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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借来的,也要记清楚 两人核算还 ...

  •   钱算到最后,桌上只剩下一张纸。

      不是前几天那张草草记下的房价。这一回,沈知言把能拿出的、必须留下的,都分开写了,连往后修门窗和屋面的钱,也没有漏掉。

      周振川坐在旁边,拿着铅笔又核了一遍。

      两个人没有谁算错。

      差的那一截,仍在那里。

      唐大姐夫妻最后肯让到八千二百。加上办手续、修整与添几样必需家具预留的五百,总共八千七百;他们能拿出的五千五百之外,还差三千二百。对方也有搬家的安排,不能一直等。

      周振川把铅笔放下。

      “要不再等一年。”

      沈知言看向他。

      “也可以。只是这一间未必还在。”

      “我知道。”

      周振川说完,低头看那张纸,心里还是舍不得。

      他喜欢那两扇朝南的窗,喜欢前间能放下桌子,厨房里也不必两个人转身就碰着。可喜欢归喜欢,不能因此将铺子的租金和补货钱拿走,更不能买了屋,连搬进去以后过日子的余地也没有。

      沈知言伸手,把纸转了半圈。

      “若借一点呢?”

      周振川抬眼。

      “找谁?”

      “先问问家里。”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巧。两人各自的母亲都不是手里宽裕得随便拿出一笔钱的人。那是多年积下来的,平时舍不得花,遇到病痛或急事,还要靠它撑着。

      周振川沉默了一会儿。

      “能还得起再开口。”

      “嗯。”

      沈知言拿过另一本账,把近一年实际留下的钱逐项找出来。修车的钱不按最忙时算,他做稿的收入也没有当成月月都有。两人的工资,先扣掉日用、给周母的那份,以及各自该留的开销。

      算到最后,才是能够慢慢还出去的数。

      周振川看着那几行,问:“若厂里再少发一点呢?”

      沈知言将其中一项往下调,又重新算过。

      “那就慢些。可不能借的时候说得好听,过后才发现根本还不上。”

      他们照过去一年的实际结余往下算,先按每月另存一百还债,半年拿出六百。若厂里收入有变,提前商量;接稿和铺子偶尔多留下的,不先许进去。

      三千二百,顺当也得还两年多。周振川把“每月一百”看了好几遍,没有再往上添。

      周振川看完,轻轻吐了口气。

      “问吧。不过不够就算了,别让她们为了这间屋,也把手里掏空。”

      沈知言点头。

      这天晚上,谁也没有再去翻房子的地址。他们把账收好,先热饭,吃完早些上床。

      周振川躺下以后,隔了一会儿,忽然道:“借钱这件事,我不大习惯。”

      沈知言转过身。

      “怕欠着?”

      “嗯。”

      “那就记着,按约定还。”

      周振川握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你说得像换闸线。”

      沈知言也笑。

      “换闸线还得先看型号。借钱也一样,没问清,不能先答应。”

      第二天下班,周振川独自去了母亲那里。

      周母正在收晒干的衣裳,看见他,先问屋子又看得怎样。

      他把最近核过的情况一一说了,包括还有哪些东西要补、屋面准备怎么处理,随后才提钱。

      周母听完,没立即去开柜子。

      “知言知道你来?”

      “知道。我们商量过,他也给沈姨写信。”

      “差多少?”

      周振川将纸拿出来。

      母亲戴上眼镜,看了半晌。她不熟那些零碎的名目,却看得出,两个人没有把所有的钱都算成能买屋的。

      “这个是留给铺子的?”

      “嗯。屋租和常用零件,不能动。”

      “这笔呢?”

      “搬进去以后修整用的。师傅看过,差不多要留这些。”

      周母点点头,将纸放到桌上。

      “你先坐。”

      她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布包。

      周振川立刻站起来。

      “妈,您先别拿。我是问能不能借,不是——”

      “我知道。”

      周母在桌边坐下,把布包放好,却没当场解开。

      “我也得算。我留着什么,能给你拿多少,不是现在一伸手就完了。”

      周振川慢慢坐回去。

      母亲看向他。

      “我今年还想跟黄婶出去走一趟,答应了很久。看病的钱更不能动。”周母把纸折起,“能借你的那一份,我明天再算。别看我有个布包,就当里头全是闲钱。”

      “就是这个意思。”

      周母看见他急着点头,反倒笑了。

      “那你急什么。”

      她把那张纸收下,说过两天给他回话。周振川没有催,只在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不够便不买,别因此难为自己。

      周母朝他摆手。

      “听见了。”

      沈知言给母亲的信写得长些。

      他将屋子的情况说明白,说现在只是继续谈,还没有交钱。两人已有多少,差多少,准备怎样还,都写在后面。

      信到结尾,他没有写“请您想想办法”,而是写:若您手里有方便借出的,我们再商量;若没有,我们继续存。您该留用的钱,请一定留着。

      写完以后,他读了一遍,放进信封。

      周振川在一旁等着,见他没有立刻封口,便问:“怎么了?”

      “以前给家里写信,总觉得钱的事不好开口。”

      “现在呢?”

      沈知言看着信纸。

      “还是不好开口。”

      周振川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肩。

      沈知言笑了一下,终于将信封好。

      等回信的那几天,他们照旧上班,照旧开铺子。

      看上了一间屋,并没有让轮圈上的偏摆自动调平,也没有让稿子里的错字自己消失。手里的活仍得认真做,钱仍得一笔笔挣。

      周振川只是回家时,会多看一眼柜子里那本房钱账。

      沈知言看见,也不笑他。

      过了三天,周母叫儿子回去。

      她把能借出的数写在一小张纸上:一千八百。

      “我自己的日用、看病,还有答应人家出去玩的,都留下了。”母亲把纸压在茶杯旁,“你若问我还剩多少,我也不全告诉你,省得你又替我安排。”

      “这些可以借。”她说,“你别回头又塞回来,说不忍心。”

      周振川看着纸,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们写一张。”

      周母皱眉:“跟我也写?”

