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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往后还想做些什么 河边闲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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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河边捡石子那天,周振川真带了一个小布袋。
沈知言看见袋子,先笑了。
“你准备捡多少?”
“没准备捡多少。”
“那还带袋。”
周振川把它折起来,放进衣袋。
“省得你一路攥着。”
两人到了河边,沿着浅处的石滩走了一段。前些日子的雨让水涨过,如今退下来,岸上留下许多湿润的石头。
沈知言蹲下,挑出一颗圆些的,洗净,放在掌心看。
没有什么特别的纹路,浅灰里透一点白,握着却舒服。
周振川站在旁边,问:“这个?”
“嗯。”
“再看看。”
沈知言便真又看了几块,最后仍留下最先挑的那颗。
周振川拿出布袋,他却摇头,把石子放进自己的衣袋。
“一个,用不上。”
“带了也没多重。”
周振川将空袋收好,两人从石滩上来,坐在树荫底下。
河对岸有人牵着一头驴往前走,车轮陷进一小处泥,停了一阵。远处孩子的风筝飞得不高,晃晃悠悠,快落下时,又被拉起来。
沈知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时候来,大概也就这些好玩。”
“还嫌石头不够圆。”
“那倒是真能挑一下午。”
周振川笑了。
他低头看沈知言露在衣袋外的半只手,过了一会儿,问:“以后还想去哪儿?”
沈知言转过头。
“你呢?”
“我先问的。”
“那我想想。”
他没有立刻说出一个地方。
前一阵到省城住过一晚,回来以后,日子照常接着走。照片寄到了,放上书架;带回来的小册子偶尔翻开,也没非得用它去安排下一趟路。
可那两天到底留下了些什么。
原来两个人能够空出一点时间,不为见谁,不为办什么,也去别的地方走一走。
沈知言想了一会儿。
“想看看海。”
周振川望向面前的河。
“跟这个不一样?”
“应该很不一样。书上说,站在岸边,有时候望不到另一边。”
周振川没有接着问海有多深、多宽,先想了想那样一大片水。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那我也想看看。”
沈知言笑了。
“又跟着我?”
“这个确实没看过。”
“那得先问路。车坐多久,哪时候去合适,都要打听。”
“嗯。”
两人说完,谁也没拿出纸来立刻算钱。
河边的风不凉,吹得树叶来回翻动。沈知言靠在树干旁,周振川坐得稍前一些,影子把他的一只鞋尖遮住。
“还有呢?”周振川问。
“还想学画画。”
“省城买的那本?”
“那是别人画好的。我看了半天,自己下笔,还是不知道从哪儿起。”
沈知言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棵树,画到树冠,忽然自己笑了:“小时候画老虎,我妈说像鸟,现在也没强多少。”
周振川看着地上那棵树。
“你想学画?”
“想试试。也不一定学得好。”
“你画版式不是挺好?”
“那是两回事。”
沈知言笑着给他比量,标题放在哪里,图片该留多少位置,与看着一棵树把它画下来,并不是同一种功夫。
周振川听完,点点头。
“先找本书。”
“嗯,买得起的。或者借一本。”
“我陪你去看。”
沈知言转头望着他。
“你的呢?不能光问我。”
周振川一时没答。
他会想到铺子缺什么,想到哪一种工具用起来更省劲,也会想到借母亲们的钱还要怎样继续留。那些念头很熟,稍一开口便能说出几项。
沈知言却在等他讲一点别的。
周振川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想弄明白摩托车。”
“修?”
“先看明白。”
他说得慢,却认真。
从前有人推着摩托车来,他没有接。到现在,遇见不熟的故障,他也不会因为别人夸两句便去试。
可没接,并不是以后也不许学。
他在厂里熟悉的那些机器,当初也不过是站在师傅旁边,一件件认识。现在有了自己的小铺,手艺够做眼下的活,却还想多知道一点。
沈知言点头。
“这个可以学。”
“不过不急着往门上添字。”
“知道。你先学你的。”
周振川笑起来。
沈知言没有马上说,学会以后能多挣多少。他只是坐在旁边,听周振川说起几种自己分得出名字、却还不懂其中门道的部件。
讲到一半,周振川停了。
“你听烦了吧?”
“没有。不过你说得再快些,我就跟不上了。”
周振川便放慢。
两人在河边坐到快中午,才起身回去。
路上经过书店,沈知言停下脚步,朝窗里看了看。周振川也停住,顺着他的目光往里望。
“今天就看看?”
“看看。”
店里的人不多。
两人走到不同的书架前,隔着几步,各自翻书。沈知言找了一阵,看到一本入门画册,纸不厚,里头从简单的物件开始,画瓶子、杯子,也画树和房屋。
他翻得认真,没注意周振川已经走过来。
“这个?”
沈知言点头。
“讲得明白些。”
周振川看了两页,又看价钱。
“买吧。”
“你的找到没有?”
