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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老了,还跟我住吗 一根白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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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是在一个清早,看见那根白头发的。
周振川坐在窗边扣衬衣,头刚低下去,额侧便露出一点银白。起初沈知言以为是沾了线头,伸手去拨,拨过一下,那点白还在那里。
“别动。”
周振川停住。
“怎么了?”
沈知言走近些,将他鬓边的头发轻轻分开。
窗外的光照进来,黑发间夹着细细的一根白。并不显眼,若不是周振川恰好低头,他也未必能看见。
“有根白头发。”
周振川抬手便要摸。
“哪儿?”
“这里。”
沈知言握住他的手,没让他把刚分开的头发又拨乱。
周振川坐着等,沈知言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就一根。”
“拔了?”
“不拔。”
“留着做什么?”
沈知言笑了一下。
“头发又不是一定得做什么。”
周振川也笑,起身去拿镜子。镜面不大,他举在脸侧,换了两个角度,还是没找着。
沈知言站在旁边,伸手指给他。
“这里。”
周振川终于看见,盯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
他把镜子放下,扣好剩下的扣子,进厨房看粥。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仍找不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回到厨房,沈知言替他将袖口挽起。
“头发也长了,该剪了。”
“这两天去。”
“后天休息,我跟你一道。”
周振川应了一声,舀起粥尝了尝,确定米已经煮开,才将锅端下。
饭桌上,两人没有再说头发。
出门前,沈知言替他整理衣领,又看了眼那根藏在黑发里的白。周振川察觉到,笑着问:“还看?”
“嗯。”
“那么好看?”
沈知言没回答,伸手在他脸侧轻轻摸了一下。
“走了。”
到了厂里,周振川忙了半日,早晨那件小事便搁在了脑后。
可午休洗手时,他看见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又忽然抬头瞧了一眼。
玻璃映得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个子仍高,肩背也宽,袖口挽着,手腕上沾了些水。
他摸了摸鬓角,没摸出什么不同。
老刘从旁边经过,见他站着,问:“头上撞了?”
“没有。”
“那摸什么?”
周振川笑了笑。
“知言早上看见一根白头发。”
老刘瞥了他一眼,伸手指指自己头顶。
“我这儿多少根,都懒得数。”
“你比我大。”
“那你还想一直不长?”
周振川被说笑了,关好水龙头,拿手巾擦干净。
老刘端着饭盒往外走,又回头喊他。
“快吃。饭凉了比白头发难受。”
这话很实在。
周振川跟过去,坐下吃饭。下午做完活,下班时他已经不再摸头,却记住了沈知言说要一道去剪头发。
到了休日,两人吃过早饭,便去了附近的理发店。
店门口挂着一条旧门帘,里头摆两张椅子,墙上是一面宽镜子。师傅正在给一个小孩收尾,小孩不肯坐稳,母亲站在旁边,一边按肩膀,一边许诺剪完可以买点吃的。
周振川与沈知言在长凳上等。
沈知言看见那孩子板着脸,低声笑道:“你小时候剪头发,也这样?”
“应该没有。”
“应该?”
“我妈说我挺老实。”
沈知言转过头看他。
“那就先信你。”
周振川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没继续争。
轮到他时,师傅让人坐好,围上布,问怎么剪。
“短些,清爽。”
师傅点头,拿梳子将头发梳开。剪刀贴着梳齿,一下一下响,碎发落在围布上。
沈知言坐在一旁,膝上放着周振川的外衣。
周振川从镜子里看见他,见对方正望着自己,便笑了笑。沈知言也笑,朝他鬓边指了一下。
师傅翻了翻,笑着说:“就这一根,倒让你们惦记上了。跟旁边一道剪?”
周振川点头:“照平常的剪。”
沈知言坐在后头,从镜子里望着他。周振川忽然故意板起脸,像旧照片里那样,沈知言一看就笑。师傅见他也跟着笑,赶紧提醒:“头别动,笑归笑。”
剪完以后,师傅扫去碎发,拿小镜子给他看后面。
周振川点头,说挺好。
沈知言走过来,替他看了看衣领,确定没有落进去的头发,才将外衣递还。
两人出了店门,秋风吹过新剪短的鬓角,周振川觉得有一点凉。
沈知言看着他。
“清爽多了。”
“那根还在?”
“在。”
“这么在意?”沈知言问。
周振川摸了一下鬓角:“也不是。就是早晨还没想过,忽然看见了。”
“你才三十二。”
“你小两岁,就能笑我?”
