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开不见仙》安屿鹿鸣

3、槐仙姑 黑雾一

　　黑雾一窝蜂扑过来，阴冷气息直往皮肉里钻，要啃噬她的灵力。

　　孙后死死攥紧捆住老者手脚的藤条不肯松，脚下猛地踩进土层，调动地底下深藏的树根，破土翻涌，在身前织成一面墙。

　　黑雾撞上枝墙，滋滋腐蚀，细枝飞快发黑枯萎。

　　孙后咬牙，不躲。她分出一部分灵力，催出新的枝刺，狠狠扎进黑雾里，把靠近的黑雾撕成碎絮。

　　可黑雾源源不断，几缕绕过枝墙，缠上她小臂，冰凉蚀骨的痛感瞬间炸开。

　　她猛哼一声，不肯松手。

　　只要藤条还锁着老者，对方就没法全力收紧掐住小野的手。

　　她忍着手臂上被黑雾啃噬的疼痛，催动滕根往老者手腕上再缠绕几圈，拼命往下坠，拉扯着老者重心。

　　“放开他！”孙后嘶吼。

　　老者冷笑，黑雾继续啃噬她的枝蔓。

　　孙后使出浑身灵力，依旧被层层黑雾逼得节节后退。

　　勉强稳住身形，她抬手探向后颈。

　　小野窒息得面色青紫，双脚悬空晃荡，目光死死锁着她，拼命摇头，眼底拼命劝她千万不要。

　　孙后发麻的指尖微微颤动。老者手掌越收越紧，小野的脸紫得快要发黑。

　　所有招式全都耗尽，体力已经顶到极限。

　　孙后浑身止不住发抖，咬牙，费力把手按在后颈。

　　她猛地仰头，牙关狠狠咬紧。撕心裂肺的剧痛自后颈炸开。

　　那是她的本命——桃心神木。

　　一截带着天然桃纹耳朵神木，缓缓浮现在半空中。

　　神木现世的一瞬，她腰间那对白玉兰铃铛应声崩开。

　　孙后瞳孔一震，眼睁睁看着铃铛裂成两半，一半坠入脚下裂开的地缝，另一半落在那昏迷少年身上。

　　她压下心头的恍惚，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后背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一片。

　　孙后咬住下唇，双手飞快掐诀，四指交叉猛地向外拉开。神木轰然扎入大地。

　　领域全开。

　　方才被黑雾侵占的土地，在神木入土的刹那，嫩芽破土疯长，转瞬铺成一片无边桃花林。

　　漫天浮荡的虚幻桃瓣，每一片都裹着锋利刺骨的木系灵气，如同无数飞刀。

　　黑雾撞上桃瓣。大片大片消融。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响。

　　整片秘境都在震颤。

　　老者脸色骤变，攥着小野脖颈的手不由得一松。

　　孙后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后颈那道本源剖离的创口不停渗透衣衫。她不再依靠体内快要枯竭的灵力，而是神魂为引，将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渡向悬浮在空中的神木。
　　“去”
　　她唇间艰难艰难吐出一个字。

　　瞬息之间，桃心神木剧烈震颤！漫天桃瓣利刃齐齐调转方向，裹挟呼啸劲风，朝着手握幽棘巨钺的老者狂射而去。神木本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紧随万千花刃之后，直刺对方！

　　老者瞳孔猛地一缩，急忙抡起巨钺横挡在前。

　　轰！！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翻滚的煞气与赤红的木系灵光疯狂撕开对冲。

　　地面裂开蛛网细纹，狂暴气浪向四周炸开，卷起漫天尘土。

　　小野被这股冲击掀飞，几片桃花凌空托住下坠的他。丝丝花瓣化作灵力，缓缓涌入他体内，小野闭眼昏死过去。

　　孙后还来不及看一眼，冲击波的反震狠狠砸回她身上。

　　她闷哼一声，踉跄跪倒，双手撑住冰凉地面，视线一阵阵发昏。

　　老者脚下蹭着泥土向后滑退两步，地面被碾出混着青草泥屑的小坑。他抬眼盯住跪在地上的桃妖。

　　苍老面皮因剧痛不住抽出，胡须拧成一团，无边戾气自体内疯狂翻涌。

　　“区区一株桃树精......竟敢伤我！”
　　咬牙切齿的嘶吼炸响。
　　他五指攥紧巨钺，兵器缝隙涌出的黑雾骤然膨胀，黑得如同浓墨。

　　老者重重踏地！大地猛地一颤。

　　佝偻身形猛地提速，裹挟铺天盖地的黑鲨，高举重钺，朝着脱力跪倒在地的孙后猛冲过去。

　　这一击，再无半分试探，是赶尽杀绝的狠厉。

　　孙后浑身一颤，瞳孔慌乱不已，指尖拼命凝聚灵力，急着催动神木。

　　可本源已经离体，生机透支到了极点，神魂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悬在半空的桃心神木光芒猛地按下去一瞬，动作迟了半拍。

