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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明天还一起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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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的秋天,沈知言发现,周振川背着他学会了一件新本事。
事情露出端倪,是在一个星期五的早晨。
电饭锅刚跳到保温,厨房里有煎豆腐的香气。沈知言洗完脸出来,看见周振川站在窗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正往头上摸。
手机里传出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叔,您别老看自己,看镜头。再往上举一点,对——”
周振川立刻把声音按小。
沈知言靠着门框,没出声。
这几年,周振川头发白了大半,鬓角剪得短,后脑勺却仍有一撮不大服帖,睡一夜便往上翘。他自己照镜子只看前面,每回都是沈知言替他发现,再拿湿手压下去。
这会儿,那一撮头发正翘着。
手机里的人又说了什么,周振川点点头,认真得像从前听师傅讲一处新换的零件。
沈知言终于问:“周师傅,早上还有课?”
周振川转身,手机往下落了一点。
屏幕里的人先笑了:“沈叔早!”
是楼下修车铺的小许。
“早。”沈知言走近,“教什么呢?”
“教周叔——”
“没什么。”周振川打断得太快。
小许停了停,笑得更明显:“那您先吃饭,我开门去了。”
通话断了。
沈知言望着周振川。
周振川将手机揣进裤兜,侧身让他去餐桌。
“豆腐好了。”
“我闻见了。”
“今天边上煎得焦。”
“看见了。”
“粥也——”
沈知言伸手,把他后脑勺那撮头发压了压。
“行,不问了。”
周振川这才笑,把他的碗往桌前挪近。
两人如今住在一栋有电梯的楼里。搬来好些年了,阳台朝南,厨房不大,两个人同时转身,偶尔仍会碰着。沈知言总说,房子比从前宽敞许多,怎么做顿饭还是要让来让去。
周振川说,那是因为你总往我这边站。
他说得也没错。
这一年,周振川六十五,沈知言六十三。两人都已退休,早晨不必赶着出门,却还保留着吃完早饭各自收拾东西的习惯。
周振川有时去楼下坐坐。小许的铺子里有辆车不好弄,会叫他过去看一眼。他如今很少接费力的活,更多时候是坐在门边,听年轻人把故障说完,再伸手指一处。
沈知言一星期去两次社区的画画班。
最初只说去看看,去了几回,便开始认真挑纸、找颜料,连吃饭时也会忽然望着窗外,说今天那片树影颜色好。
周振川不大分得清那些绿有什么差别。
但沈知言指哪一片,他就看哪一片。
今天下午,画画班有个小展览。
地方就在社区活动室,一共两间屋,大家自己挂画,自己写介绍。沈知言有三张画被选进去,前几天却只肯给周振川看两张。
一张是河边的树,一张是阳台上的花。
第三张夹在硬纸板里,压得严实。
周振川问过,他说还要改。
问第二回,他说没改好。
第三回,周振川刚走近桌边,沈知言便先将纸板翻了面。
“到时候再看。”
周振川只好答应。
可今天已经到时候了。
他吃了一口豆腐,终于问:“那张画,下午就挂出来?”
“挂。”
“不改了?”
“不改了。”
“你昨天还拿笔。”
“签名字。”
周振川点点头,低头喝粥。
沈知言看他一眼,将盘子里最后两块豆腐分开,一人碗里放一块。
“别装。我知道你想看。”
“你又不给。”
“下午来接我,不就看见了。”
周振川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笑了。
“几点?”
“布置完大概三点半。从西边那道门进,东边正摆东西。”
“知道。”
沈知言咬了一口豆腐,过了片刻,也笑起来。
“怎么又是西门。”
周振川抬起头。
窗外有车从楼下驶过,轮胎压着路面,声音很轻。他望着眼前这个人,眼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
“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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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十点多出门。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衣。衣裳不新,领口平整,袖扣都扣好了。临走前,他站在玄关找眼镜,摸过衣兜,又去翻布袋。
周振川坐在换鞋凳上看他。
看了一会儿,才抬手指指他头顶。
沈知言伸手一摸。
眼镜架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周振川先笑出了声。
“你早看见了?”
