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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回家时,灯还亮着 周振川雨夜 ...

  •   新屋住过一个月,周振川仍有几样东西没放顺手。

      进门时,他偶尔会往旧位置伸手,想把钥匙搁在并不存在的矮柜上;夜里起来喝水,也会先往里间右手摸,摸到墙,才想起水壶已经放在前间。

      沈知言比他适应得快些。

      书架上的本子按用途分开,洗净的杯子倒扣在柜里,窗边那把椅子留着给人坐,不再随手堆满衣裳。

      只有钥匙的位置,两人改过一次。

      最初放在桌角,沈知言写稿时,纸一铺开,便将它盖住了。周振川有一回找了半天,最后掀开一张版式草稿,钥匙正在底下。

      沈知言看着他,无奈地笑。

      “以后挂起来吧。”

      周振川便在门内合适的地方钉了两只木钩,打磨光滑,一人一处。

      从此,出门拿下,回来挂上。

      偶尔一处空着,屋里便只有一个人。

      那天早上,周振川拿钥匙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言正坐在桌边喝粥,窗外天色阴着,前间比平常暗。

      “今天厂里检修收尾,可能要晚。”周振川说。

      沈知言点头。

      “铺子今晚不开?”

      “不开。明天那几辆,我昨天都看过了,来得及。”

      “那我下班直接回来。”

      周振川喝完剩下的粥,将饭盒放进布袋。

      “你先吃,别等我。”

      “知道。炉上留饭,回来叫我。”

      “要是睡了呢?”

      沈知言抬头:“那你小点声叫。”

      周振川笑了,将布袋放到门边。

      出门以前,他站到沈知言身旁,手在对方肩上轻轻压了一下。沈知言抬头,周振川便俯身亲了亲他的额角。

      门开了,又关上。

      窗外有风吹动晾绳,沈知言喝完最后一口粥,收好碗,提着布袋去上班。

      印刷厂那天也不清闲。

      一批稿件里,有几处改动没有与原先的说明对上。沈知言先把问题列出来,交给刘师傅核,再按确认后的内容往下整理。

      午后,窗外终于下起雨。

      雨丝细,打在玻璃上,慢慢连成几道水痕。沈知言从一页纸上抬眼时,看见院里推货的人把帆布拉好,便想起家中的两扇窗。

      早上都关了。

      他想明白,低头接着做事,直到下班。

      出厂门的时候,雨还没停。

      西门门卫看见他撑伞,随口问:“今天没等人?”

      沈知言笑着答:“他加班,我先回。”

      门卫点点头,让他走路留神,门外有一块砖松了。

      沈知言绕过那处积水,伞沿上落下的雨滴碰着鞋尖。他没有去机械厂,也没有往修车铺绕,顺路买了半斤豆芽、一小块豆腐,又在点心店门口停了一会儿。

      柜台里有刚摆出来的烧饼。

      他想起周振川上回吃得快,三两口便没了一个,于是买了两个,包好放进布袋。

      回到院里,岑姨正在收晾绳。

      有一件衣裳挂得高,她够了两回,没取下来。沈知言放下东西,帮她摘好,连同木夹一起递过去。

      “你们家那位还没回来?”岑姨问。

      “今晚厂里有活。”

      “那你先吃。天凉,别饿着等。”

      “嗯。”

      屋门打开,里面很安静。

      沈知言先把伞放到外头沥水,擦净鞋底,再将菜提进厨房。门内周振川那只木钩空着,他把自己的钥匙挂好。

      窗子没有漏雨,床上的被褥干爽。里间木床前的地面上,放着周振川早上换下的布鞋,摆得不怎么齐。他用脚尖轻轻拨正,随后去生炉子。

      一顿饭不难做。

      豆芽炒好,豆腐和白菜炖在小锅里。沈知言先盛出自己那份,余下的盖严,等凉些再放到合适的地方,周振川回来重新热过便能吃。

      他没有只吃两口就放下筷子。

      早上忙,午饭也吃得匆促,到了这会儿,胃里确实空。吃完,他将自己的碗洗好,倒一杯温水,坐到桌边。

      桌上摊的是给钱同志整理的另一份稿。

      内容已定,不赶今晚交。他只核了两页,把该问的地方做上记号,便放下笔。

      窗外的雨声细密。

      隔壁传来岑姨关门的声音,随后院里静下来。沈知言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前间的灯打开。

      灯泡不是新买的,灯罩也是普通的,光落在桌上,照出旧木头温和的纹路。相框玻璃映着一点亮,照片里两个人的脸便显得不太清楚。

      他把相框换了个角度。

      这一下,又看清了。

      沈知言轻轻笑了一声,坐回椅子,拿出母亲新寄来的信。

      信里母亲说,上回去周姨那里,把带去的针线袋落下了,叫他们下次写信顺便提醒一声。又讲家旁那盆花终于开了,邻家嫂子还嘴硬,说是最近下雨的功劳。

      沈知言笑着写回信,先把这场关于浇水的争论接了下去,再讲钱同志送来一张糊得看不清的厂房照片,非说照片上的小黑点是窗户。他写到这里,自己先乐了,顺手画了一排小方格,问母亲看着像不像。

      信写了两页,他将纸放到一旁晾墨,拿起自己的书。

      小闹钟的指针往前走了一格又一格。

      沈知言把薄外衣披上,拿起书,靠在椅背上看了几页。后来眼睛累,便将书倒扣,闭目歇了一会儿。

      机械厂里,周振川刚将最后一处检查记入记录。

      这次检修做得久,几个人都有些疲惫。班长核过收尾的项目,让他们再相互确认一遍,没因天晚便省掉。

      老刘擦着手,往窗外看。

      “雨还没停。”

      周振川把工具收回原位。

      “下得不大。”

      “你的雨衣带了?”