“有一本,不过好多地方现在看不懂。”
“那也先翻翻。”
周振川回去把那本书拿来,两人站在柜边比较了一会儿。他最后没有挑最厚的,而是留下一本内容浅些、图也清楚的。
两本书的价钱加起来,仍在各自能拿出的余钱里。
他们分别付了钱,没有记进修车铺的进出,也没有从准备还款的那份里挪。
走出店门时,周振川把自己的书放进布袋。
早上没用来装石子的袋子,倒装了书。
沈知言看见,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回带得有用。”
周振川也笑。
“就算没用,也能带回去。”
中午回家,饭做得简单。
周振川洗菜,沈知言先把那颗石子擦干,放到桌边。吃过饭,两人收拾好,坐到前间,各自打开新买的书。
屋里有一阵很安静。
沈知言拿出一张用过一面的稿纸,翻到空白那面,又找一支铅笔。他先照书画一只杯子,画完,低头看看自己的水杯,再看看纸。
周振川听见他轻轻叹气,抬眼问:“怎么了?”
沈知言把纸转过来。
纸上的杯口扁得像一条缝,杯把却肥得出奇。周振川看了好一阵,谨慎地说:“像个水瓢。”
沈知言把纸拿回来:“这回倒实在了。”
他擦掉重画,越改越歪,最后只好把那一页翻过去。周振川见他不吭声,问是不是不想画了。
“想。但它不肯像。”
“先照书上那根线来?”
沈知言低头看了两页,才发现自己急着画轮廓,最前头讲观察与比例的几段只扫了一眼。他重新把杯子摆稳,用铅笔比过高宽,从轻线开始。这一回仍不漂亮,至少杯把不再比杯身还大。
周振川没有一直盯着。他低头看自己的书,遇到不懂的词,先在旁边做个小记号,翻到前头寻找说明。
看了一阵,他也皱起眉。
沈知言瞧见,便问:“又怎么了?”
“这个图,我刚才看反了。”
“哪儿?”
周振川指给他看。
沈知言不懂部件怎样配合,却能看出周振川将前一页的一处说明错认成了下一页的。两人对过,重新找到该看的位置。
周振川靠回椅背,笑了一声。
“得慢慢来。”
“嗯。”
两本书摊在一张桌上,没有谁比谁快。
半个下午,沈知言画坏四张纸,留了第五张。周振川把看不明白的两处抄在本子上,下回休息时,带去那家专修摩托车的铺子问。
那位师傅先忙自己的活,他便站在一旁等。等人闲下来,才指着书上的图请教。师傅拿一只拆下的旧件给他比,他第一回仍认错了方向,被一句“你把它转过来”说得耳根发热。
回家以后,沈知言问学得怎样,他把那件事老老实实讲了。
“我今日也把杯口画成了盘子。”沈知言说。
两人交换看了一下各自的本子,谁也没资格笑谁,最后又都笑了。
那天傍晚,周母过来送一小篮豆子。
她进门,看见桌上两本新书,先问是不是又接了什么活。
“不是。”沈知言答,“自己看着学。”
周母低头瞧见纸上的杯子,停了一会儿。
“知言画的?”
“嗯。”
她看看柜上放着的玻璃杯,又看看纸。
“像。”
沈知言笑起来:“您跟振川一样。”
周母没明白,周振川便笑着将前头的事说了。
母亲也笑,坐到窗边,一边择豆子,一边问儿子那本是什么。
周振川讲了几句,没把它说成马上要做的生意。
“有空看,看不懂再问。”
“那就看。”周母说,“别因为自己已经是师傅了,什么都不好意思问。”
“不会。”
周振川答完,沈知言朝他看了一眼。
他便又补了一句:“真不会。”
母亲没在这里吃晚饭。
她说家里还有汤,豆子留下,提着空篮子走了。临出门时,看见桌边那颗小石子,随手拿起来掂了掂。
“这个做什么的?”
“河边捡的。”沈知言答。
周母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圆溜溜的。”
没有再问它到底有什么用。
晚饭后,沈知言在小册子的空白处写上“看海”,又在旁边画了两道波浪。周振川看了一眼,说这两笔倒很像。
沈知言把笔递给他:“那你添条船,写上你的那一项。”
周振川画了半天,船像半只鞋。他在旁边写上弄明白摩托车,又添了“知言学画”。沈知言笑了,没擦那条船,将那页夹进册子里。
第二天晚上,沈知言没再画杯子。他坐在桌边,看周振川翻书,照着那只按在书页上的手慢慢描。
指头画短了,指节也过大。周振川想拿起来看,他便按住纸:“还没好。”
“什么时候好?”
“不知道。你别动。”
周振川只好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一会儿问能不能喝水。沈知言这才发现,自己把人当杯子摆了半天,赶紧笑着递水过去。
“明天接着画。”
“还摆这儿?”
“嗯。”
周振川接过杯子,瞥了一眼那张画。指头是画短了,可手背那一道浅痕落得准。他看了一会儿,没让沈知言擦。
周振川去关窗,沈知言将两人的书各自放好,铅笔与橡皮收进小盒。那张画得不太圆的杯子,没有揉掉,就夹在画册前头。
经过书架时,沈知言扶正了布老虎。
周振川从窗边回来,看见这一下,停住笑了笑。
“它又倒了?”
“没倒,歪着。”
“跟小时候一样。”
沈知言转头看他。
“那就让它歪着。”
两人一起笑起来。
睡前,沈知言将没画完的那张纸夹好,周振川把需要再问的地方圈上。两本书各放一边,谁也没催谁。
灯关了,沈知言在被子里摸到那只画了半晚的手,握了一会儿,忽然小声笑。
“怎么?”
“比纸上好看。”
周振川没问是哪儿好看,只把他的手往掌心里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