“刚看见。”
“信你才怪。”
沈知言把眼镜收进盒里,俯身穿鞋。鞋跟有一点翻进去,周振川顺手拿来鞋拔,递到他手边。
“晚上吃什么?”
“买点鱼吧。”
“清蒸?”
“行。再有个青菜就够。”
周振川应下,伸手替他把外套后领翻正。
沈知言站直,却没有立即走。
他低头看着坐在凳子上的人,忽然俯下身,在周振川额角亲了一下。
“下午别迟到。”
周振川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什么时候迟到过。”
沈知言挑眉。
他便自己改口:“这几年。”
“这还差不多。”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周振川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收拾厨房。
碗放进沥水架,灶台擦净,抹布洗过,他又把窗边那盆花挪开半掌,免得中午日头直晒。做完这些,拿出手机,点开小许刚才发来的那段视频。
他学的其实不难。
切换前置镜头,按定时,再把手机放稳。
可手指一碰,屏幕里的脸就忽然变得很大;再碰一下,又把人照成一团模糊。他皱着眉弄了几回,总算找准了地方,举起来试了一张。
照片里,他只剩半个脑袋。
周振川看了半天,把它删了。
再试。
这回脑袋全了,窗户却亮得像一块白纸,脸黑着。
小许告诉过他,别背着光。
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到窗边。
折腾到第三回,照片终于能看。周振川低头放大,先瞧见自己的眼角,又看见颈边松下来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一下,倒没觉得不好。
就是不大习惯,手机能把人照得这样清楚。
从前去照相馆,得等几天才能看见自己什么样。如今随手一按,一根白头发都藏不住。
他正要再拍,手机响了。
沈知言发来一张照片。
活动室里,几个人围着长桌,桌上放着画框、胶带和一把剪刀。照片最边上露出半张脸,是沈知言不小心把自己也照进去了。
随后是一条语音。
“中午他们订了饭,我在这里吃。你自己热菜,别只啃馒头。”
周振川听完,按住说话。
“知道。刚收拾好,等会儿吃。”
发出去,想了想,又补一条。
“你的眼镜别乱放。”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
“啰嗦。”
周振川看着,笑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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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柜最下面,放着他们的旧相册。
周振川本来只是想找出一张照片,看看从前两个人是怎样站的。抽出来时,旁边的小铁盒也被带动,轻轻碰了一声。
盒里放着些舍不得丢、又不必日日拿出来的东西。
旧钥匙,早些年的车票,两只绒面已经磨薄的小盒子,还有一张纸角发黄的画。
画上是一只手。
手指画得短,指节却很认真,掌边有几道浅浅的铅笔痕,像画的人改过,又没舍得擦得太净。
周振川拿出来,在膝上铺平。
那是沈知言刚学画的时候画的。
后来他画过许多张,像的、不像的,都有。周振川的脸出现在画纸上,也出现在旧信封背面;有一回家里买菜的纸条翻过来,背后竟是他蹲着修柜门的样子。
沈知言说那张只是随手画。
周振川还是收了。
这张手一直留到现在,纸已不白,折痕却没有添几道。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比。
如今掌上的茧薄了些,青筋和斑点更显,手指仍比画里长。那枚素圈戴在指根,表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亮得不扎眼。
他轻轻转了一下戒指,把画放回盒里。
相册前几页,是他们年轻时的照片。
照相馆里的两个人,肩挨着肩,站得有些拘谨。周振川一看就想起那天,自己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沈知言低声提醒他,叫他别板着脸。
再往后,有河边拍的,有铺子门口拍的,也有两个母亲坐在前头、他们站在后面的合照。
照片里,母亲们都笑着。
一个抿着嘴,一个像刚说完什么,眼角弯得很深。
周振川用拇指擦了擦塑料膜,把起翘的一角按平。
那床旧被子已经不用了,被面却还留着。沈知言拆洗干净,收在柜子里,前几年还从边角裁了一小块,给那只布老虎补肚子。
