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83、两位母亲坐在一起 沈母来访，

　　沈母的回信比他们预想的快。

　　信到那天下午，沈知言刚从厂里回来，周振川正在院里洗一只沾油的旧铁盘。看见他站在门边拆信，便把水龙头关小了些。

　　“你妈的？”

　　“嗯。”

　　沈知言读得很慢，读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想来。”

　　周振川手里的布停住。

　　“哪天？”

　　“还没定，问我们哪时候方便。说天太热以前来一趟。”

　　信上没有写许多话。

　　前头是寻常的问候，叮嘱别为了多做点活便顾不上饭，后头才提起周母。沈母说，确实好多年没坐在一起说过话了，若不添麻烦，她想过来住两晚。

　　沈知言把信递给周振川。

　　纸上的字端正，写到“住两晚”时，笔画略重一些，像是落笔前想了想。

　　周振川看完，将信交还。

　　“我去跟妈说。”

　　“明天去也行。”

　　“她这会儿应该在家。”

　　周振川将铁盘洗净，收好东西，才换衣服出门。沈知言没跟着，留在屋里把回信先起了个头。

　　到了周母那里，她正坐在窗边剪旧布，听他说沈母要来，剪子停了一下。

　　“说了哪天没有？”

　　“让咱们定。住两晚。”

　　“那就住我这儿。东屋空着，收拾一下就行。”

　　周振川点头。

　　母亲低头继续剪布，过了片刻，又问：“她信里怎么说的？”

　　周振川把记得的那几句讲给她听，没有添自己的猜测。

　　周母听完，将布放下。

　　“你们先看班。车票那些，也得给她留点工夫。”

　　她没说不必来，也没显得格外热闹。只是第二天，便将东屋的被褥拿出来晒了。

　　日期定在半个月以后。

　　两人提前理好厂里和铺子的安排，写信说明哪天去车站接，若那趟车不方便，便换下一趟，不必为了赶他们的时间勉强出门。

　　沈母回信确认了车次。

　　周母知道后，去买了一块豆腐，又问沈知言，他母亲如今还吃不吃从前喜欢的那种酸菜。

　　沈知言笑着说吃，偶尔还自己腌。

　　周母点点头：“那就好办。”

　　直到人要到的前一晚，沈知言才显出一些不安。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收进抽屉，随后去检查准备带到车站的水壶。

　　周振川坐在桌边，看他将壶盖拧紧又松开，便伸出手。

　　“给我。”

　　沈知言把水壶递过去。

　　“没漏。”

　　“我知道。”

　　周振川将它放好，握住他的手。

　　沈知言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她们这么多年没见了。”

　　“嗯。”

　　“我怕坐下以后，不知道说什么。”

　　周振川想了想。

　　“她俩以前认识的时候，咱们还不会说话。总有能说的。”

　　沈知言被他逗笑一点，笑过以后，肩膀仍没有完全松下来。

　　周振川把人拉到身旁，手臂环过他的腰。

　　“真说到咱们，有什么就听着。别急着把每句话都接圆。”

　　沈知言靠了他一会儿，才点头。

　　第二天，火车比信里预计的晚到了一阵。

　　站台上人多，他们站在不挡路的地方，看着下车的人一拨拨经过。沈母提着布包出现时，沈知言先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妈。”

　　沈母看见他，眼里先有了笑，随后又往他身后看。

　　周振川走过来。

　　“沈姨，路上累不累？”

　　“还好。坐着来的。”

　　她没有带很大的箱子，只带了换洗衣裳和几样吃食。周振川伸手接布包，她让开一点，自己留着一个小手袋。

　　“这个我拿，里头有票。”

　　“行。”

　　出站以后，他们没有让她挤在自行车后架上。三人坐了一段车，再步行到周母家。沈母一路看着街边，偶尔问哪一处还是从前的地方，沈知言有些也不清楚，周振川便接着说。

　　院门开着。

　　周母听见脚步，从堂屋走出来，隔着几步，看见老朋友，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到了？”

