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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再照一张相 两人在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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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沈知言醒来时,周振川已经坐在床沿。
他没有开灯,也没急着收拾,只低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隔着玻璃,能听见楼下有人挪凳子,早点摊的声音还不很大。
沈知言翻了个身。
“几点了?”
周振川掏出随身带的表看了一眼:“还早,早点摊刚支起来。”
沈知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我领路。”
“行,沈师傅。”
沈知言坐起来,头发压得乱,半边领口也折进去了。周振川走过去,替他翻好,顺手在肩上拍了拍。
“再躺一会儿?”
“不躺了。不是还要照相?”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笑了一下。
昨天走到照相馆门口时,只是顺口提起。过了一夜,它却成了这一天最想做的事。
洗漱以后,他们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
周振川穿的仍是那件旧衬衣。布料洗得软了,领口没有从前那么挺,扣子却牢牢缝着。沈知言替他看了一遍,发现肩头一道折痕,便拿手抚平。
周振川低头看他忙。
“这衣裳照过一回。”周振川说。
“那就再照一回。回去摆在一起,看谁变了。”
他抬手理沈知言的领口:“你倒没怎么变。”
“昨天走错路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眼神。”
周振川笑了,凑过去亲了一下他额头。
周振川替他整理后背,两人站到墙边那面小镜子前。镜子不宽,挤不下两张脸,沈知言便往旁边让一些,先让他看。
周振川只扫了一眼,便退开。
“行了。”
“头发呢?”
他伸手抹了两下。
沈知言看着那两下,终于忍不住,拉他坐回床边,沾了点水,将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头发顺好。
“这回行了。”
周振川仰头望着他。
“你像照相的。”
“那我先收钱。”
周振川笑出声,伸手握住他垂在身边的手,亲了一下指尖。
沈知言把手抽回来,眼里仍带着笑。
“走了,周师傅。”
早饭吃得不急。
两人找了家附近的小店,各要一碗粥和两个包子。味道合口,周振川吃完以后,又喝了几口热水。
回程车票已经买妥,行李仍放在住处,照过相,回来取便来得及。他们没有把上午排得很满,沿着昨晚走过的路,慢慢去找那家照相馆。
店门刚开。
玻璃窗擦得干净,里头摆着几张人像,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一家人,也有穿新衣裳的年轻男女。
沈知言在窗前停住,瞧了瞧最边上那张双人照。
照片里,两个人坐得很直,肩膀之间留着一段距离。
周振川顺着看了一眼。
“进去?”
“进去。”
店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和木头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位中年妇人,见他们进门,先问要单人还是合照。
沈知言答:“合照。”
妇人将能选的大小和价钱指给他们看。
他们挑了普通尺寸,要两张,随后问多久能取。
“得过几天。”妇人说,“你们住附近?”
“今天下午回去。”
她听完,拿出一张登记纸。
“那可以寄。地址写清楚,邮费另算。”
沈知言点头,没有请人一定赶在他们坐车以前做出来。钱算好,凭据收妥,他把家里的地址一字一字写下,末了又核了一遍。
妇人看过,问收件人写谁。
“沈知言。”
周振川站在旁边,看见那行熟悉的街巷名称,忽然觉得,这趟路已经有了一个稳稳的去处。
照片不用追着他们跑。
过些日子,会寄到那扇朝南的窗后面。
摄影师从里间出来,让他们稍等,先去布置座位。两人便坐在外头的长凳上。
周振川低头看手,沈知言以为他又紧张,正要问,却见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尖。
“这里,照镜子没看见?”
沈知言抹了一下,指尖果然沾到一小片包子皮。周振川终于忍不住笑,他瞪了人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里间叫人,两人便起身进去。
背景是一幅素净的布景,前头摆了两把椅子。摄影师先让他们坐下,再从镜头后面看了一眼。
摄影师让高些的往后挪半掌,周振川只挪一点,回头问:“够了?”
“够,肩松些。”
他呼出一口气,把肩放下来,主动朝沈知言偏了偏:“这么坐行吗?”
