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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墙该刷成什么颜色 两人商量修 ...

  •   一九九三年开春,新屋终于开始收拾。

      冬天拿到钥匙以后,两人先把需要补的地方列了出来。屋面经师傅复看,先前处理过的那一处暂且稳妥;门窗要修,灶台边几块松砖要重新砌,里间墙上的旧钉孔也得填平。

      这些都不能靠在空屋里站一下午便做好。

      厂里的班照常上,铺子照原来的时候开,沈知言手里还接着一份不急的稿。两人将收拾房子的事拆开安排,直到天气暖些,才请师傅来做需要干透的那几样活。

      第一天过去,周振川带了一把笤帚,沈知言提着水桶和旧布。

      岑姨正在西屋门口晒被子,看见他们,笑着问:“要住进来了?”

      “还得几天。”周振川答。

      “慢慢弄。墙干透了再搬,别急。”

      沈知言应了一声,先把水桶放到自家门边,没有堆到共用的水龙头底下。

      前间的门一开,阳光落在地上。

      屋里空,扫起地来格外响。周振川从里往外扫,沈知言将窗沿和柜子搬走后留下的灰擦净。原先看房时不显眼的细节,这会儿一处处露出来:门后有一小片墙皮松了,窗框下边卡着碎纸,厨房案台旁的木钉已经歪斜。

      周振川看见,随手便想把木钉拔了。

      “等等。”沈知言叫住他。

      他转头。

      “上头原先挂什么?”

      “不知道。”

      “要是咱们也要挂东西,先看位置,再决定留不留。”

      周振川便松开手,往旁边看了看。

      “挂勺子太靠外,进门容易碰着。”

      “那拔吧。”

      钳子咬住钉帽,周振川慢慢往外带。钉子出来,留下一处小孔,他便在纸上记了个记号,等师傅填墙时一道处理。

      那张纸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沈知言拿过来,在“厨房木钉”后面划掉一笔,又将一项添到下面:窗边挂帘的位置。

      周振川凑过去看。

      “这个也得现在定?”

      “窗框修好了,别刚刷完又乱钉。”

      “嗯。”

      两个人第一次觉得,一间空屋也能有这么多事情要商量。

      到了刷墙的颜色,反而卡住了。

      师傅问他们要什么颜色,周振川答得快:“白的,亮堂。”

      沈知言站在旁边,没立即接话。

      等师傅去里间量墙面,他才问:“两间都白?”

      “好收拾,看着也干净。”

      沈知言点点头,走到南窗下,看看光,又看看墙。

      周振川跟过去。

      “不喜欢?”

      “前间白一点好。里间,我想稍微暖些。”

      “暖些?”

      “不是要刷得多红。就是别一进去,四面都白晃晃的。”

      周振川却没有立刻点头:“深了压屋子,咱们不是才嫌前一处暗?”

      “我没要深的。”沈知言指着床头,“你都不听我说完。”

      师傅在一旁看两人各执一头,便舀出一点白浆,掺进少量色料,先刷了巴掌大的一块给他们看。湿着时显得黄,周振川皱眉,沈知言却说干了会浅。

      两人当天没有定。第二天再来看,颜色果然淡了,可沈知言站远些,也觉得那块太像旧纸。

      周振川刚张嘴,他先道:“我没说这块合适。”

      “我也没说我早知道。”

      彼此看了片刻,都笑了。师傅重新调浅,这次只留下极轻的一点暖色。两人等它干了,再跟白色放在一起比,才定下前间白、里间微暖。

      试色的那一小块要重新盖过,另费一点工料。沈知言在预算上补记,周振川凑过来看。

      “值。省得刷满一屋才皱眉。”

      “你昨天已经皱了。”

      “今天不皱。”

      沈知言偏头瞧他,他便故意把眉头舒展开,舒得太用力,反倒把人逗笑了。

      窗帘是沈知言去挑的。

      那天周振川在厂里有活,没能一道去。沈知言从布店带回两小块样布,一块淡青绿,一块灰蓝,放到桌上,问他哪块好。

      周振川先摸了摸。

      “这个厚些。”

      “厚些的贵一点,但不用再做一层。”

      “那就厚的。”

      “颜色呢?”

