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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先看清是谁的屋 两人开始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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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开始看房,是那年秋天。
暑气退了,铺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响。周振川重新检查过固定的地方,回屋时,沈知言正在翻那本写着“房钱”的账。
本子还没用去多少页。
每一笔存进去的钱都有日期,数目也并不齐整。有时多一点,有时少一点,遇着铺子需要周转,便按先前定好的安排,暂缓一次。
沈知言把两人的积蓄重新核过。早些年各自存的,加上这几年从工资和零碎进项里留下的,共六千二百。铺子周转的钱另记,不在这里面;这六千二百也还得留七百,防着家里有急用。
他在五千五百下面画了两道线,将笔搁下。
“可以先看了。”
周振川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半晌才问:“够了?”
“够不够,得看是什么屋。光在家里攒,不知道外头卖多少,也不行。”
周振川走过去坐下。
沈知言将本子转给他,又从后面抽出几张旧纸条。有的是熟人随口说的地址,有的是他们自己记下的,最早那张城西卖屋的消息,也还在里面。
那间屋后来已经卖了。
两人知道时,谁也没有觉得错过什么。那时钱不够,许多事也没弄清,真急着抓住,未必能住得踏实。
这一次,周振川没再问要不要马上去。
他拿来另一张纸,写下几个能用来走动的半天。
“先挑两处。别每次休息都去。”
沈知言点头,往纸上添了一行:看过以后再商量。
周母知道他们要看房,先问钱够不够。
周振川照实说,目前只有个大致的数,房子还没见。
“那别听人一句便交钱。”她叮嘱,“门能进去,不一定就是卖屋那个人说了算。”
沈知言应道:“我们先看凭据,问清楚。”
周母又看向儿子。
“还有,别一见屋子像样,就觉得墙都好看。”
周振川笑了。
“我看机器也不光看外头。”
“屋子可不是机器。”
“知道。”
第一处在城西,离他们的两个厂都远。
带他们去的人说屋子宽敞,价钱也能谈。到了地方,外头看着确实不错,窗框新刷过,院里还有一棵树。
周振川进去走了一圈,发现厨房墙根潮,靠里的房间没有直通外头的窗。白天已经得开灯,若沈知言晚上整理稿子,只能一直坐在灯下。
沈知言没急着说不合适,先问卖的是哪几间,院子怎样用。
带他们看屋的男人指了一遍。
“这边都算。”
“您是房主?”沈知言问。
“我哥的。他让我先带人看。”
“那凭据能看看吗?”
男人说东西收在他哥那里,等他们相中了,再约本人。
沈知言点头,将纸合上。
“我们先考虑。若再来,请您哥哥也在,东西带齐,咱们才能往下谈。”
男人有些着急,说已经有别人问过,真想买可以先留一点钱。
周振川没有接这个话。
“不着急,我们还没定。”
从院子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刷的窗。
沈知言问:“喜欢树?”
“树挺好。”
“屋呢?”
“里头暗。厨房潮的那块,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水。”
沈知言笑了:“这回没觉得墙都好看。”
周振川也笑,将自行车推上路。
第二处更近些,骑车去铺子只需一小段路。
可屋子临着一条常走货车的路。两人进去时,桌上的杯子恰好随着外头车辆经过,轻轻震了一下。
周振川看着杯底,沈知言则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对方说习惯就好,前头还可以做生意。
他们没有拿这句话接着畅想。
铺子是铺子,住处是住处。白天听车响尚且分神,夜里睡觉如何,不能只靠“习惯”两个字。
看完出来,周振川去街口买了两个馒头,一人拿一个,站在树荫下吃。
沈知言咬了一口,问:“会不会觉得白跑了?”
“至少知道这种不要。”
“嗯。”
周振川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馒头,又道:“以前总想着,有个自己的屋就行。现在真进去了,才知道得挑。”
沈知言伸手替他拂掉袖口的灰。
“是要住的地方,不是先把名字放进去就算好了。”
他们又过了十来天,才见到第三处。
消息是刘师傅给沈知言的。
他有位旧邻居,家里打算搬到亲人附近,想将原来的住处卖掉。刘师傅没替人担保,只将地址告诉沈知言,说若有意,可以自己过去问。
沈知言约好时间,周振川提前将铺子的活排妥。两人到了以后,先敲院门。
开门的是一位姓唐的妇人,年纪比周母略长些。她丈夫在屋里,听见声音,也出来招呼。
院子不大,两边各住一户。
他们要卖的是东边两间平房,旁边连着一间小厨房。西边住着一位岑姨,院中的水龙头共用,往外走还有公共厕所。
唐大姐带他们进屋。
午后的光从南窗照进来,桌子边有一片明亮的方块。屋内东西不少,却不是用杂物遮着墙根,靠墙的箱子挪开,也能看清底下。
前间放着桌椅和柜子,里间是卧房。两间都有窗,窗外没有紧贴着挡光的高墙。
周振川没立即说话。
他先走到窗边,试了试开合,再抬头看房梁。木头老,却没有新旧颜色杂乱拼接的痕迹。墙上一处浅浅的水印引起他的注意,他伸手指了指。
“这里漏过?”
唐大姐点头。
“去年大雨,屋面那处出了问题。后来找人修了。你们若要看,上面我也不拦,不过得小心,别自己踩。”
周振川应了,没有真爬上去。
房子不是他熟悉的机器。他能看出显眼的毛病,屋面好不好,还得找懂行的人。
沈知言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灶台靠里,烟道能看见通向哪里。案板下面放着水桶,转身有地方,不用像现在的小厨房那样,两个人进去便互相让。
他出来时,周振川正蹲在门槛边,查看下方有没有朽坏。
沈知言看见他认真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前间窗边能摆一张桌子。
周振川下班回来,将钥匙放在桌角,坐下喝口水;他自己整理稿子,可以把尺子摊开,不必到了吃饭时又全部收走。
那幅景象来得很快。
他却没有任由自己想下去,转身问唐大姐:“房子的凭据,今天方便看吗?”
