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今天早些回家 一张旧买菜 ...
-
沈知言翻到那张旧纸时,周振川正在整理铺子的收车本。
纸夹在一本早已用完的日用账里,边角有些软,字迹却还清楚。那是几年前的一张买菜单,正面写着白菜、豆腐和煤,背面只有一个日期。
沈知言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纸递过去。
“还记得吗?”
周振川接过,先看正面。
“那时候买东西,怎么这么少。”
“你翻过来。”
他照做,看见日期,神情慢慢变了。
那一天,他们把彼此喜欢的事说定了。
周振川那时怕自己忘,特意把日子写在买菜单背面,夹进账里。几次搬动,别的废纸早已散了,这一张还在。
周振川拿在手里,笑了一下。
“记得。”
“今年还没好好吃顿饭。”
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一阵。
初夏时,两人说起过,后来一道去省城,照了新的合照,回来又赶上各自的事,便没有专门在家做这顿饭。
谁也没觉得少过了一个日子,就少了一些什么。
可沈知言此时重新看见那张纸,又想起来了。
周振川抬头。
“明天?”
“明天铺子开门。”
“提前收。能做完的照旧做,后头不添了。”
沈知言想了想,点头。
“那今晚把该说的先说好。”
纸暂时没有收回旧本,放在了桌边。
周振川核过次日的预约,只有两辆车要取,活都已做得差不多。他将门旁的通知改好,写清次日早些收门的时间。有人想临时送车,便约到下一回,没有等人来了才说今晚不做。
沈知言那边也没有急着要交的稿。
两人终于给这顿饭留出一个不必匆忙的傍晚。
第二天上午,周振川到菜场买了一条鱼。
买之前,他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原先想炖肉,后来又记起沈知言喜欢鱼里那一点酸鲜,便挑了大小合适的一条,请摊主收拾。
又买了豆腐、萝卜和一小把青菜。
东西没有多到要提两个篮子,却够他们慢慢做一顿。
沈知言下班先去了铺子。
周振川正在把最后一辆车交出去,客人试过,确认没问题,付清余下的钱。看见门旁的通知,那人笑着问:“今儿有事?”
“回家做饭。”
周振川答得自然。
客人点头,推车离开。沈知言站在门边,听见那句话,眼里慢慢有了笑。
铺里余下的东西收得快。
工具归位,零件盒盖好,待修的车按纸条排着。水盆洗净,毛巾晾起,钱和账一道收进布袋。
周振川最后检查过门窗,拿起钥匙。
沈知言等在外头。
两人走出巷子时,天还亮着。
平常这个时辰,他们不是正在忙,就是一个在铺子,一个在家里烧水做饭。今天并肩往回走,街边的树叶、饭铺门口冒出的热气,都看得格外清楚。
路过一处点心摊,周振川停下来。
“买点?”
沈知言朝柜里看了一眼,挑了两小块酥饼。
“吃完饭再吃。”
“嗯。”
周振川接过纸包,没另买一大袋。走到下一条街,又问要不要喝汽水。
沈知言笑了。
“你想把省城那天吃的都补一回?”
“没有。”
“水壶在家,够喝。”
周振川也笑,拎着菜继续往前。
回到院里,岑姨正在门边剥蒜。
见他们这么早回来,她抬头问了一声。沈知言说今晚早收门,做顿饭,岑姨便点头,没有追着问是什么好日子。
厨房的窗打开,炉火重新烧起来。
两人先将菜归好。周振川收拾鱼,沈知言切豆腐,萝卜洗净刨去外皮,准备切细一些拌着吃。
周振川收拾鱼时,随口提醒了一句有细刺。沈知言端着豆腐回头:“还没下锅,你就先惦记我嘴里了?”