摄影师从镜头后看了看,点头。沈知言却被他这一下弄得微微一怔,随后也挨过来,两人衣袖贴在一起。
“看这边,要拍了。”
周振川本已笑着,沈知言却压低声音:“高个子叔叔,别使那么大劲。”
他一下笑开,快门恰在这时响了。
摄影师笑着说这一张神情好,又照了一次。周振川没再收起笑,只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
出来时,两人都觉得比上回快。
沈知言将凭据放进布袋夹层,摄影师叮嘱,收到以后若有问题,再照纸上的地址联系。
他们道了谢,走出店门。
阳光已经照上半条街。
出门以后,周振川低头看他:“还叫叔叔?”
“人家孩子叫的,我学一句。”
“你也跟着叫?”
沈知言快走两步,回头,笑得眼睛微弯:“那叫川哥。”
周振川这才跟上,伸手替他拉平被风吹起的衣角。
照相花的钱不多,余下的时间,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没有再去赶着看新的地方,只在一处阴凉的街边坐了坐,买了些午饭,随后回住处取行李。
屋子里已经收整齐,钥匙交还,账结清。
他们出了门,朝车站走。
沈知言在车上坐下以后,很快有些困,头靠着窗边晃了一下。周振川将自己的外衣折好,让他垫着,又把布袋挪到不碍脚的地方。
列车开动,省城的街道与房屋慢慢往后退。
沈知言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周振川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头望向窗外。
布袋里比来时多了一本画册。周振川替他把刚才没翻完的那页夹好纸条,将书收起,没让折页。
照片是隔了一段日子寄来的。
信封送到时,沈知言还没下班。岑姨替他收着,等周振川回家,便从窗里叫住他。
“有你的信。”
周振川接过,看见上头写的收件人,笑道:“是知言的。”
“你拿着不一样。”
他没有拆,只将信封放在桌上,擦净手,又挪了挪位置,免得挨着水杯。
做晚饭时,他进前间看过两回。
等院门外响起脚步,周振川便出来迎。
“照片到了。”
沈知言刚放下布袋,就被他拉到桌边。
信封里面垫着硬纸,照片收得平整,边角没有压坏。沈知言小心拿出来,两张叠在一处,正面一转过来,周振川便不说话了。
照片里的他们,坐得比从前近些。
不是刻意挤着,两人的肩膀自然相挨。周振川脸上有清楚的笑,眉间没有那点使劲绷住的认真;沈知言微微侧着身,笑意也落在眼睛里。
衬衣不新,布料的折痕还在。
可他看了许久,只觉得人像是终于舒展开。
沈知言将一张放到桌上,另一张拿近些看。
“这回你笑得好。”沈知言说。
“你倒记得当时说了什么。”
沈知言抿着嘴不答,将另一张放到光下细看。周振川站在旁边,看了照片,又看真人,忽然道:“还是现在好看。”
“照得不好?”
“照得好。现在能碰。”
话说完,他伸手将沈知言带近,低头亲了亲。沈知言把照片护在旁边,怕折了角,嘴角却怎么也收不住。
晚饭热好以后,照片暂时收起。
两人吃过饭,才重新拿出来。新的一张需要一个相框,周振川说第二天买,沈知言则将另一张套进干净的纸袋,打开铁盒。
盒里有房屋凭据,有借款与还款的记录,也有多年前另一张合照。
沈知言将旧照片取出,与新的一张放在一处。
周振川坐在旁边看。
“旧的还留。”
“当然留。”
沈知言把两张分别收好,注明年月,随后一起放回盒中。
第二天买回来的相框不大,木边朴素。装好以后,沈知言原想将它放到桌上,周振川却说桌上常写字,怕碰倒。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放在书架空出来的一格。
旧相框仍在原处,新的一张稍高些。进门能看见,坐到桌边,也能看见。
相框刚摆好,周振川退后一步,看着看着,又将它往左移了一寸。
沈知言扶住书架:“别动了,再动天都黑了。”
“刚才挡着那本书。”
“你又不看那本。”
“你看。”
沈知言听完,没再说他。两个人站在书架前,把剩下几本书理齐。照片正对着门,六月里那场笑,就这样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