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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有钥匙,也想你来接 薄雪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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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入冬,城里落了一场薄雪。
雪没有积得很厚,院墙上铺着浅浅一层,地上的很快化了。周振川早起开门时,看见门槛外有一小片水,便拿笤帚扫到旁边,免得人出门踩着滑。
岑姨隔着窗喊他。
“今儿冷,多穿点。”
“穿好了。”
周振川答完,回屋关上门。
厨房里的水已经开了。沈知言站在灶前,正将昨天剩下的馒头放进锅里,听见声音,回头问:“下雪了?”
“薄薄一点。”
沈知言往窗边看了一眼。
窗帘掀开,天色灰白,屋里却暖。周振川走过去,替他将没扣好的袖口扣上,又伸手碰了碰水壶。
“等下带点热水。”
“已经灌好了。”
“嗯。”
两人坐下吃早饭。
桌子还是搬进来时买的那张旧方桌,修过的腿牢靠,划痕也还在。桌边放着两只碗,一盘切好的咸菜,馒头冒着热气,掰开以后,里头很软。
沈知言夹了一点咸菜,说母亲这回寄的比上次淡些。
周振川尝过,点头。
“拌豆腐也行。”
“晚上做?”
“行。”
话说定,便是晚上要吃的饭。
出门前,两人各自取下木钩上的钥匙。沈知言先提起布袋,周振川将窗关好,确认炉火妥当,才锁门跟上。
巷口有人扫雪,扫帚擦过石砖,沙沙地响。
周振川推着车,同沈知言走了一段。到了分路处,沈知言停下。
“今天铺子不开吧?”
“不开,明晚开。那几辆已经排好了。”
“我下班去趟菜场。”
“买什么?”
“豆腐,还有白菜。”
周振川点头,将沈知言衣领往里拢了一点。
风凉,沈知言低头任他整理,嘴角有一点笑。
“知道了,周师傅。晚上回来吃饭。”
周振川也笑。
“嗯。”
周振川跨上车,两人朝不同的方向去。
到了厂里,周振川换上工作衣,与同伴核过交接记录,开始检查设备。新来的小徒工有一处拿不准,举着扳手过来问,他便停下,带人重新看了一遍。
午休,老刘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下雪了,你那车闸没事吧?”
“前几天看过。”
“我那辆明晚推去,你再给看看。”
“行,照开门的时候来。”
老刘应了一声,又问新屋冬天暖不暖。
周振川想了想。
“挺暖。窗缝先前补过,知言又糊了一道。”
“那就好。屋子住顺了,人也少操点心。”
周振川笑着点头。
吃完饭,他去洗饭盒,抬头看见窗外几片雪又飘起来,落到地上便化了。他想起早晨沈知言说要去买豆腐,便琢磨晚上那锅白菜汤多煮一会儿。
隔着几条街,沈知言正核一份稿。刘师傅指着一处编号问他,他将前后两页摆在一起,说了尚未确认的地方,随后把问题交回去核。
下班前,他收好已完成的几页,将余下的夹起。布袋里那本新画册露出一角,他往里放了放,又摸到母亲前几日寄来的信。
昨晚他想带回信去寄,顺手把原信也装进了袋子。
他取出来,看了看末尾。
母亲说,今年天冷得早,等他们有了假,若方便就回来住几日;不方便也不要赶,留出时间歇着,来年的日子还长。
另有一句,是说前一笔还款已收妥,记录也收好了。
沈知言将信折回去,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提起布袋,走出厂门。
西门的门卫正在收桌上的杯子,看见他,随口道:“今天走得早。”
“今天没留下的活。”
“路上小心。”
沈知言应了,沿着熟悉的街往菜场去。
周振川下班以后,先绕到母亲家里。
门开着,堂屋的收音机里有人唱歌,声音不大。母亲正在挑一篮萝卜,好的放一边,碰伤的留出来,打算先吃。
他洗净手,坐到旁边帮着挑。
“晚上留下?”周母问。
“回去吃。知言买菜。”
周母点头,又将一小包晒干的菜递给他。
“这个拿回去,泡开了炖。他上回说喜欢。”
周振川接过,没有再说母亲自己留着。篮里还有不少,她既分出来,便确实是想给他们吃。
母亲把萝卜拢进篮子,提起黄婶昨晚听戏又睡着的事,说自己推了她两回,人家还不承认。周振川听着笑,替她把碰伤的两根洗净,放在案上,留着今晚先吃。
临走时,她又叫住他。
“过几天蒸包子,叫知言一道回来。”
周振川站在门口,点头。
“等看过班,我告诉您。”
“行。早一点说,我好和面。”
院门外,雪水从屋檐滴下来。周振川把干菜收好,推车上路,骑得不快。
新屋比从前的住处多走一段路。
他已经走熟,哪个路口有坑,哪一处冬天容易积水,都知道。到了院门前,岑姨正在把小凳搬进屋,看见他便让开。
“你家知言还没回呢。”
“去买菜了。”
周振川停好车,拿钥匙开门。
周振川进门挂好钥匙,把母亲给的干菜放到厨房,洗净手,生火烧水。等炉子旺了,他打开前间的灯,准备淘米。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周振川停下手,朝门口望了一眼。
“谁?”
外头传来沈知言的声音。
“我。”
周振川擦净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先看见一棵白菜。
沈知言抱着它,另一只手拎着豆腐和几个萝卜,布袋斜搭在肩上,怀里还夹着一包东西。围巾松了一点,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带着笑。
周振川站在门里,愣过一瞬,也笑起来。
“怎么拿这么多?”
“白菜刚搬来的,挺新鲜。萝卜也好,就一块买了。”
“那包是什么?”
“周姨上回说要的线,路过就带了。”
周振川伸手接过白菜和菜袋,又把他肩上的布袋拿下来。
沈知言这才腾出手,站在门口轻轻舒了口气。
周振川低头,看见他衣袋边露着一截钥匙绳。
“你有钥匙。”
沈知言抬起脸。
“知道,想让你来接我。”
周振川看着他,慢慢笑了,把门拉得更开些。
“那就敲。”
“你来开?”
“我在家,就来。”
沈知言跨进门,先把冻凉的手往他袖口里碰了一下。周振川被冰得一缩,白菜差点没抱稳。
“这么凉,还不赶紧进去。”
沈知言笑着收回手,转身合门。两人的钥匙先后挂上木钩,轻轻碰在一起。
周振川将菜放进厨房,回来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沈知言低头看着,忽然叫他:“川哥。”
“嗯?”
他踮起脚,亲了亲周振川的嘴角。周振川笑了,低头又亲回来。
炉上的水开了,壶盖轻轻响。沈知言推他一下,说饭还没做,周振川才松开手,去提水壶。
厨房门口,沈知言挽起袖子,将那棵白菜翻了个身。
“剥几片?”
“先剥四片,不够再添。”
“豆腐都放?”
“都放,你不是爱吃。”
沈知言应了一声,拿起案上的刀。周振川从他身后走过,手掌在他腰侧轻轻贴了一下,端着淘好的米去下锅。
窗上慢慢蒙了一层白汽。沈知言转头说了句什么,周振川没听清,便放下锅盖,朝他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