　　抬眼之间，冰冷刀刃眼看就要将她劈成两半。

　　嗡——

　　一条粗壮黝黑、盘曲如铁索的老槐树根猛地从侧边土层破土，横亘在老者与孙后中间。

　　砰！！

　　幽棘巨势狠狠劈砸在粗壮的槐根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老者连连滑退数步，握着巨钺的手臂在颤抖，身上散发出腐朽的腥臭味。

　　槐仙姑自树根虚影里缓步现身，头上覆着一层绿纱，神色平静淡漠，方才应接必杀一击，于她仿佛只是随手一挥。

　　她侧头看向桃妖，抬手轻引，桃心神木缓缓飘回，重新落回孙后体内。

　　槐仙姑望着她，语重心长开口：“秘境破了，你可以出去了。”

　　听到这话，孙后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身上所有剧痛，都比不上这一句话带来的震动。她脚步磕磕绊绊往前挪，声音哆哆嗦嗦，断断续续：“我......我没.......我......”

　　槐仙姑不等她说完，抬手止住她的话。手掌化作千万虬结枝桠，槐树深处飘出几声微弱哀鸣，声响轻得几乎被狂风盖过。

　　孙后愣在原地。

　　树枝里，怎么会有哭声？

　　她刚把耳朵凑近，一阵大风卷过，槐仙姑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处。

　　兵器碰撞的巨响轰然炸响。

　　孙后缓缓落地。小野跟那少年双双昏迷躺倒在地，一层加固好的结界，已经罩住二人。

　　她抬眼望向缠斗中的槐仙姑。

　　槐仙姑身形一闪，万千木枝硬入坚石，巨钺狠狠劈上去，枝桠分毫未损。

　　老者怒吼：“你个槐树老妖！” 黑雾自他周身翻涌暴涨，浓得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大地再度震颤，震动源头就在脚下。

　　孙后低头看去，少年身上没有铃铛，他的血一点点渗进泥土，地底那东西跟着愈发躁动。

　　少年唇角血迹已经干结，指尖无意识攥紧成拳，眉头死死拧起，像是正承受无边痛苦。

　　脚下震动越来越烈，孙后立刻凝起一缕灵气渡入少年体内，稳住他手腕、脚腕的伤口，止住流血。

　　剩下的。

　　她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

　　少年手脚筋均被挑断，自身灵力已到大限，帮不了他。

　　想到这，孙后意识一阵阵发飘，双手撑住地面，背后冷汗和血水混在一处，顺着衣料往下淌，体内残存的灵气不停向外逸散。

　　这便是强行剥离本命神木的代价。就算神木已经归位，如同剔骨重接，还要熬过磨合。

　　战场激荡的威压裹着狂风，钻透她全身骨缝，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泪水积在眼眶里，她死死忍住，一滴都不肯落。

　　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指节发白。她用力吸气，脖颈青筋一根根绷起，心底不甘翻涌。

　　嘴唇被咬得发颤，她不停摇头：“不行，我还可以的。”

　　她仰起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没有落下，倒流回去，重新融回身体。

　　槐仙姑占住上风，老者被盘绕的古槐枝干层层捆锁。他开口吐出一句孙后听不太懂的话，只觉话音里满是讥讽。

　　“槐仙姑？原来是靠吞噬腐浊之物成精的东西。”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你有没有吃到我的？”
　　“哈哈哈哈！”老者放声大笑。

　　槐仙姑背对着孙后，看不清脸上神色，只听见她声音清淡：“成仙也好，成精也罢，都不过如此，何必执着。”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万千槐枝从中穿刺而过。

　　老者身上的黑袍当即被枝桠挑碎，内里的真身暴露出来——竟是一具枯朽骷髅，黑雾不过是冤魂凝聚的怨气。

　　孙后僵在原地，瞳孔凝住，呼吸猛地一滞。

　　槐仙姑？

　　仙人行事，怎么会这般......狠毒。

　　额头忽然被轻轻一弹。她抬眼对上槐仙姑冷淡的面容，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槐仙姑没有多言，径直饶过她，走到那名被孙后救下的少年身前，垂眸静静看了许久。

　　孙后快步跟上，只见槐仙姑正往少年体内渡送灵力，青碧如发丝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少年身躯，隐约能听见骨骼接续修复的细微声响。

　　这时小野指尖微微一动，眼睫接连轻颤。

　　孙后立刻奔过去，正要调动仅剩的灵气查看他的状况，一只虚弱的手抬起来，轻轻拦住了她。

　　小野掀开眼皮，吹开挡在眼前的发丝，脸上虽带着虚弱，眼底那股嫌弃劲儿半点不减。
　　“你先顾好自己，大爷我自己能修复。”

　　孙后见他又变回平日里那副自大摸样，抬手替他佛开脸上粉色长发，伸手扶着他慢慢坐起身。

　　可小野目光一转，看见槐仙姑正守在少年身侧渡送灵气，方才嬉笑打闹的神色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意。

