心，剑身发出翁鸣震颤。

　　她不硬扛这股蛮力，腰身一转，剑刃斜斜探出，顺着斩击的势卸开冲击。

　　铮——

　　两股力量冲撞，冲击波压得黑雾翻涌、树木弯折，好几颗大树当场被削断半截。

　　就算她借巧劲卸掉大半力道，巨钺裹挟的磅礴煞气依旧顺着剑身直冲过来。

　　蛮横巨力轰然击碎长剑，刀锋余劲狠狠砸在她身上，将她狠狠击飞，重重撞进峭壁，砸出一个凹陷的坑洞，碎石擦过她的脸颊，划出道道血痕。

　　孙后呕出一大口鲜血，后背发麻剧痛，肩膀不受控制地绷紧。

　　嘴唇半张，没法合拢，心口血气翻涌逆流，耳鸣一阵阵在耳边炸开。

　　峭壁涌出黑雾，缠死她四肢，把她钉在石壁上，分毫动弹不得。

　　老者缓步飘到她面前。

　　孙后抬着头拼命挣扎，指尖抠进岩壁，蹭出湿痕，可体内灵力枯竭，半点都聚不起来。眼底翻涌着不甘。

　　老者笑出声：“死在我手上，算是你的荣幸，小妖，我欣赏你这股不怕死的劲头，但那个少年，我要定了。”

　　像是聊起什么有趣的话题，他反倒笑出声：“这小子，可是炼丹最好的祭品。”
　　“你也想拦我？”

　　他一笑，半边烧伤的皮肉跟着抽动，皮下仿佛有虫豸不停蠕动。离得近了，隐约能听见细碎的啃噬声响。

　　孙后盯着他。

　　老者骤然暴怒，漫天黑雾轰然下压，遮蔽大的四方天地。

　　黑压压一片，怒火让他那张脸变得狰狞可怖。孙后皱眉，咬紧下唇。

　　老者抬手，探出两根手指。

　　“先废了你这双眼睛。”

　　话音未落，指尖快到来不及反应，直戳向她双目。

　　孙后抿紧嘴唇，抬眼直视，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指尖马上碰到眼睫的瞬间，她本能阖上双眼。

　　嗡嗡作响的耳朵里，骤然响起咻咻几声破空声。

　　紧跟着几声利物刺入肉身的闷响。预想中刺向眼睛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发什么呆呢？桃妖妖，快放藤条捆住他！”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缠在四肢上的黑雾猛地一松。

　　她依旧闭着眼，凭着多年默契抬手，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一把将她从石壁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双眼，后背的剧痛还没来得及消化，低头扫过地面。

　　黑雾所淌之处，大地如同被啃噬殆尽，生机尽数消亡。

　　一片巨大羽翎从脚下飞掠而起。小野挡在她身前，老者胳膊上正扎着数根羽刺，金光深深嵌进皮肉里。

　　老者咧嘴一笑，像见到称心的猎物。

　　他扬起巨钺，径直朝二人劈落。威压扑面而来，孙后身子晃得站不稳，灵力刚一凝聚便四处流失。

　　小野依旧像往日那样，催动羽翼侧身闪避。

　　可这一回，好运没有眷顾他们。

　　老者身形一闪，巨钺横劈，一刀斩向两人中间。

　　小野猛地伸手将她狠狠推开，神色沉得厉害，满脸压不住的烦躁。

　　若不是嘴角渗着血迹，看着倒真像游刃有余。

　　他抬手一挥，一片羽毛化作双刃齿刀，刀身通透锋利，映出他冰冷的眼。

　　羽翼托住孙后，稳稳落在地面。她抬起头，向上望去。

　　小野提刀纵身跃起，自上而下劈向老者。

　　老者举巨钺格挡。

　　一上一下，刀钺翻飞，招式扫过之处万物尽数摧折。成片树木齐齐拦腰削断，坚硬的崖壁被二人猛力撕扯，裂开一道深长缝隙。

　　孙后迅速掐动法诀，低声呼喊：“槐仙姑，快来，我们真扛不住了。”话音落，她朝上空弹指。

　　一缕灵力消散在空气里，没有半点回响。

　　孙后咽下一口血沫，浑身疼得四肢发软。抬眼望去，小野已经落了下风，老者每一击都逼得他连连后退。

　　“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我可以的。” 孙后喉头滚动，旋身一跃绕到老者身后，正要甩出树藤。

　　哪知老者如同背后生眼，猛地回身，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小野趁势突进，刀刃刺入他躯体半寸，可老者仿佛毫无痛感。风掠过黑袍，皮下白骨隐隐显露，一个闪移掐住了小野脖颈。

　　孙后当机立断，唤出藤蔓死死缠住老者的手腕与脚踝。她借着自身重量向下猛坠，使劲勒紧藤条。

　　老者被这股拉力拽得身形下沉，掐住小野脖颈的手却半点不肯松开。

　　小野脖子被攥得通红，渐渐泛出青紫。

　　老者很快稳住身形，抬手一挥。

　　地面翻涌的黑雾团，一窝蜂朝着孙后缠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