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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她来铺子坐了坐 周母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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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周母第一次走进那间小铺。
在这之前,她已经听了不少。
周振川送东西回家时,会说最近修过什么车,铺子里添了什么工具。沈知言偶尔一道来,饭后帮她收碗,也会提起有人托他整理稿子。
那些事她都听着,却一直没去。
有两回走到附近,她隔着巷口看见门上那块牌子,脚步停一停,又拐去了菜场。不是找不到,也不是没空,只是想到自己进去以后,看见两个人在那里一同忙,心里便有一种说不清的紧。
这天,她出门时没往菜场去。
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兜里装着两个饭盒。一个是白菜炖豆腐,另一个是刚蒸好的杂面馒头。
下午她做饭时,一不留神和多了面。馒头蒸出来,摆满了半张篦子,她站在灶前看了看,又拿出两个饭盒。
等盖好,她才发觉,两份饭菜分得差不多一样。
她没有再调整,系好布兜,出了门。
巷口比从前热闹了些。卖针线的店还在,修鞋的师傅换了个高一点的凳子,低头缝一只布鞋。她走过去,先抬头看牌子。
振川自行车修理。
底色经了日晒,已不如刚挂上时那么新,字却仍清楚。门旁写着开门时段,下头夹着一张小纸,说明下次休日只开半天。
她看完,才跨进门。
周振川正站在工作台前,一手扶着车轮,一手拿辐条扳子。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动作停了一下。
“妈?”
周母提了提手里的布兜。
“蒸多了,给你们带几个。”
沈知言从柜子那边转过身,立即放下本子。
“周姨,您坐。”
他将椅子搬到不碍事的地方,又把柜边几件东西收好,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放饭盒。
周母没有坐,先看了儿子一眼。
“忙着?”
“这辆还差一点。”周振川将手里的东西放稳,准备去洗手。
“你做你的。”她道,“我又不是来催你回家的。”
周振川应了一声,仍有些不自在。沈知言见他站着,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水我来倒,你把这个做完。”
周振川这才重新回到台前。
周母坐下以后,慢慢看了一圈。
铺子比她想的干净。
不是一点灰没有,修车的地方,总会有旧锈和油。可哪里放零件,哪里放工具,哪里是干净的柜面,都分得开。两辆待修的车靠着墙,车把上系着纸条。废料收在箱里,没有散在脚边。
灯在工作台上方,照得亮。周振川身前那只架子,她认不出是什么,但看得出儿子不必像从前那样,长久蹲在车旁。
沈知言将水递过来。
“有些热,您晾晾。”
周母接过杯子,目光落在他手上。
指尖沾着一点铅笔灰,袖口挽起,腕边露出一小截皮肤。她认识这孩子好多年,最早看见他时,还得由他母亲抱着。后来再见,他已经能自己提箱子来城里了。
如今他站在这间铺子里,没有客人的拘谨,也不是跟着儿子来坐一坐的样子。
柜里哪个抽屉放什么,他伸手便知道。
“你今天不加班?”周母问。
“不加。那边一批稿刚核完。”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等收门以后回去做。”
周母点了点布兜。
“这里有菜,馒头也够。回去热热,省得再忙。”
“谢谢周姨。”
沈知言说完,将饭盒取出来,没有当着她的面打开,只把布兜叠好,放在旁边。
铺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周师傅。
周振川转过头,是位来取车的熟客。他将车从墙边推出来,先说修过的地方,再让对方自己试。
那人捏了捏闸把,问:“钱都给过了吧?”
沈知言翻开本子。
“零件款给过,手工还差这些。上回说好的,您看一下。”
他将那一行指给对方。客人看过,点点头,掏钱付清,又说起家里另一辆车。
“那辆后轮也有点歪,明天给你推来。”
周振川道:“明天不开。您照门上的时间来,先让我看。”
“我早上放你门口?”