      周振川低头再看,手指停在淡青绿那块上。

      “这个。”

      沈知言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挑蓝的。”

      “蓝的像我那件工作衣。”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淡青绿放在手边不显眼,对着光看,却透出一点清爽。沈知言拿它比过新屋的窗子,心里原也偏向这一块。

      “那就它。”

      买布前,他们量了两遍窗的宽窄,没有为了省一点钱,做得一拉就露缝,也没有故意拖到地上,落灰不好洗。

      沈知言自己裁好,缝边时借了周母的缝纫机。

      周母站在旁边,看见他用粉线标好的地方,问:“里头还衬不衬?”

      “不衬。这块够厚。”

      “那边多折一点,挂着才平。”

      沈知言照着改了。

      周振川坐在另一头,替他将布托住,免得垂下来拉偏。母亲看着他们忙,起身去厨房,蒸了几个馒头。

      等窗帘缝完,饭也好了。

      周母摸了摸布边,说颜色选得好,随后便叫两人洗手吃饭,没有追着问家里还要添多少东西。

      添东西的事,他们此前也争过一回。

      是在选床的时候。

      高大娘院里的旧床是房东留下的,不能搬走。两人需要一张自己的床,还要一张能吃饭的桌子。其余的可以慢慢来,眼下不能因为空屋显得冷清,就一口气填满。

      周振川看中一张新的木床。

      沈知言摸过床沿,又看了价钱,问:“一定要这张?”

      “结实。”

      “别的也有结实的。”

      周振川没作声。

      周振川拍拍床沿:“这张我看了两回。”

      “我知道。可买了它,窗帘得往后放,柜子更不用想。”

      “柜子本来也不买。”

      沈知言见他说得倔,也有些恼,把价签翻过去,又翻回来:“先去看完另外两家,行不行?”

      他们带着一点没散的别扭出了门。后来挑到另一张,床面同样宽,木料和结构都稳,只是床头少了一层花样。周振川蹲着看了许久,才站起来。

      “这张行。”

      沈知言没立刻问是不是舍不得,等出门才碰他的手:“真行?”

      “真行。你别再问,问得我又想起那张了。”

      沈知言笑了,这才把原先那张记价的小纸折好,塞回衣袋。

      两人将那张朴实的木床各处试过,付了钱,约好送到新屋。

      桌子则买了旧的。

      四方,大小合适,有一条腿松了些,周振川检查后确认能修,价钱也因此谈低一点。他没买那种外头刷得发亮、底下却软烂的,只挑木料还好的。

      送来以后,他先将松动处重新加固,沈知言把桌面擦净。一道浅划痕仍在,摸过去不扎手,也就留着。

      “以后吃饭,就用它?”周振川问。

      沈知言点头,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也能写稿。”

      “那吃饭的时候还得收。”

      “总不能为了不收纸,再买一张。”

      周振川笑了。

      他们仍会在这张桌上摊开账,仍会为了吃饭将东西挪到一边。屋子变了,不是所有习惯都要跟着重新买一遍。

      收拾到最后,两人的手上都添了些灰。

      周振川接着师傅的活,将能自己做的细处修好。沈知言负责核尺寸、买零碎东西,检查已经做完的地方。碰到不熟的事,谁也不逞能,问清了再动手。

      电线与灯请人检查和安排,灶台的烟道也核过。煤炉放在哪里,不只看顺不顺手,还得留出足够的路。

      周振川起初想在厨房多钉一排挂钩。

      沈知言拿着锅铲比了比,发现门一开便容易碰到。

      于是挂钩挪了位置。

      一处处小改动做下来,纸上的清单越来越短,屋里能用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天气好时,他们将窗打开通风。灰大的活做完再清扫,不让刚买的床铺早早吃一层尘。

      有一个下午,周振川嫌门边补墙的地方不够平,自己又添了薄薄一层。等干后回来看,那一块反而凸出来。

      沈知言抬手摸了摸:“现在真看得出了。”

      周振川站在旁边,半天不吭声。

      “叫师傅再来?”

      “我先问他怎么弄,别让我再补第二回了。”

      沈知言笑着递给他水。最后那一小块照师傅指点重新刮平,薄补,晾干,多花了半个下午。周振川收工具时,沈知言在清单上写了句:门边,已返工。

      “这个也记?”

