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80、账上也有他的名字 两人重新整

　　一九九一年开春，小铺里的第一本账快用完了。

　　本子原先不厚，后面又夹了许多收条。常翻的几页起了毛边，封皮被周振川沾过一次油，擦净以后，仍留着一块淡淡的印子。

　　沈知言买了两本新的，一本记日常进出，另一本暂时没写。

　　周振川看见，问：“这本做什么？”

　　“把铺子里现有的东西理一理。”

　　“盘货？”

　　“货要盘，工具也记上。还有当初拿出来的钱，不能总散在前面几页里。”

　　周振川翻了翻空白的本子，点头道：“是该理。”

　　那时他只以为，是旧账太乱，换一本便清楚了。

　　直到几天以后，有位常来送零件的胡师傅进门，他才听出这件事还有另一层。

　　胡师傅卖的东西不少，偶尔按约定送到铺子里。这回带来一包闸线和几样小件，周振川正在给客人装后轮，腾不出手，沈知言便接过去，对着清单验。

　　几根闸线的端头与先前说的不一样。

　　沈知言将它们挑出来，又拿了一根柜里原有的作比较。

　　“这几根不是我们要的。”

　　胡师傅瞧了瞧：“差不多，用得上。”

　　“上回说的是这种。您给我换回来。”

　　“周师傅会弄，叫他看看就知道。”

　　周振川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手，转过头。

　　沈知言没有把东西递给他。

　　“规格是我们订好的。这几根先退，合适的下次带来，钱按实收的算。”

　　胡师傅把袋子拎起来，有些不情愿。

　　“你帮着记账，弄得倒细。”

　　沈知言神情没变，只将清单上的数改过，拿给他看。

　　“您也核一下，免得下次说不清。”

　　周振川将轮子的固定处检查好，洗净手，走到柜边。胡师傅收起钱，笑着说：“有人替你盯着，省不少心。”

　　“他不光替我盯。”周振川道，“铺子我们一起出的本钱，一起做。采购跟他定，跟我定一样。”

　　胡师傅抬了抬眉：“成，我记住。那几根，下回拿来先给沈同志验。”

　　沈知言应了一声，把改好的清单递回去。人走后，他仍在低头理闸线，却把同一个结解了两次。

　　周振川站到旁边：“系坏了？”

　　“没有。”

　　“那你怎么老解？”

　　沈知言抬头，脸上已经有了笑：“你刚才说得挺利索。”

　　周振川耳根微热：“这事还能不会说？”

　　他回到台前，沈知言将那包闸线放进柜子。新买的空账本就在旁边，他取出来，翻到第一页。

　　晚上，两人把旧账和收条一并带回家。

　　饭后，周振川先洗碗，沈知言清出桌面，将收条按先后排好。纸上有租金，有工具，有零件，有些字迹已经浅了，得照着旧账核对。

　　周振川坐下来，刚翻开新本，沈知言便递过一张纸。

　　“先别誊。我列了几项，看看漏没漏。”

　　纸上分着几块。

　　当初拿出的本钱，后来另外添进的钱，现有工具，柜里的货，已经答应客人、还没做完的活，以及留着不能随便动的几笔。

　　周振川逐项看完，指着一处问：“这笔怎么在这里？”

　　“那回买零件，我先垫的，后来铺子还给我了。所以只记经过，不再算成我添的本钱。”

　　“嗯。”

　　“你上个月从自己手里拿出的那笔，还没还，得另留一行。”

　　周振川想起来了。

　　那阵子几位客人同时要换件，他不愿动留好的屋租，便先从自己的钱里拿了一点。数目不大，他想着以后再说，竟一直没单独记。

　　沈知言已经在旧账旁做了标记。

　　“不能什么都叫拿了钱。”他道，“是借着周转，还是添进去，写法不一样。”

　　周振川点头，重新拿笔。

　　这一回他写得格外慢。

　　他的字不如沈知言好看，有时写到一半，发现空留得不够，便得缩着往里挤。沈知言没有全接过去，只在他算到不对时，用指尖压住那一行，让他再核。

　　写到工作台，周振川忽然停下。

　　“你跑了那么几趟，这个不记？”

　　沈知言看向他。

　　“怎么记？”

　　“总不能光记买了多少木头。”

　　沈知言想了一会儿，将本子往自己这边挪。

　　“可以把谁经手、谁去办的写上。以后找人、核收条，都方便。不过不是每走一趟都折成钱。”

　　周振川道：“我不是要算你一趟值多少。”

　　“我知道。”

　　沈知言在工具那几页后面添了两行说明。工作台是谁联系、台钳怎么挑的，校圈架又在什么时候添置，能写明的便写明。

　　记到木牌时，周振川在旁边补了一句：知言书写。

　　沈知言笑了。

　　“这个你还记？”

