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开不见仙》安屿鹿鸣

1、桃妖 孙后 树叶层

　　树叶层层叠叠，满眼浓绿。大树底下青草铺地，各色野花四处开着。
　　“哈！”
　　长棍狠狠砸向地面，劲风扫过，无数花瓣簌簌震落，飘得满地都是。
　　少女梳着双髻，髻边插着一株桃花。
　　桃花眼往上一挑，嘴角扬起，带着几分得意。一身红衣，袖口缀青，绣着花。下身配青布长裤。腰间悬着一对白玉兰铃铛，一动就叮铃叮铃响，在寂静的秘境里格外清楚。
　　她猛地沉身下腰，长棍大开大合劈出去。
　　嘭！
　　面前碎石轰然炸开。
　　石屑朝她飞溅过来，少女眼神稳得不动分毫，反手轻轻一拂，把碎石挡开。
　　“桃妖妖，够了，天天练。” 圆滚滚的粉白鹦鹉，脸上还带着一团浅红，蹲在枝桠上嗑瓜子。歪着头看她，话音刚落。
　　“小野，少吃点。再吃就更肥了。”
　　长棍震得枝干抖颤，小野重心一滑，从树上摔落。翅膀噗嗤噗嗤扑腾，爪子奋力往上勾抓。
　　少女咧嘴一笑，挥棍横抬。小野爪子死死扣住棍身。
　　她挑了挑眉，侧眼看棍子上的鹦鹉。
　　小野站稳身子：“桃妖妖，我生气了，你老是欺负我。”
　　她把长棍一扛，迈步前行：“孙后！叫我孙后！” 声音咬得笃定，脚步朝前踏出，目光望向远方。
　　小野望着她，翻起白眼，满脸嫌弃：“不好听、不好听。”
　　“哪不好听了，孙悟空的孙，猴子的猴，只是槐仙姑说，姑娘家家，哪能叫猴子。才改成后。”
　　“我觉得好听极了。”
　　她扬起头颅，天鹅颈绷得笔直，一身傲气。
　　“齐天大圣孙悟空，斗战圣佛！我将来也要成为他那样。” 眼底扬起憧憬，手腕旋动，长棍连转几圈。
　　小野站在棍上，来不及反应。棍身一转，它振翅扫起漫天尘土。粉尘浮上半空，穿过光线，如同蒲公英种子，四散飘游。
　　长棍手势停下。孙后抬脚，步子放缓。话音沉了下来：“小野，槐仙姑说，踏出此地，秘境便会崩碎。秘境一碎，底下镇压的东西就要窜出去，搅乱人间。神居于三万层天外，高高在上。此地陨过上神，才镇住这东西。几百年来一直都风平浪静。我是不是，永远都走出不去了？”
　　她垂下头，双手搭住棍身，盯住脚下路面，语气裹着自嘲：
　　“这地方闷得慌。从我睁眼，炼化出人形，这百多年，槐仙姑也就来过寥寥几次。她总叮嘱，底下镇着的东西绝不能放出来，拼了性命也要守住。每次来，翻来覆去都是这套话。我真想去外头看一看，可是......”
　　话音落下，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失了神。
　　这条路被踩得发亮，直通小野搭的小窝。
　　她来回踏过无数回，路边花草不开灵智，如同秘境里的死物，只勉强撑着一点活气。
　　小野的公鸭嗓响起来：“那你好好修炼，修成仙，飞升不就行了？”
　　孙后翻个白眼，转头望向棍上这只胖鸟：“你长得一身粉粉嫩嫩的，说话声音怎么那么难听？”
　　“嘿？还嫌我？”小野蜷起爪子，顺着棍面一步步挪过来，歪头一转，对上孙后的目光：“你专心修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带上我。你去看齐天大圣，我去寻凤凰。那凤凰可是三界最漂亮的鸟，我想见见鸟界的头头。”
　　孙后眨眨眼，瞥着它，轻嗤一声：“嘁。成仙要是这么简单，咱们还困在这里那么久？”
　　“我们会不会太肤浅了？”
　　小野煽动翅膀撞了撞她，直接岔开话题：“别想这个了，待会儿吃点啥？”
　　它抬起爪子挠了挠脑袋：“我听说北园那边有鱼，咱们去抓鱼好不好？”
　　孙后托着脑袋思索，还没来得及应声时。
　　小野话音猛地一顿，羽毛根根炸开，立刻绷紧心神：“不对！”
　　它神色骤然收紧，翅膀向外撑开，往孙后身上靠过来。
　　孙后开口：“怎么？底下那些脏东西又往外渗了？” 嘴上说得轻飘，身子立刻摆出防御姿态，指尖一旋，长棍收拢飞回掌心。
　　她伸手揽住小野抱进怀里。
　　只要小野察觉异样，孙后向来听它的。小野感知最敏锐，秘境底下镇压的东西时不时躁动，两人身上添的伤早已数不清，灵力也在一次次危机里慢慢涨起来。
　　“不是。”小野抬首望向天空。
　　孙后顺着目光抬眼：“这不还是老样子？一成不变的蓝天白云。”
　　她眼珠转了转，怀抱着小野，绷紧的肩膀缓缓松垮。
　　下一瞬，瞳孔骤然撑开，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盯住头顶。
　　“这......”