      “留着。免得往后你说自己什么都会。”

      周振川伸手想抢笔,沈知言躲到窗帘后头,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晚他们回租住的屋子吃饭。

      饭后,沈知言在本上写清当天的花费,将没买的两样划出来:大柜子,另一张桌。

      “以后再添。”他说。

      周振川点头。

      修整的钱还在预算以内。两位母亲的借款也记着,没有因为买床和窗帘,便忘了半年要还的那一笔。

      他们仍照原来的生活安排存钱,没有为了屋子更快齐全,去借第三份。

      等到能搬的那天,春风已经暖了。

      两人先去跟高大娘说定日子,把当初租下时留下的东西逐样核过。旧床、旧方桌仍摆回原处;他们添的窄书架、衣箱、锅盆和零碎用品则打包带走。

      高大娘看着卷好的被褥,问:“新屋都干了?”

      “干了。”沈知言答,“又晾过这些日子。”

      “那就好。”

      她进屋看了一圈,门窗没有新损坏,灶边也清理过。该结清的租金和水电都当面核好,按约定退还的押金也没有含糊。

      钱收下,周振川却站在院里,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年。

      最初搬来时,东西不多,连那床被子都带着母亲的心事。后来添了锅,添了书架,窗边漏过雨,也一点点修好。许多话是在这屋里说的,许多晚上,也是踩着院里这几块砖回来。

      高大娘看出他的神情,笑着摆手。

      “搬走又不是出了城。闲了过来坐坐。”

      沈知言点头。

      “会来的。”

      他们没有将所有东西一趟抬完。重的借了板车运,轻的分几次搬。周振川不独自扛着整只衣箱走长路,沈知言也不在手里已经拿满时,再往肩上挂东西。

      到了新院门口,岑姨把自己的水盆挪开,让他们好进。

      “床已经到了?”

      “到了。”

      “那今晚就能住了。”

      周振川答了声是,推开新屋的门。

      前间亮堂,淡青绿的窗帘垂得平整。里间的墙色柔和,木床靠在量好的位置,床边留着转身的地方。

      他们先铺床。

      周母当年送来的被子展开,仍旧厚实。沈知言拉平一边,周振川抻好另一边,拍过枕头,两人同时停了停。

      “这就像了。”周振川说。

      沈知言笑着看他。

      “像什么?”

      “住人的地方。”

      随后是衣箱,书架,锅盆。

      合照被沈知言拿出来,用软布擦净玻璃,放到前间桌上。桌面旧,照片也不是新的,两样摆在一起,却很安稳。

      周振川将铁盒安放到早已选好的干燥处,柜门合好,钥匙收妥。

      等东西都找到了位置,天色已暗下来。

      屋里还缺不少。

      没有宽大的柜子,没有成套的家具,窗帘下方也有一道缝边没藏好线头。厨房新洗过的锅,晚上头一回用,周振川试了火,沈知言便把菜递过去。

      他们没有烧复杂的饭。

      一锅面,白菜、豆腐,再卧两个鸡蛋。灶火稳,水滚起来,厨房里便有了熟悉的味道。

      周振川端着锅出来时,沈知言已经擦净桌子,摆好两只碗。

      椅子坐下去稳,没有晃。

      前间的灯照着淡白的墙,里间透出一点柔和的颜色。沈知言转头看了一眼窗帘,才拿起筷子。

      周振川问:“满意吗?”

      “满意。”

      “还有什么想改?”

      沈知言看着他,笑了。

      “今晚没有。”

      周振川也笑,低头吃面。

      饭后,他们洗好锅碗,检查炉火,锁上院门。岑姨在西屋说了声早点歇,两人便应了一声。

      回到里间,周振川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墙。

      沈知言换好衣裳,见他还站着,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现在看,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好。”

      “比全白好?”

      周振川低头亲了他一下。

      “你在这里,就挺好。”

      沈知言笑着把他拉到床边。

      新床比从前那张稳,坐上去,没有熟悉的吱呀声。两人靠着肩,听外头的风轻轻擦过窗沿。

      周振川关了灯。

      黑暗里,沈知言摸到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侧,慢慢靠近。周振川将人抱住,掌心贴着温暖的后背。

      屋子还带着新收拾过的气息。

      他们已经能在这里睡一个安稳的觉,明早醒来,再打开那两扇朝南的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墙该刷成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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