“不行,门口没人接,车丢了也说不清。”
客人笑道:“你这里规矩还不少。”
“当面交清楚,省心。”
那人答应了,推车出门。
周母把杯子捧到嘴边,又放下。她原以为儿子会说“那我早上替您收一下”,等了片刻,见他已经回去拿扳手,才低头喝水。
周振川回来,见母亲正看着自己,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水,又问:“每晚都开?”
“不是。还照原先那几个晚上。厂里有事,就提前通知。”
“别嫌开得少。”
“嗯。”
周母看向沈知言。
“他要是又不肯停,你说他。”
沈知言刚想答,周振川先开了口。
“妈,不用都让知言说。我自己知道。”
周母一愣,随即笑了一下。
“那最好。”
沈知言也笑,低头将收到的钱记好。
这一笔写完,他却没能立即翻下一页。夹在本中的一张小收条滑出来,落在地上。周振川正好走过,俯身替他捡起,放回桌边。
“你下午又没歇眼?”
“歇了,中间出去走过一会儿。”
“待会儿别誊了,回去再说。”
“就剩一笔。”
周振川看他一眼,没再催,转身把母亲脚边空着的凳子挪近些。
“妈,脚搁着。坐这儿久了腿凉。”
她将脚往凳边收了收,嘴上说不用,却没有将凳子推开。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轻人推着车来,链条挂着,却踩不动。周振川先请他说明什么时候出的毛病,随后检查,没有一上来便动扳手。
沈知言问过取车时间,把约定写好。
周母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让出过车的位置。年轻人瞧见周振川手臂,随口道:“师傅有劲,这一下不就扳回来了?”
“这儿不能硬扳。”周振川蹲下,把卡住的位置指给他看,“要先松这边。”
他说着,让沈知言递来细一点的扳手。沈知言拿错了尺寸,他低头试了试,又递回去:“小一号。”
“你挂反了。”沈知言从另一处找出来,“上回说好的,小的在左。”
周母听见这句,抬头道:“他小时候袜子也乱塞,最后总说找不着。”
“妈。”周振川无奈地叫了一声。
年轻人笑了,沈知言也笑,只有周母仍一本正经地喝着水。
周母看了看柜里的零件,忽然问:“这些东西,钱都记得清?”
沈知言回头:“记着的。”
“别只顾干活,到年底,钱花哪儿都不知道。”
周振川笑了:“有本账,工具也记。谁拿出来的,什么用途,都写着。”
周振川从柜里取出账本,翻开给她看各自的本钱。周母戴上眼镜,只问了两处数,便合上了。
“你们自己清楚就行。”
她伸手摸了一下工作台边沿,忽然看见底下垫着一条木棱。
“这个是做什么的?”
周振川给她看:“夹东西使劲,底下有撑,不摇。”
“你爸那张桌子,就是少这个,吃饭一碰一晃。”
儿子笑了一下,带她看新添的架子。她听不懂校圈的细处,却试着转了半圈,见那车轮轻快地走过去,眼睛亮了亮。
“倒真省力。”
沈知言站在旁边,把她的杯子挪远了一点,免得油蹭到杯沿。
临近收门,周振川又接到一个问修车的人。
对方说明早急用,想让他今晚多做一会儿。周振川看过故障,说清楚现在的时间不够,需要拆检,不能为了赶着交车,没查完便装回去。
那人问:“我多给点行不行?”
周振川摇头:“赶不出来。您若急,就另找还开着的地方问问。”
人走以后,周母抬头看他。
周振川还以为她觉得自己推了生意,便解释:“这个——”
“我听见了。”
周母打断他。
“赶不出就别赶。饭盒里的菜,还是得热着吃。”
周振川一怔,沈知言先笑起来。
“回去就热。”
收门时,周母提起凳子往墙边放。周振川伸手来接,她侧身避开。
“你检查你的门。这把凳子我搬得动。”
沈知言把另一把挪到旁边,两人一起腾出过道。周振川只好收回手,转头去关灯。
沈知言擦好台面,收齐当天的纸,周振川检查灯和门窗,工具各回原位。两人接着将工具收回原位。
周母站在门边,看见那只搪瓷盆沿上有一点磕痕,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个用了许多年的。
“这个盆,边上坏了?”