　　“到了。”

　　再往下，反而没有那些一路上想好的话。

　　周母先伸手去接她的小手袋，沈母没有给，只握了握她的手。

　　“你怎么瘦了些？”

　　“哪有。你才是，信里总说好，看着也没胖。”

　　沈母笑起来。

　　周母也笑，侧过身让她进屋。

　　“先坐，路上晃了这么久。”

　　周振川把布包放进东屋，沈知言去倒水。堂屋里，两位母亲挨着桌坐下，一开口便说起车上热不热，早饭吃了什么，带来的东西需不需要放凉处。

　　那些原以为难找的话，竟很快有了去处。

　　午饭做得不复杂。

　　周母已经炖好了菜，周振川将汤热上，沈知言洗了黄瓜，拍好放进盘里。母亲们在堂屋说话，隔着门帘，听得见厨房里的声音。

　　沈母问起一位旧邻居，周母说人已经搬了，又说起附近新开的一家店。

　　等四个人坐到桌边，沈母看见碗筷，才像是终于从路上落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周母给她盛汤。

　　“先喝一点。”

　　“我自己来。”

　　“你还客气什么。”

　　沈母笑着接过碗。

　　周振川坐在沈知言旁边。夹菜时，他看见沈知言碗里的饭已经不多，顺手接过去添了些，添到一半，停住问了一句：“够吗？”

　　“够了。”

　　饭碗放回原处，两人没再多说。

　　沈母看见了，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低头喝汤。

　　午后，沈母想去看看他们的铺子。

　　周振川说那天本来不开，但可以过去坐坐。周母便起身找钥匙，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到了巷口，沈母先看见门上的名字。

　　她仰着头读了一遍，又看向周振川。

　　“字挺清楚。”

　　“知言写的。”

　　沈母转头，沈知言笑了笑：“试了好几回。”

　　门打开，屋里透着凉。

　　周振川先搬出椅子，沈知言将靠墙的车往里收了收。母亲们坐下，听他们说哪几样工具常用，哪几种零件留在柜里，来不及做的活怎样约日子。

　　沈母听得认真，没问一个月究竟能挣多少，只问：“你们都在厂里，谁来看着？”

　　“照门边写的时间开。”沈知言说，“其他时候不接车。”

　　“那就别为了多开门，把正经休息也全占了。”

　　“留着呢。”周振川答。

　　他将开门安排给她看。

　　沈母看过，点点头。

　　周母坐在旁边，忽然说：“上回我来，有人让他多做一会儿，他没接。”

　　沈母看向她。

　　周母端起水杯。

　　“早几年，他哪里舍得推。”

　　周振川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赶不出来，接了也没用。”

　　沈知言在旁边笑，没替他夸自己管得好。

　　沈母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儿子做事的样子，东西要摆齐，数字要核准。陌生的是，他如今会很自然地把一件事交给另一个人，自己不用站在旁边时时看着。

　　锁门以后，他们又去了租住的院子。

　　高大娘正坐在树荫下择菜，见两位母亲来，热情地让坐。听说只待一会儿，她便指着屋子笑道：“进去吧，他俩早上还特意扫了一遍院子。”

　　沈知言开门时，沈母站在后面。

　　屋子不大，一眼便能看完。

　　床靠着里侧，铺得平整，桌上摆着合照，窄书架里有书也有本子。窗边晾着两件洗净的衣裳，底下的鞋成双靠墙放着。

　　沈母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停了短短一瞬。

　　沈知言察觉到了，手指在门边轻轻收紧。

　　母亲没有问，往桌边走了两步，拿起那张合照。

　　照片已拍了几年，两个人比现在显得年轻些，肩膀挨得近，周振川的神情还有一点不会对镜头笑的拘谨。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沈知言告诉她。