老虎现在坐在书架上。
原来的布褪得厉害,后补的那一块反而鲜亮,肚皮挺着,像故意穿了件不大合身的小背心。
周振川抬头瞧它一眼,又翻过一页。
后来照片多起来,有了彩色,也有了手机拍的。沈知言在花前、在桥上、在旅馆窗边,有些看着镜头,有些没看,笑起来的样子一张比一张自然。
周振川翻到最近的几页,才发现,两个人一起的照片确实少了。
出去玩时,总有一个拿手机。
沈知言拍花,他拍沈知言。偶尔请旁人帮忙,匆匆站好,拍完还没看清,对方便有自己的事要走。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想在那张还没给自己看的画前,同沈知言好好照一张。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柜。
起身时,膝盖因为蹲得久,有一点僵。周振川扶着柜沿缓了一会儿,才去阳台收衣裳。
那件沈知言替他挑的深蓝外套,刚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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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天阴下来。
周振川出门时带了一把伞,坐车到了社区活动室。离三点半还有一会儿,西门外已有几个人,站在小黑板前看展览介绍。
屋里很热闹。
有人找挂钩,有人搬凳子,一位头发烫得蓬松的阿姨站在画前,正同家里人争论那只鸟像不像。
“本来就是这样,尾巴就这么长。”
“妈,我没说尾巴,我说嘴。”
“嘴也这样。”
周振川经过时笑了一下。
沈知言站在长桌旁,正低头替一张介绍卡改字。眼镜戴得有些低,笔握在手里,那神情同当年核样张的时候没有多大分别。
周振川没叫他,站在几步外等。
沈知言写完,把卡片递出去,一抬头便看见了人。
“这么早?”
“车来得快。”
“吃饭了?”
“吃了。”
“吃的什么?”
“昨天的菜,热了饭。没啃馒头。”
沈知言忍不住笑,收好笔,走过来。
他先看见周振川身上的外套,又瞧见衣领收拾得整整齐齐,便伸手碰了碰袖口。
“今天挺讲究。”
“来看你的画。”
话说得自然,沈知言却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唇边的笑缓了些,又深起来。
“来吧。”
第三张画挂在靠窗的位置。
纸不大,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桌边剥栗子。
桌上有只浅色的小碟,碟边落着碎壳。男人低着头,眼镜架在鼻梁上,肩背宽,头发白,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
他的对面没有画全。
只露出一截灰色袖口,一只伸过来的手,掌心里放着已经剥好的栗仁。
窗外的光落在两只手中间。
周振川站住。
沈知言没有问像不像。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说:“上个月下雨那天画的。你嫌栗子凉了不好剥,拿热水又焐了一遍。”
周振川记得。
那天沈知言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拿栗子的手停在半空,笑了半天也没吃。他叫了一声,沈知言才把栗子放进嘴里,转头让他也看。
原来那天还画了画。
“怎么没看见你画?”
“先画了几笔,后头慢慢补的。”
周振川又靠近一点。
画里的手指,这回不短了。
指根上那一点浅浅的亮,也画了出来。
旁边的介绍卡写着画名。
《午后》。
下面是沈知言的名字。
周振川看了很久,忽然道:“那天你剥的都碎了。”
沈知言转过脸。
“这件事倒记得清楚。”
“画上这颗完整。”
“挑一颗好的,不行?”
“行。”
周振川笑起来,仍望着那幅画。
旁边有人过来看,目光先落在画上,又落到他脸上。
“就是您吧?”
周振川点头。
那人笑着说真像,连坐着的样子都能认出来。
沈知言站在一旁,没有接着解释,只把周振川肩上的一点线头摘掉。
等人走开,周振川才摸出手机。
“照一张。”
“你站好,我给你照。”
“不是。”
周振川把相机打开,切了前置,朝旁边挪一步。
“咱俩。”
沈知言看着他忽然变得熟练的动作,终于明白早晨那堂课是做什么的。
“学了一上午?”
“没有一上午。”
“半上午?”
周振川不答,举起手机。
屏幕里,两张脸靠在一起,背后只剩半幅画。沈知言看了一眼,伸手将他的胳膊往外托了托。
“再远点。”
“这样?”