沈知言低头看。
“买来就是这样。里面好好的。”
“那还能用。”
她没有再问怎么不买新的。
铺子锁好,周振川问她要不要一道去他们住处吃饭。
“饭您都带来了,一起吃。”
周母有一瞬犹豫。
她去过那间屋,也知道里面只有一张床。那些知道归知道、看见又是另一回事的心情,仍旧会在某个时候冒出来。
沈知言站在一旁,没有催。
周母看了看手中重新装好的布兜,终于道:“我家炉上还有东西,得回去瞧着。下回吧。”
周振川点头,没有把这个“下回”接成非得定日子的邀请。
“那我送您。”
沈知言将布兜递给他,自己推车跟着。
三人走出巷口,周母回头看了一眼。
木牌还挂在门上。方才亮着灯的屋子已经暗下去,待修的车都收在里面,门锁得牢。
走到分路的地方,周母停下。
“知言,你先回去热饭。他送我一段就行。”
沈知言应了,接过装饭盒的布兜。
“周姨,您慢些。”
她点点头,看着他推车拐向住处,才与儿子继续往前走。
周振川走在母亲身边,刻意放慢脚步。母子两个一时都没说话,走过一家关门的杂货店,周母忽然道:“你现在比从前肯说不行了。”
周振川笑了笑。
“不会的不能乱接,做不完也得说。”
“那就好。”母亲把布兜换到另一只手,“下个月我跟黄婶去听戏。你要送东西,别挑那天。”
“您记得日子?”
“记得,比你记得牢。”
周振川笑着问了哪一天,在心里记下。
走到家门口,周母拿钥匙开门。屋里还是原来的桌子、柜子和那台收音机。
周振川替她把水桶挪到方便的地方,刚要问还有没有什么活,周母便朝他摆手。
“没有了,快回去吃饭。”
“您也早点歇。”
“知道。”
他走到门口时,母亲又喊住他。
“振川。”
“嗯?”
她扶着门框,隔了一会儿才说:“知言今天也忙了一天。饭别让他一直等着。”
周振川看了她片刻,脸上的笑慢慢深起来。
“我马上回。”
回到住处,锅里已经冒着热气。
沈知言听见开门,探头问:“周姨到家了?”
“到了。”
“菜马上好。”
周振川洗过手,走进厨房。地方窄,沈知言往旁边让了让,他却没有去拿碗,只伸手抱住人。
沈知言一愣,随后笑着推了推他的肩。
“锅还在火上。”
“我知道,就一会儿。”
周振川抱得不紧,额头在他肩上停了片刻。
“妈说,让我赶紧回来,别让你等饭。”
沈知言安静下来。
锅里的汤轻轻翻着,两人都没有立即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拍了拍他的背。
“那盛饭吧,别辜负她。”
饭盒里的白菜豆腐热过,盛进盘子。杂面馒头蒸软了,周振川掰开一个,热气从中间冒出来。
他们坐到桌边,一人面前一只碗。
沈知言吃了一口豆腐,说比他炖得入味。周振川便说母亲总肯多炖一会儿,临出锅才收火。两人讲着菜,讲着下午来的客人,饭一点点吃下去。
后来收拾饭盒时,沈知言发现布兜夹层里还有一块干净的旧手巾。
浅蓝色,边上重新缝过。
周振川拿起来看了看,认出是母亲洗净叠好的。
“给铺子用的吧。”他说。
沈知言抚平那一道缝线,将手巾搭在椅背上。
“明天带过去。”
周振川点头。
第二天,那块手巾挂在了水盆旁边。来修车的人不会知道是谁送来的,只会看见一块洗得干净、折得整齐的布。
周振川洗过手,用它擦去指间的水,又仔细搭回原处。
门外有人喊周师傅,沈知言替他记下要看的毛病。他答应一声,走到车旁,灯光照着两个人各自忙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