　　沈母看完，将相框放回原处，位置略偏了一点。周振川没有去摆正，先把水放到她手边。

　　她坐了片刻，问窗子冬天漏不漏风。

　　“以前漏过，后来修好了。”沈知言答，“冷的时候再糊一道。”

　　周母在旁边说：“他俩这儿向阳，比我那间后屋暖。”

　　两位母亲说起窗纸和被褥，周振川与沈知言站在一边，渐渐不再紧张。

　　晚上回到周母家，饭后，两位母亲没有立即去歇。

　　周母开了收音机，一段唱腔还没听完，沈母便说调错了台。周母不服，说她上回信里明明夸过这个角儿。

　　“我夸的是另一个。你把人都认混了。”

　　“那你来调。”

　　沈母戴上眼镜，俯身转旋钮。厨房里，沈知言停下擦碗的手，同周振川对看了一眼。他路上担忧过那么多回，怎么也没想到，她俩头一桩争执竟是这个。

　　台调好了，两人说起年轻时攒钱去看戏的事。周母忘了谁买的票，沈母却连当时下雨、两人躲在哪家门檐底下都记得。

　　“你还借了我的鞋，第二天才还。”

　　“不是给你刷干净了？”

　　“刷得鞋面都起毛。”

　　周母笑得直拍腿。笑完，她替老朋友添水，问起如今住处附近有没有能一道说话的人。沈母讲邻家的嫂子爱借报纸，讲她们上个月为一盆花该不该多浇水争了半天。

　　说到后来，才慢慢提起孩子。

　　“知言写信，总是样样好。”沈母摩挲着杯沿，“我最怕看见那句‘不用惦记’。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不惦记？”

　　周母朝厨房看了一眼：“振川是出了事先去修，修好了再说。我有时候也恼。”

　　她们没有劝谁别担心。收音机又起了一段唱，沈母听了几句，忽然笑：“这回对了，就是他。”

　　周母把音量调高一点。两个儿子在厨房磨蹭半天，等着被叫进去，最后只等来一句：“碗洗完就出来，别把水一直放着。”

　　后来周振川出来，问要不要添热水。沈母抬头看他，神情比白天松些。

　　“不用了。你们明天还得上班，先回去吧。”

　　沈知言站在门边，有些迟疑。

　　“妈，您有事就——”

　　“这里有你周姨。”沈母笑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周母也摆手：“东屋都铺好了，我们再说一会儿。你俩回去，别走到半路又想起少拿什么。”

　　两人这才收拾东西告辞。

　　出门以后，沈知言没有立刻上车。

　　周振川推着车，陪他走了一段，到了安静处才问：“怎么样？”

　　沈知言想了想。

　　“比我想的好。”

　　“嗯。”

　　“刚才我还站在里头听，怕她们说到咱俩，要搭句话。”沈知言道。

　　周振川点头：“结果叫咱们关水。”

　　两人笑了。沈知言扶住车后架，轻轻摇了摇：“走吧，她俩还要听戏，顾不上咱们。”

　　第二天晚上，他们带着一小包新买的水果过去。

　　院门还没推开，便听见堂屋里有笑声。沈母不知讲了什么，周母笑着说：“你还记着呢。”

　　两人进门，看见桌上摊着从前的旧照片。母亲们坐在一处，袖口都挽着，茶杯放在手边。

　　周母抬头。

　　“回来啦？菜还没好，洗了手坐会儿。”

　　沈母也看向他们，伸手把桌边两只杯子往外挪了挪，腾出放水果的地方。

　　周振川答应一声。

　　沈知言将纸包放下，没有再问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拉开椅子，坐到母亲旁边。

　　桌上的一张照片翘起了角，他伸手压平。沈母便指着照片里的人，接着说起刚才没讲完的那件旧事。

　　周振川洗完手回来，也搬了凳子坐下。

　　厨房里的锅还热着，两位母亲的茶都续过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旧桌，话慢慢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