　　“挂门上呢，怎么不记。”

　　随后是两人平常做的事。

　　周振川负责看车、修理、试车，沈知言核账、安排收取、核对采购。有些事并非只归一个人：开门前清理，收门后检查，缺什么零件去买，谁有空谁做。

　　沈知言那边忙，铺子的账周振川自己先记；周振川在厂里加班，沈知言能来，便替他说明情况、改好通知，却不会擅自接下自己不懂的修理活。

　　写到末尾，周振川看着沈知言，问：“余下的钱怎么记？”

　　“还照原先商量的。铺子先留足，净余核清，再定哪些存房钱，哪些留下。”

　　“也写上吧。”

　　沈知言便翻到后面，留出一页。

　　两人没有因为摊开了本钱，就将家里的所有开销也算进来。

　　沈知言做稿的收入仍另记。他若拿出一笔添到铺子里，便说明是添本钱还是暂借；没有拿进来的，不因为人坐在这张桌旁，便自然变成修车铺的钱。

　　日用和给母亲的那份，也仍按从前的安排。

　　周振川翻完一遍，最后在新本第一页，郑重写下两个名字。

　　周振川。

　　沈知言。

　　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沈知言看了许久，接过笔，将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小缺口补齐，随后在下面写上整理的日期。

　　没有另外写一大段话。

　　该有的数、该记的事，都已经在后面。

　　周振川伸手，摸了摸纸边。

　　“这样看着才像。”

　　“像什么？”

　　“咱俩的铺子。”

　　沈知言看着那两个略显拥挤的名字，笑起来。

　　“原本就是。”

　　第二天，周振川将新本带到铺子。

　　他没有把它摊开给来往的人看，也没有在墙上贴些什么。它收在柜里，与租约、收条放在一处，需要时能找得到。

　　过了两天，胡师傅送来换好的闸线，进门便把袋子递到沈知言面前。

　　“沈同志，你瞧瞧，这回没拿错。”

　　周振川正在台前做活，听见了，没回头。沈知言逐根验完，在清单上写下实收数，又把下回要的规格另写一张递过去。

　　胡师傅收了纸，果然没再绕到工作台边问第二遍。

　　客人走后，沈知言给周振川递来一杯水。周振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抬眼朝他笑。

　　“知道你高兴。”沈知言说，“杯子自己拿。”

　　过了几日，钱同志带着新稿来找沈知言。

　　这回提前了许多，材料也比上次齐。他站在铺门边，先朝沈知言招手。

　　“沈同志，得空看一看？”

　　周振川刚送走一位取车的人，见他手里抱着稿，便搬出另一把椅子，往柜边放。

　　钱同志笑道：“占你们地方了。”

　　“没事。你们坐这边，不挡着干活。”

　　沈知言没有当场接下，只翻了几页，问过大致的要求和日子，约钱同志另找个方便的时间细谈。

　　周振川在旁边擦工具，听见他们说页数、照片和文字，便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等钱同志离开，他才问：“这回能做？”

　　“先核时间。可能能。”

　　“需要买什么？”

　　“一点纸，还有几样小东西。我自己那边留着钱。”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看他一眼，问：“你不说拿铺子的了？”

　　“你还没说要呢。”

　　沈知言笑起来。

　　“我真要拿，会跟你商量。”

　　“嗯。”

　　收门前，他们核了当天的账。

　　周振川念一笔，沈知言记一笔。轮到采购的差额，周振川说得含糊，沈知言便翻出收条，重新核清；轮到一笔修理工钱，沈知言不记得当时加做了什么，周振川便将原先约定的内容指给他。

　　回家以后，沈知言去做饭，周振川把椅子搬到门边，修好松动的一处横撑。修完他洗净手，正要去端菜，沈知言叫住他。

　　“坐着。我端。”

　　周振川便坐下。

　　锅里的热气随着盘子一道过来，桌上很快摆好两碗饭。周振川接过筷子，看了看沈知言，忽然道：“今晚这个可没记账。”

　　沈知言一时没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盘炒白菜，才笑了。

　　“要记吗？”

　　“不记。”

　　“那吃吧。”

　　周振川夹了一筷子菜。

　　沈知言把炒白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过两天我得去谈稿。铺子那本先留给你，别再把闸线和线皮写成一笔。”

　　“知道。你忙你的。”

　　说完，周振川伸手去拿盘子，才发现自己惦记的最后一块豆腐已经在沈知言筷子上了。两个人看着那块豆腐，谁也没先让。

　　沈知言笑了，把它分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

　　“这个也一人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