      “带了。”

      老刘点头,没再提醒。他自己的车就放在厂门口,两人一道出去,在门卫屋檐下穿好雨衣。

      路上分开时,老刘喊了一声。

      “振川,回去先吃口热的。”

      “家里留着呢。”

      周振川答得很自然。

      老刘听见,笑着挥挥手,往另一条路去了。

      出了厂区,街面已经空了。

      雨水在路灯底下发亮,车轮压过去,带起轻微的水声。

      骑到桥头,周振川想起家里的热饭,肚子先饿了。他忍不住多踩了两下,过石板接缝时却颠得车铃一响,便老实下车推过这一段。

      拐进巷子以后,他看见自家前间的窗。

      淡青绿的帘子拉着,灯光从边缘透出来,落在湿润的窗沿上。院门虚掩,他推开,把车停到自家门旁。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他放轻了动作。

      屋里仍听见了。

      沈知言睁开眼,书还倒扣在手边。他起身走到门口,正赶上周振川把湿雨衣脱下。

      “回来了。”

      “嗯。”

      周振川抬头,看见他披着外衣,便问:“睡着了?”

      “眯了一会儿。”

      “不是让你别等。”

      “我看书来着。”

      沈知言答完,接过雨衣,挂到合适的地方,又朝他的鞋看了一眼。

      “先换。别踩着冷水站这里。”

      周振川照做,脱下湿鞋,换上干净的布鞋。钥匙挂回木钩上,碰出轻轻一声响。

      沈知言已经往厨房走。

      “洗手,菜热一下就好。”

      周振川进屋,看见桌上的信纸和倒扣的书,心里那点被雨浸凉的地方,渐渐暖起来。

      他洗过手,跟进厨房。

      “你吃了?”

      “吃了。”

      “吃的什么?”

      “跟你一样。”

      “烧饼呢?”

      沈知言回头:“你怎么知道?”

      周振川指了指柜面上的纸包。

      “闻见了。”

      沈知言笑着将纸包打开,拿一个放到他手里。

      “先垫着。另一个明早吃。”

      周振川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咬开以后,里面仍软。他站在旁边,看沈知言把锅里的菜翻过,添一点热水。

      “我来吧。”

      “你拿碗。”

      周振川便去拿碗,不再抢着站到灶前。

      饭热好,两人回到桌边。

      沈知言不饿,只倒了温水,坐着陪他。周振川低头吃了几口,热汤落进胃里,肩背那股撑了许久的劲才松下来。

      “今天到最后还顺利?”沈知言问。

      “顺利。收尾多查了两处,怕有遗漏。”

      “那就好。”

      周振川说了一点厂里的事,沈知言听着,不懂的便问一句,听不明白也不硬替他下结论。

      说到一半,周振川看见他打了个哈欠,便停住。

      “困了?”

      “有点。”

      “去睡,我吃完就来。”

      沈知言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再坐一下。”

      周振川没有再催。

      屋里只有筷子偶尔碰着碗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轻的雨声。沈知言靠着椅背,看他把饭慢慢吃完。

      周振川吃完,才看见桌边那幅小画。

      “这是什么?”

      “钱同志的厂房。”

      他凑近看了半天:“像一排烧饼。”

      沈知言终于忍不住,笑得拿杯子的手都晃。周振川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也跟着笑,笑完将碗收起来去洗。

      “你那封信写完了?”他隔着门问。

      “还有半页。现在有的写了。”

      “别把我写进去。”

      “迟了。”

      沈知言将信补完放妥,又收起书。灯下的桌面重新空出来,两只杯子并排摆着。

      临睡前,他们检查过炉火和门锁。

      周振川换下潮了的衣裳,把明天要穿的放好。沈知言已经坐到床边,正将被子铺开,看见他过来,便抬手。

      周振川走近,被他拉着坐下。

      “肩膀累不累?”

      “今天没搬重的,就是站得久。”

      沈知言把手掌贴在他背上,没有使劲揉,只轻轻抚过两下。周振川顺势靠近,额头抵住他的肩。

      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沈知言偏过脸,在他额角亲了亲。

      “睡吧。”

      前间的灯关掉,里间也暗下来。

      周振川躺好,伸手将沈知言拢到身旁。被褥里很暖,窗外的雨停了,屋檐上偶尔还落下一滴水。

      “知言。”

      “嗯?”

      “以后我说晚回,你困了就睡。”

      “好。”

      沈知言答应得快,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灯会留着。”

      周振川在黑暗里笑了。

      “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回家时,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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