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到别处住一晚 两人排妥工 ...
-
那本省城的小册子,在桌上翻过几回,后来便收进了书架。
没有落灰。
沈知言整理书时,常把它拿出来,看看其中一页,随后又放回去。周振川看见,也没催,只是过了些日子,往本子里夹进一张新纸。
纸上记着去省城的车次,旁边还有返程时间。
沈知言拿起来看。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回去寄信。”
“怎么没说?”
“想先问全。还有一趟,回来太晚,不合适。”
沈知言顺着看完,在桌边坐下来。
火车坐几个小时,若当天去当天回,能留在城里走动的时间确实不多。住一晚便从容些,可两人的班、铺子的安排和花费,都得一起看。
周振川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上面没有列许多想去的地方,只写了车票、住宿、吃饭几项。
“先问到的价。住哪一家,还得到了再看。”
沈知言看了许久,抬头笑道:“你真想去了。”
“嗯。”
周振川答得坦然。
这些年,他们一道坐过火车,也一同离开过这座城,可总有要办的事。回沈母那里,带着见家人的心事;来回跑手续,带着必须核清的纸。
这回,他想带沈知言去看看册子上的树和水。
只去走走。
日子最后定在六月。
周振川将轮休与先前积下的补休排在一起,交接妥手里的活。沈知言也同厂里说定两日的安排,急着要的稿提前核好,不往路上带。
铺子的通知贴了好些天。
已有的预约做完,新来的客人若赶着用,便请人另找地方,没有将车收下一堆,叫人等他们回来再说。
出门前,两人还把还款账核了一次。
第一笔已经照约定归还,两位母亲各自收妥,记录也补上了。剩下的钱仍按原先的安排留,不因为要出去一趟,便挪用下一回该还的。
路费从另攒的一点余钱里出。
预算够用,却没有宽裕到随手买什么都不用想。两人商量好,不挑贵地方,也不必为了省几毛钱,饿着肚子走一天。
周母知道以后,只问了哪天去,哪天回。
周振川告诉她,她点点头。
“到了别光顾着赶路。回来晚了,就先回家,第二天再来。”
沈知言也给母亲写了信。
信里说出去住一晚,回来再告诉她看见什么。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几行,自己也觉得新鲜。
临行前夜,他们的行李收得很轻。
两套换洗衣裳,一条干净手巾,一个水壶,证件与钱分别放好。沈知言把小册子放进布袋,周振川则塞进去两块布,怕路上东西洒了没处擦。
沈知言看他又伸手去拿工具,立即问:“这个也带?”
周振川手里拿着一把小扳手,低头看了看。
“顺手了。”
他把扳手放回去,拉好布袋的扣子。
沈知言笑着靠过来,肩膀碰了碰他。
“坐火车,不骑车。”
“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带着些凉意。
两人检查好炉子和窗,锁上屋门,向岑姨说了一声。岑姨答应替他们留意院里的事,转头又叮嘱,外头卖水的东西多,别忘了带壶。
“带了。”
周振川提起水壶让她看,随后与沈知言一道出了院子。
车站已经有人排队。
他们早些来,不必赶着挤进站。沈知言买了两个热包子,一人拿一个,站在屋檐下吃完,才去候车。
周振川手里拿着票,又看了一遍。
沈知言问:“怕坐错?”
“看车厢。”
“看三回了。”
周振川笑了,把票收好。
上车后,两人的座位在一处。沈知言坐靠窗,周振川将布袋放稳,水壶留在脚边,才坐下来。
车厢里是熟悉的木头、铁器与食物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人把鸡蛋磕在桌边,有人刚坐下便闭眼睡,过道里提行李的人还在找位置。
列车慢慢动起来。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周振川看见一名站着送人的老人,身影一会儿便远了。沈知言把车窗开了一点,风带着清早的凉意进来,吹动两人的衣领。
过了城边,田地一片片展开。
沈知言望着窗外,手里捏着那本小册子,半天没有翻开。
周振川问:“不看了?”
“看外头。”
他将册子放回袋里。
周振川也侧过身,顺着看去。
远处有一道水,细细地亮着,旁边几棵树歪斜地站在田埂上。没什么出奇,可火车一直往前,景物便总有新的。
沈知言看得入神,额前头发被风吹乱。周振川伸手替他理过,动作刚做完,便听见身后有人让一让,要从过道过去。
他收回手,挪开脚边的水壶。
没人留意他们。
车过一段弯道,沈知言从窗玻璃里看见周振川的影子。人坐得不再笔直,肩膀松着,目光也没有不断去找钟点。
沈知言笑了笑,伸手拿起他的水杯。
“喝点水。”
周振川接过,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到了省城,站外的声音一下多起来。
汽车、自行车、人声,混在宽一些的街道上。周振川提着布袋,沈知言拿出先前抄好的地址,两人先找住处,没有急着照册子往远处走。
第一家客满。
第二家还有房,却临街,窗子正对车流,屋里也闷。两人看过,谢了一声,没有留下。
后来找到一间不大的招待所,价钱在他们算好的范围内。屋子旧些,但被褥干净,窗户能开,水也方便。
两人照要求办好住宿,拿到钥匙。
门打开,里头是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只小桌,墙边挂着镜子。沈知言将布袋放下,先开窗透气。周振川则去打水,回来时,看见他正坐在床沿揉脚。
“磨了?”
“没有。走得有点热。”
周振川放下壶,蹲下来看看。
沈知言用脚尖轻轻碰他的小腿。
“真没磨。你先坐。”
周振川便坐到另一张床边。
两个人隔着小桌,看了彼此一会儿,忽然都笑起来。
“怎么了?”沈知言问。
“好像真出来了。”
“车都坐完了,还能是假的?”