沈知言看着他新剪的头发,忍笑点头:“能。”
周振川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两人一道往菜摊走。
摊上有新下来的萝卜,周振川挑了两个,沈知言要了一小块豆腐。两人又在卖栗子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称了一点熟栗子,提回家慢慢吃。
下午开铺子,周振川先去,沈知言晚些到。
来取车的是一对年长的夫妻。男人骑车,女人坐后架,到了门前,两人一起下来。
前几天留的车已经修好,周振川把做过的地方说清,老人扶着车把,试了试闸。
“顺了。”
妻子站在旁边,却先伸手去碰后座的垫子。
“这个没挪吧?”
“没有。”周振川答。
“他上回嫌绑绳不好看,自己拆过,后来一路硌得我坐不住。”
男人听见,笑着辩道:“是你说扎得歪。”
“歪一点又不碍坐。”
两人说着,谁也没真生气。
周振川看那块垫子,边上已经磨旧,绳结倒打得结实。他想起自己那块蓝布垫子,也绑过拆过,洗净又装上。
老人付过钱,推车到门前。
妻子没有马上上去,先让他把车扶稳。老人回头确认她坐好了,才慢慢骑走,路过巷口时,还下车推了一小段。
周振川站在门边看了看。
沈知言从后面走过来,问:“看什么?”
“那两个人。”
“怎么了?”
周振川笑了一下。
“挺有意思。”
沈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已经走远,只剩巷口有人挑着担子过路。
他没有再问,回屋将取车记录补好。
这晚收门早。
回家以后,两人热过饭菜,坐到桌边吃。周振川说起那对老人,说那块坐垫绑得不算齐,却压得实,沈知言听着,顺口问他自己车后那块要不要再洗一回。
“明天拆下来。天气好,能干。”
“嗯。”
说完,两人都笑了。
那块蓝布垫子早不是最初的模样。磨损的地方补过,里面的棉花也整理过,仍在用,坐着舒服,便没有因为旧就换掉。
饭后,沈知言收拾书架,周振川洗好碗,回来将几颗栗子剥开,放到小碟里。
沈知言拿了一颗,慢慢吃着,又瞧了眼他的鬓角。
周振川察觉到,抬头道:“再看,它也不会变回去。”
沈知言笑了。
“知道。”
他搬椅子坐近,伸手摸摸周振川刚剪短的头发。发根有些扎手,掌心抚过去,带着一点细密的痒。
周振川任他摸了一会儿,忽然问:“知言,老了,还跟我住吗?”
沈知言的手停在他耳边。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委屈,也不像要试探什么。周振川问完,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早,笑着低下头。
沈知言却没有跟着笑过去。
“跟。”
他答得很快。
周振川抬起眼。
沈知言把手收下来,握住他的手指。
“怎么忽然问这个?”
周振川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半晌才道:“不是说眼下。就是忽然想,往后手没这么有劲了,修不动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把日子过好。”
沈知言没立刻说当然能。他握着那只手,拇指摸过指节:“我也会想。不过你不能才见一根,就把后头几十年的活全算到今天来。”
周振川笑了:“有那么急?”
“有。还没吃完栗子,已经想不动扳手怎么办。”
沈知言从他手里拿过一颗,剥得有点碎,仍认真放到他掌心。
“现在轮到我剥,先歇一会儿。”
周振川将那颗栗子吃了,过了片刻,才低声问:“老了也这么坐着?”
“坐着。吵架了就隔远一点,消气再挪回来。”
他笑出了声,伸手把沈知言的椅子拉近。
沈知言拿起另一颗栗子,问:“你老了还给我剥吗?”
“手能动就剥。”
“我手能动,也给你剥。”
周振川伸手将人拉近。
沈知言顺着靠过去,被他抱住。
沈知言靠着他的肩,忽然又道:“不过你要是把我画的画藏起来,老了也照样找你要。”
周振川一怔:“哪张?”
“你手那张。书架上没了。”
“夹书里了,怕碰皱。”
沈知言笑着推他一下:“我就知道。”
笑完,两人继续剥栗子。
有几颗不好剥,周振川拿小刀在壳上划一道,再递给沈知言。沈知言将仁取出来,好的放一边,碎一点的也不嫌,自己慢慢吃。
栗子吃到最后,碟子里碎仁比整的还多。周振川想把碎的留给自己,沈知言已经端过碟子,分了一半。
临睡前,周振川将那张画从书里拿出来,放到沈知言面前。
“没皱。”
“手指画短了,还没改呢。”
“别改了。”
沈知言抬眼看他。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下一张再画长一点,这张我留着。”
窗外有风,纸角被吹得轻轻翻起。沈知言拿那颗圆石子压住,伸手替他关好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