“嗯。你别只顾着看我。”
周振川这才看向镜头。
定时的数字跳起来。
三。
二。
沈知言忽然偏过头,靠在他肩边。
照片拍下的时候,周振川正转眼看他,嘴角已经笑开了。
两人低头看照片。
画没有照全,人也没端端正正地站着。
沈知言看了片刻,说:“这张好。”
周振川放大瞧了瞧。
“你眼睛笑没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便不说了,将照片存好,又发给沈知言一份。
没过几秒,沈知言的手机响了一声。
周振川站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点开,保存,随后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幕上的背景。
“字都挡着脸了。”周振川说。
“我自己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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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活动室出来时,雨已经落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石板路被淋得发亮。两人站在檐下等了一阵,周振川撑开伞,沈知言便自然地挨过去。
伞是前几年买的,比年轻时那把大。
两个人走在下面,不必谁半边肩膀总留在雨里。
路过河边时,沈知言停了停。
对岸新修的步道亮着灯,河沿的树比从前少些,又补种了新的。那座旧桥还在,只是不让机动车走了,雨里偶尔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脆。
“要不要坐会儿?”周振川问。
长椅在亭子里,没有淋湿。
沈知言点头。
两人并肩坐下,伞收在脚边。周振川从袋里取出保温杯,倒了半盖水,先尝一口,递给他。
沈知言喝完,手没立即收回去,而是握住了他的。
周振川侧头看他。
“冷?”
“不冷。”
沈知言低头,拿拇指慢慢摸了摸那枚戒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还记得你头一回长白头发吗?”
周振川笑了。
“哪能不记得。就一根,你看了好几天。”
“你自己还拿镜子找。”
“找不着。”
如今不用找了。
鬓边、额前,低头就能看见。沈知言自己的也白了,眼镜摘下来时,鼻梁上会留两道浅印,笑起来,眼尾的细纹一层压着一层。
他望着周振川,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时候你问我,老了还跟不跟你住。”
周振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雨落在亭顶,轻轻响着。
“问得早了点。”他说。
“是早。三十二就开始问。”
“现在问,合适了?”
沈知言忍着笑:“怎么,还要再问一遍?”
周振川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不问了。”
他说着,把两人握着的手往自己衣兜里收。
衣兜宽,塞进去两只手也不挤。沈知言的指尖碰到一张折好的纸,掏出来一看,是买菜的小票。
“鱼呢?”
周振川顿住。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忘了。
沈知言先笑出声,肩膀轻轻发抖。周振川低头看表,菜场倒还没关,只是再过去要多绕一段。
“还去买?”
沈知言看看雨,又看看亭子外那家亮着灯的小面馆。
“今天吃面吧。”
“家里那袋青菜——”
“明天炒。”
“行。”
他们没有马上起身。
周振川把小票接过来,重新折好。沈知言仍靠着他,望着河上细碎的雨纹,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叫一声。
“川哥。”
“嗯?”
“照片再给我看看。”
“你手机上不是有。”
“就看你这个。”
周振川拿出手机,找出下午那张照片。
屏幕亮起来,两张头发花白的脸挨在一起。后头的画只照到一半,画上的两只手,却恰好完整地留在照片里。
沈知言伸手放大,看完,又缩回去。
“明天去洗出来。”
“放哪儿?”
“旧照片旁边。”
周振川点头,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沈知言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过脸。
沈知言靠近一点,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
亲完,人没退远,仍笑着看他。
周振川也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还去不去吃面?”
“去。”
“再坐,面馆也要关了。”
沈知言站起来,把伞递给他。
出了亭子,雨比刚才小了。周振川撑着伞,沈知言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沿着亮着灯的路慢慢走。
走到面馆门口,周振川先收伞,沈知言替他推开玻璃门。
店里热气扑出来。
老板问几位。
“两位。”沈知言答。
他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将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拉开些。周振川放好伞,坐到他身边,拿起菜单,两个人低头看同一页。
“你吃什么?”
“牛肉面。香菜给你。”
“加个蛋?”
“加两个。”
周振川抬头,沈知言正看着他笑。
他便也笑了,朝老板说,两碗面,两个蛋。
窗外还下着雨。沈知言将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照片上的两个人便又露出来。
周振川看了看,伸手把手机往里挪,免得等会儿上汤碰着。
“明天几点去洗照片?”
“吃过早饭。”
“先买鱼。”
“记着呢。”
沈知言把筷子递给他一双。
热面端上来,他挑出香菜,放进周振川碗里。周振川低头接着,又将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挪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