唐大姐的丈夫从柜里取出布包,里头是房屋所有权证和几张旧契纸。证上登记的是他的名字,东边两间正房及厨房的范围都标着,西屋和共用的院子并不包括在出售的房屋里。
沈知言将地址与眼前的门牌核了两遍,又把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唐大姐说明这是自家的私房,不是单位分给他们住的公房,夫妻俩都同意卖,女儿也知道搬家的事。
“我们还是想一道去房管部门核一核。”沈知言说,“厨房、院子怎么用,证上的范围,还有往后怎么过户,都问清楚。原件您自己拿着。”
夫妻两人商量片刻,答应了。
周振川随后问起价钱。
“八千五。”
周振川的手指停在纸上。比他们能拿出来的五千五百,多了整整三千,还没算手续和修整。他抬眼看沈知言,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唐大姐看出他们在算,便道:“不是今天定。你们回去想想,有意再来。”
“好。”周振川答。
离开前,他们又走到院里。
西边的岑姨正将洗好的床单拧干,见他们出来,问是不是看房的。沈知言点头,顺势问起平时用水和院子怎么分。
岑姨朝唐大姐看了一眼。
“各家东西各放门边。水龙头是共用的,别把盆堆在下面就行。院门谁最后进,谁关。”
她说得直,没有为了替邻居卖屋,便把所有事讲得格外省心。
“有时候下雨,这边会积一点水。”她又指了个地方,“扫出去就好。要是改门槛,别只顾自家,把水都挡我这边来。”
周振川蹲下看了看地势,点头。
“明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比先前安静。
车子推过一段石子路,周振川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比前两处合适。”
“嗯。”
“但还不能定。”
“我知道。”
沈知言侧过头,看见他嘴角压着一点笑。
“你也想好桌子放哪儿了?”
周振川一怔。
“你怎么知道?”
沈知言笑起来。
他也想过。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靠墙停好车,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将刚才记下的几项重新看了一遍。
朝向、墙根、屋面、用水、去厂里的路,能确认的旁边画一道,不能确认的留空。
最后是价钱。
沈知言将房钱本上的数另外抄过,周振川看着差额,过了一会儿道:“先别想怎么凑,东西没问清。”
沈知言抬眼,笑了一下。
“这回倒是你提醒我。”
“你刚才也盯着那扇窗看。”
“嗯,亮。”
他们没有再往下谈借钱。
那天先回家吃饭,将看到的事都记全。晚上周振川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白天忘了问冬天屋里暖不暖,便坐起来找纸。
沈知言从被子里伸手拉住他。
“明早再写,我记着。”
“怕忘。”
“就这几个小时。”
周振川重新躺下。
过了一会儿,两人在暗处都笑了一声。
第二次去,是按约定核凭据。
唐大姐夫妻带着原件,四个人一道去了房管部门。经办人按旧档核对产权、坐落和房屋范围,又问清夫妻二人的出售意愿,列出还需提交的材料。土地使用情况和交易手续也得另按要求核清,不能只凭那几张旧纸,就把院里什么都算作买下了。
沈知言将共用院子、厨房边界一项项问过,最后说:“我们两个人一起买,可以各记一半吗?”
经办人让他们说明出资和约定,按两个人的情况准备共有登记材料,份额写清楚,双方各自到场签名。
周振川听到这里,才将原本叠在膝上的手放开。
两人听完,没有把一趟问话当成事情已经办成。
出来以后,周振川将纸袋接过去,拿得比来的时候稳。
“至少知道后头怎么走了。”
“还得一件件做。”
“嗯。”
过了两天,他们又请了一位熟悉旧房修整的师傅去看屋。
师傅细看了屋面、门窗和墙根,指出几处往后要修的地方。有些只是窗缝和旧门闩,有一处屋面还需要再核,不能光听去年修过就放下。
唐大姐答应配合。
这一回,周振川没有因为想买,就把毛病说轻,也没有为了压价,将小问题讲成大祸。该问的问,预计要花钱的记下来。
师傅下来时,鞋上沾着灰,报了几处该修的地方。周振川一一记着,沈知言却又走到南窗边,伸手比了一下桌子的宽度。
回家算钱,房价后头多了手续费、修缮和最低限度添置的预留,合计先按五百准备。大柜子和另张写字桌都不在这里头。
“又远五百。”周振川说。
沈知言低头看纸,忽然笑:“我下午还量桌子呢,差点量到没钱买。”
周振川也笑,笑完把那行数重新描清。
最后,沈知言将笔放下。
“屋子可以继续谈。钱这件事,咱们另外商量。”
周振川点头。
桌上那张纸的顶端,写着新记下的地址。下面还有几处空白,等他们再去确认。
沈知言伸手,将它压平,周振川便握住他的手。
“累不累?”
“有点。”
“今晚不算了。”
“嗯。”
纸收进本子,钥匙放回桌角。他们起身去热晚饭,现住的小屋仍旧挤,转身时,周振川的胳膊又碰到沈知言。
这回,两个人都没有让开。
沈知言笑着推了他一下,先去拿碗。
周振川站在炉边,想到那扇朝南的窗,想到前间能放下的桌子,也想到还得继续核问的几张纸。
他将锅盖揭开,热气迎面升起来。
“知言,饭好了。”
沈知言端着两只碗走回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