　　他反手扣住孙后的手腕，轻轻将她一转，目光落在她后背渗开的血迹，脸色越发难看。

　　孙后满心疑惑，视线在小野与槐仙姑之间来回打转。

　　空气里硝烟未散，可更紧绷的氛围却是从小野身上漫出来。

　　槐仙姑垂眸望着少年，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竟透出一丝浅浅的悲凉。

　　小野搀扶着孙后站稳，槐仙姑缓缓收回都灵的手。

　　她抬眼看向孙后：“秘境已经破碎，此地留不住你了。”
　　“你把少年带出秘境，我要在这里完成最终封印，绝不能让地底那东西逃出去。”

　　孙后正要开口发问，小野一步跨到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抬声质问：“凭什么？”
　　“他到底是谁？我们哪有资格带他走？万一路上出半点差池，我们赔不起。”
　　他高高扬起下巴，语气带着戒备。

　　槐仙姑并不接他的话，只微微垂眸。

　　小野还在继续质问，声音越扬越高：“你忙着给他救治，怎么不看看桃妖？她为了你这个破秘境，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现身之后，连看一眼她的伤势都没时间吗！”

　　声音大得孙后都想捂住耳朵，她抿紧嘴唇，把头轻轻靠在小野肩头。

　　可小野不肯停下，执意要替她讨一个公道。
　　“你不过是一棵槐树精，她一口一声尊重你。就凭这一句称呼，好歹该施舍一丝灵力救她吧？“
　　“可你眼里，就只有他？”

　　说到着怒气冲天，小野抬手，一道灵力直朝着少年出击。

　　少年身侧瞬间竖起一圈千年老木屏障，小野那道灵力撞上去，当即被消融，尽数融入木壁之中。

　　槐仙姑脸色骤然铁青，沉声道：“我救谁，是我的权利，谁都不能干预。你们，立刻离开。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们。”

　　孙后正要开口，大地猛地剧烈震动，不远处地表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槐仙姑回身，抬手将一股灵力灌入裂缝。

　　可这灵力落在底下，只撞上一层坚硬鳞片，如同投入开始汪洋，不痛不痛，转瞬消散。

　　　地底传来哗啦哗啦锁链拖拽声响。

　　孙后瞳孔暗了暗，心头震惊。

　　到底是何等存在，要动用这么多层锁链封印在此地？

　　还没等她回过神，地面向上掀开半米高，一条巨尾横扫而出，形似龙尾，尾鳍泛着鎏金光泽，苍青色鳞片层层叠叠，寒光森然。

　　槐仙姑脸色一变，双手飞快掐诀，一掌轰向那条巨尾。

　　灵力狠狠砸落，地底之物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整片大地剧烈摇晃。巨尾稍稍回缩，跟着又不停蠕动，蓄势再攻。

　　孙后松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以为槐仙姑又一次将险情稳住。

　　槐仙姑转头看向她，急声吩咐：“小桃妖，去找佛骨。唯有佛骨，才能重新加固镇压，会有指引带你寻到它。”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地上昏迷的少年，神色染上一层落寞。
　　“千万不能让他再靠近这里，此事，不可对外人言说。封印早已松动。“
　　“我.....”

　　话到这就止，孙后还未来得及问佛骨在哪，地底怪物嘶吼不绝，鎏金尾鳍再度席卷而上，高高掀起，大片苍轻鳞片暴露在外。

　　槐仙姑指尖急掐法印，一道结界将三人裹住，托着一同升上半空。孙后伸手拍打结界，满心焦灼，可自身灵力枯竭，这般举动，不过蜉蝣撼树。

　　槐仙姑的声音缓缓飘进耳中，裹着悲怆：
　　“我只能以自身本体镇压它，不知能撑到几时。走吧。”

　　话音落。她移步落向地面，脚下迅速生根，躯体化作数人合抱的古木，万千根须疯狂向下扎入土层。

　　地底持续不断的怒吼，震得几人耳膜刺痛。

　　孙后只能无力望着，槐仙姑一点点幻化成参天巨树，树冠铺展得遮天蔽日。可哪怕如此，依旧压不住底下躁动的存在。

　　槐仙姑望向半空中的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下一刻，那张面容缓缓消散，彻底融入树干。

　　地底巨兽仍在不停拱动，粗壮树根被狠狠拍击，甩打。

　　骤然间，浓密树冠之中，一道裹挟幽冥鬼火的漆黑长钉，笔直朝下扎进大地。

　　一层又一层石化纹路，顺着地面飞快蔓延开来。

　　整片秘境，尽数石化。喧嚣归于死寂，大地平静下来，却只剩下灰白坚硬的石壳。

　　结界缓缓下沉，将他们送到悬崖边。

　　孙后走到边上，垂眸望着下方石化的秘境，许久之后，她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就散在风里：“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