　　百年来始终平静的天穹，蓝天白云尽数褪去，化作透亮结界，流淌细碎金光。光芒自四周由上往下碾压，一圈圈沉落地面。大地之上，阵法纹路缓缓浮现。
　　孙后垂头看向脚下，不远处的阵眼，符文开始转动。
　　嘣！
　　一枚阵眼骤然亮起。
　　她脚步向后连退，紧盯地面，一个、两个，三个......一根根石柱接连破土升起，承接从天而降的符文。柱身刻满她看不懂的古字，唯独一枚梵文印记，每根柱子上都刻着相同的标记。
　　孙后慌了手脚，望着眼前异象：“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野挣开她的怀抱：“快！通知槐树精！”
　　孙后本想追问，，对上小野凝重的神色，当即凝起一缕灵力凑到唇边：“槐仙姑，秘境出事了！”
　　话音落，她轻轻一吹，一缕灵气随即飞了出去，灵息里裹着桃花虚影。
　　传讯完毕，她叹了一口气，看向小野：“这......”
　　小野急声催促：“快走！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次恐怕是有备而来！”
　　“不要，你先走，我来扛！”孙后不假思索，回绝小野。
　　脚下地面阵阵拱动，底下那头庞然大物，仿佛贴着脚底缓缓蹭过，一股麻意窜遍全身。
　　她压下脚底的不适感，抬眼望去。
　　法阵向上撑起，有不知名力量一层层向下碾压。金色结界表面，慢慢渗进缕缕血色，红丝漫开，和金光缠作一团。
　　咔嚓——
　　结界裂开一道细纹。
　　孙后立刻抬手托举，调动自身灵力向上填补。粉白灵力源源不绝涌向裂痕，可那道口子，怎么填都封不住。
　　裂纹越扩越密，黑雾从天穹铺落笼罩。
　　孙后紧抿双唇，在秘境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这般暗沉的天幕，如同巨大深渊张开巨口，自上而下吞压而来。
　　灵力持续倾泻，手臂渐渐发麻，她大口喘息，掌心僵钝，脑袋阵阵抽痛，却死死咬牙撑住。
　　金光与黑雾猛烈对冲，夹在中间的少女，身形渺小得如同蜉蝣撼树。
　　两股灵力掀起狂风，推着她不住后滑，可她依旧像扎根大地的古木，脊背绷得笔直。
　　一丝丝血沫从嘴角淌下，她依旧不肯退半步。
　　孙后视线发晃，心底暗念：槐仙姑再不来，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低头，喉咙滚动吞咽，满口漫开腥甜。
　　轰隆——
　　孙后抬眼望去，一道人影自高空坠下。她下意识后撤半步，静静盯着那坠落的身影。
　　苍青色衣袍浸满血迹，手脚腕结着厚重血痂，衣摆随风翻卷，浓烈血腥味漫开在空气里，血色光晕悬在半空，带着慑人的威压，黑雾稍稍往后缩了缩。
　　孙后咬着下唇，看着那人，像是什么无关重要的陌生人。绷紧的心刚松一点，她的手才收回一半——
　　嘣！
　　结界轰然崩裂，碎片四散，一点点消融在空气里。狂暴余波狠狠撞向孙后，把她掀得向后仰倒。
　　秘境长久以来的宁静，随结界碎裂彻底消散，狂风卷着漫天黑雾涌了进来。
　　金光与阵法尽数消失。她被震摔在地，捂住胸口，喉间翻涌腥甜。“嘶。”眉头紧紧拧起,
　　抬手随意擦掉嘴角血痕，旋即纵身掠到半空，手中凝出一副弓箭。身侧有风掠过，像是有所感应，她猛地转头。
　　那人偏过头，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孙后呼吸骤然卡住，指尖止不住颤抖，鼻尖有些发酸。
　　瞳仁里映着她的模样，余下尽是死寂。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再度合上。
　　孙后眨了眨眼，泪水漫上眼眶。她慌忙抬手捂住脸，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可
　　他的身子擦着她身侧掠过，衣摆扫过她握着弓箭的手。
　　她反手急抓，衣料擦过掌心，终究留不住。弓箭霎时散作云烟，重归她体内。
　　小野的叫嚷、凌厉的兵刃破空声，这一刻全都归于寂静。
　　她艰难抬脚往前挪了一步，正要再向前，低头一瞧：是小野动了术法，把她双脚锁死在原地。
　　她低声喝：“小野，我要救他。” 不等小野做出反应，她咬破中指，点向三门。双手飞快掐诀。全盛灵力重新灌满四肢百骸，眉心渗出血丝向内沉落，手臂控制不住地震颤。
　　她挥掌一劈，锁在脚腕的禁制应声崩开。小野怒火翻涌，振翅拦到她跟前：“桃妖，他不过一介凡人，值得你这般不要命？”
　　孙后垂眸，再抬眼神色笃定：“值得。” 话音铿锵，“小野，你让开。”
　　小野不肯挪半步，直直挡在前方：“你糊涂啊桃妖，情关一动，后患无穷。”
　　孙后目光越过小野，盯住那道快要坠落到地面的身影。
　　她跨步上前，抬手拨开小野，运转术法托举过去。
　　差一点。
　　就差一点，少年后脑勺往后一仰，快要碰到地时，她一个越身，出手及时，将那道身影放缓，轻轻落向地面。
　　孙后松出一口气，头顶黑雾，正沉沉往下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