周振川笑着摇头。
从家里到这里,只隔几个小时,可布袋里没有待核的账,也没有谁交托必须送到的零件。他们坐在不熟悉的屋子里,接下来要做什么,竟可以慢慢决定。
中午先吃饭。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小店,点两份面,又要一小盘拌菜。味道与家门口的不一样,汤里有周振川不习惯的一点甜味,他喝过一口,神情微微停住。
沈知言看见了。
“不喜欢?”
“有点不习惯。”
“那少喝汤,面还行。”
周振川低头吃面,没为了不扫兴,非说什么都好。沈知言尝了他的汤,笑道自己也不大习惯。
两人于是把面吃净,汤各自留了一些。
出了饭店,两人却在去哪里这件事上犯了难。沈知言想先去旧书店,周振川怕天热以后走园子受罪,坚持先去看水。
“书店有屋顶,下午也能看。”
“可明天上午照相,下午回去,今天不顺路拐过去,未必再经过。”
周振川拿着那张旧地图,比了半天:“这里不是就隔一条街?”
结果走过去,那条街正在修路。两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卖饼的摊前。
沈知言站住不动了,周振川也停下,额头全是汗。
“我认错了。”他说。
沈知言本来有点烦,抬头见他这么老实,那点气又散了些:“先买水。我不想站着争地图。”
他们坐在店檐下歇了一阵,重新向店主问路,改坐一段公共汽车。沈知言先陪周振川去园子,约好傍晚回来找书店,找不到就明早早点起。
到了门口,沈知言站住,朝里看了一会儿。
“跟照片不一样。”
周振川也看。
照片把水面拍得宽,真正站在这里,能看见两边的岸;亭子比想象的小,倒是树长得更茂盛,遮出一大片阴凉。
“也挺好。”他说。
沈知言点头。
“进去吧。”
两人在树下慢慢走,没有一定要将每条路走遍。看见椅子便坐,看见水便停一会儿。旁边有卖饮料的小摊,他们只买了一瓶汽水,周振川让摊主开好,拿着走到阴凉处。
沈知言喝了一口,气泡顶得鼻尖发酸。
他皱了下鼻子,随即笑起来,将瓶子递给周振川。
周振川喝得多些,也被那股气冲得停住。
“慢点。”沈知言说。
“你刚才不也一样。”
两人坐在长椅上,把那瓶汽水慢慢喝完。空瓶照店主说的拿回去,没有顺手扔在树下。
后来绕到亭子边,沈知言扶着栏杆看水,周振川站在旁边,问他脚还酸不酸。
“酸一点。你再带我绕回饼摊,我可不走了。”
“这回记清楚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周振川耳根微热,把水壶递过去:“回去你领路。”
临近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书店。店里快打烊了,沈知言挑书挑得急,周振川却不催,抱着布袋在旁边替他接。最后只买了一本薄薄的画册,封面边角有磨损,里头几幅树影却画得很好。
出门时,沈知言把书抱在胸前,朝他笑了一下。
“刚才还气我带错路。”周振川道,“这会儿高兴了吧?”
“嗯。下回还来。”
不远处有家照相馆,窗里摆着几张双人合照。沈知言停了一小会儿,周振川顺着看,问:“想拍?”
“今天头发吹得乱,明天再看看。”
“明天还在。”
“嗯。”
两人记住大致位置,继续往住处走。
晚饭买得简单,热菜、米饭,两个人吃得饱。路上又买了两个桃子,回招待所洗净,坐在小桌两边慢慢吃。
窗外的省城还热闹着,灯一盏盏亮起来。
周振川洗好手巾,搭在能晾的地方,又将第二天要穿的衣裳放好。沈知言翻开本子,记下当天花了多少。
没有超出原先留的钱。
还够明天吃饭和返程,不必临时将什么划掉。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布袋。
周振川靠在床边,问:“累不累?”
“腿有点酸。”
“明天少走些。”
“嗯。先去拍照,再看还有多少时间。”
周振川笑着答应。
沈知言走到他身旁坐下。床不宽,两个人一坐便挨着肩,周振川往旁边让一点,他却跟着靠过来。
“别挪了。”
周振川停住。
沈知言抬手,指腹擦过他额角。
“今天没擦油,怎么这里还黑了一点?”
周振川伸手摸。
“哪儿?”
沈知言笑着挡开他的手,用湿手巾替他擦掉,是从火车窗边蹭来的灰。
擦净以后,他没有立即起身。
周振川看着他,手慢慢环过腰。
屋里灯光不亮,门已经锁好,街上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经过。
沈知言低头亲了他一下。
周振川应着,掌心贴住他的背,吻慢慢深了些,又在两人都有点喘时停下来。
沈知言额头抵着他的,轻声笑。
“明天还要早起。”
“不用太早。”
“也不能睡过了车。”
“我记着呢。”
两人坐了一会儿,才分开洗漱。
熄灯以后,沈知言躺回另一张床。周振川侧过身,隔着小桌叫他。
“知言,睡了?”
“你刚关灯。”
“离得有点远。”
沈知言笑了一声,伸出手来。两人握了一会儿,胳膊举得酸,又各自收回。
“明晚回去就好了。”沈知言说。
“嗯。”
过了好一阵,沈知言又小声问:“川哥,明天早上你打听的那家包子铺,记住往哪儿走了吗?”
周振川憋了一会儿,到底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