周振川也笑,把收拾干净的鱼搁到盘里。
鱼煎过,再加水慢慢炖。锅里响着细细的声音,油香裹着葱姜的味道,渐渐铺满厨房。
沈知言切豆腐时,几块厚,几块薄,周振川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这个煎出来不一样。”
沈知言抬头。
“你以前切土豆,也不一样。”
“我现在切得齐了。”
“那你来。”
刀递过去,周振川真接了,低头将剩下的切好。沈知言在旁边看着,笑意一直没收。
两盘菜、一锅鱼汤,端上桌时,外头的天刚暗下来。
沈知言去柜边取出两只小盒。
周振川看见,洗净手,坐下等他。
两枚戒指戴好,手放在桌边,银色与碗里的热气映在一处。沈知言又拿来那张旧纸,放在两人的杯子旁。
周振川低头看。
“这纸都旧了。”
“旧了也认得。”
“要不要重新抄?”
“这个留着。新的可以另写。”
沈知言夹了一块煎豆腐,尝过,笑着点头。
“没糊。”
周振川听见,跟着笑起来。
两人同时想起那次烧坏的饭。
新添的锅,没掌握好的火,后来索性出去,各吃一碗热面。那顿本来以为做砸了的饭,过了这些年,倒成了想到便会笑的事。
“那天你还想救一救。”沈知言说。
“扔了可惜。”
“吃着夹生,更可惜。”
“后来面挺好吃。”
“是。鸡蛋也大。”
周振川将鱼汤舀进他碗里。
“今天这个呢?”
沈知言喝了一口。
“也好吃。”
他说得认真,周振川便笑着给自己盛了半碗。
话说到从前,沈知言忽然问:“最早那只搪瓷杯,你到底是特意买的,还是厂里多发的?”
周振川低头笑:“这会儿还问。”
“想听你说。”
“买的。”
沈知言抬眼。周振川给自己盛了半碗汤,过了一阵,又补一句:“挑了两个柜台,才挑到那一只。”
“那么会挑,回来偏说多发。”
“怕你不收。”
沈知言伸手把正在用的蓝边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收了,用到现在。你看,没白跑。”
周振川握住杯把,没喝水,先笑了。
窗外有人关院门,木门合拢,响了一声。
屋里灯亮着,桌面上有饭菜,也有两人的手。沈知言一边挑鱼刺,一边想起雨夜在厂门口等的事,却没有顺着再讲得很沉重。
周振川看见他的动作,将一块刺少的鱼肉夹到他碗里。
沈知言抬眼。
“你自己也吃。”
“给自己留了。”
他说着,夹起另一块,给他看。
沈知言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沈知言把鱼里剩下的小刺挑净,低头吃了一口。周振川问今年这顿算不算补上,他想了想,抬手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子。
“算。下回不用补,哪天想吃,就哪天做。”
搪瓷碰着玻璃,响得不大。周振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饭后,周振川想收碗,沈知言让他先坐。
“还有酥饼。”
两小块饼分出来,一人一块。吃到最后都有些碎,沈知言拿纸接着,周振川却仍掉了一点在衣襟上。
沈知言伸手替他掸掉。
“周师傅,吃饭比修车马虎。”
“饼会掉渣,车不会。”
“还挺有道理。”
两人笑着吃完,才把碗筷收到厨房。
戒指先摘下来,妥善放好。周振川洗碗,沈知言擦桌,原先那张旧纸也收起,没有让汤汁溅上。
忙完厨房里的事,沈知言把那张旧纸放回账本。周振川拿来另一张小纸,在上头记下今天的年月日,又添了“鱼、豆腐、酥饼”。
沈知言擦净手,站到他身后看。
“怎么像买菜单?”
“原先那张不也是。”
他笑了,接过笔,在后面又写四个字:早些回家。
纸没装进什么郑重的封套,仍夹在本子里。两人坐回桌边,外头天色刚暗透,今晚还长。
沈知言靠过来,周振川便抬手搂住他的肩。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天我特别高兴。”
沈知言知道他说的是旧纸上的日子。
“今天呢?”
“也高兴。”
沈知言侧过脸,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我也是。”
两把椅子挨着,谁都没有起身。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轻轻一响,便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