      “写。是借的,就得明白。”

      她沉默片刻,没再拦。

      只是钱暂时仍由她收着,等沈母那边回信、确认整个安排能行,再一道办妥。若最后不买,也不必先拿回去放着。

      周振川应了,回家将这件事告诉沈知言。

      沈知言听完,仔细记下,随后低声道:“周姨想得比咱们还细。”

      “嗯。”

      两人又把账算了一次。

      仍差一千四百。他们把这个数记下,继续等信,没有先向唐大姐许下付款的日子。

      又过几天,回信来了。

      沈知言读到第二页,眼眶忽然有些热。

      母亲能借一千四百。信里另写了自己留下的一千块应急钱,说日常开销另有安排,这笔底子不会拿出来。

      她的字比往常密,末尾还添了一段:我知道你开口难,所以把数写明白。借多少、什么时候还,照你信里商量的办。你别因为收了钱,往后买一本书也来问我值不值。屋子办妥,记得寄张窗前的照片给我。

      沈知言看到这里,低头将信纸展平了好一阵,才递给周振川。

      周振川读完,坐了许久。

      窗外有晾绳被风吹动的声音。桌上两位母亲写下的数,并排放着。

      两份加起来,再加上他们原先准备的,房价能谈到的地方,便有了着落。修整和日用的钱仍留着,铺子的那份也没拿进来。

      他们终于能继续往前走。

      沈知言将最后一行写完,放下笔。

      “这回够了。”

      周振川点头,却没有立刻笑。

      周振川把两位母亲写来的数放到一起,半晌才笑了一下。

      “妈说,不能耽误她出去玩。”

      “我妈说,买书别来问她。”

      两人对看一眼,原先那点不敢高兴的拘谨终于松开。沈知言抽出两张干净纸,周振川把墨水瓶挪近。

      两份借据,各写各的。

      姓名、金额、用途、借款日期,准备怎样归还,都留下清楚的位置。钱真正交到手里时,再把日期与收款补齐。

      周振川俯身看他写。

      “都写咱俩。”

      沈知言点头。

      房子两人约定各占一半,借来的三千二百也共同偿还。两份借据都写上两人的名字:向周母借一千八百,向沈母借一千四百,均按母亲们的意思不计利息。

      每半年先还六百,四百给周母、二百给沈母;还款时另写实还与剩余,快还清的那份再调整。不把一声“不急”当作不用还,也不为了抢着还钱临时把夜里的活排满。

      第二天,两人带着写好的纸去周母那里。

      周母看见两个名字,先望了望他们。

      “知言,你也写上了?”

      “我们一起借,一起还。”

      周母低头,把后面的安排看完。

      “这个数,你们按平常的收入就能还?”

      “算过了。”周振川说,“不靠多开夜里的活,也没把知言接稿的钱当成每回都有。”

      她点点头,又看了半晌,才在需要确认的地方写下名字。

      落笔时,周振川忽然看见母亲手背上几处旧斑。

      他伸手去扶纸,母亲却以为他要拿走,按住边角。

      “等墨干了。”

      “嗯。”

      那张纸留在她那里,另有一份由他们收着。款项也按约定交接,数清以后,写明收到了。

      周母将布包收回柜里,回头见儿子还站在桌边,便道:“拿了就拿了。你买的是往后住的屋,又不是拿去胡花。”

      周振川低声答:“知道。”

      沈知言站在旁边,认真道了谢。

      周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俩把日子过稳,钱照说好的慢慢还,就行。”

      沈母那边,两人先回信说明全盘安排已经算清,又寄去写好的借据,请她确认。

      来回几封信后,款项才按商量好的办法办下来。沈知言收到时,将数核准,回信确认;母亲留着她那份纸,他们也收好相同的记录。

      这些事并不快。

      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唐大姐也问过一回进展。沈知言如实说明钱的安排,周振川则将上回查看屋面后待确认的事项再问清。

      双方把下一次见面的日子定下来,将后续要带的材料逐项列好。没核妥的地方,仍不因为钱到了就略过。

      那天夜里,两人将所有纸重新排在桌上。

      有原先攒钱的记录,有两份借据,有款项往来的凭据,还有房主那边接下来要补的东西。

      纸不少,却没有哪一张能单独变成一间屋。

      周振川坐在桌边,忽然笑了。

      沈知言问:“笑什么?”

      “以前想着买屋,净想门朝哪边开。”

      “现在呢?”

      “还得想着,这些放哪儿不丢。”

      沈知言也笑,找来一个干净的厚纸夹,先将它们收好。

      “以后买个结实的盒子。”

      “要能锁的。”

      “嗯。”

      东西收妥,周振川把桌面擦净,沈知言去热晚上剩的汤。

      两人仍没加开铺子的晚上。沈知言只在日历上圈出约好再去房管部门的那一天,圈完看了一会儿,嘴角便翘起来。

      锅里冒出热气时,周振川走过去接碗,沈知言让他先尝咸淡。

      他喝了一口,点头。

      “正好。”

      两个人坐下吃饭。

      窗外的风已经凉了,屋里仍是他们熟悉的灯光。桌旁那只纸夹放得稳,明天要办的事写在最上面。

      吃到一半,沈知言忽然道:“川哥,真能往下办了。”

      周振川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嗯。”

      他伸手,握了握沈知言搁在桌边的手。

      “这回咱们一件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借来的,也要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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