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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门上的名字 两人合力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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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旁那张纸,是被一场秋雨淋坏的。
雨不算大,风却斜着往巷子里灌。周振川收门时,只顾着将门槛边的水扫出去,第二天才看见,纸的下半截已经贴不住墙,写着开门时段的那一角垂下来,墨迹洇成了灰蓝色。
他把纸揭下来,带回家,摊在桌上。
沈知言看了一眼。
“又该重写了。”
“这回换厚些的。”
沈知言没有立即找纸,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看了看,忽然问:“要不要做块木牌?”
周振川正在倒水,闻言停住。
“挂门上?”
“嗯。字写大一点,过来找的人能看清。开门时段另做一张小的,变了也好换。”
周振川将水杯放下。
这话他们先前也说过,只是总有更急的东西要买。如今工具够用,柜子也齐了,一块不大的木牌,倒不至于把账打乱。
他点头:“做吧。”
“写什么?”
“自行车修理。”
“只写这个?”
周振川想了想:“还能写什么?”
沈知言笑着看他。
“名字。”
周振川没有接话。杯里的水汽往上升,他看着沈知言的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言翻过一张废稿纸,写下八个字。
振川自行车修理。
周振川看了片刻,仍没应声。
沈知言抬头:“不喜欢?”
“不是。”
“那换个叫法?”
周振川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怕写得太大,人家以为我什么都能修。”
沈知言低头看看那行字,指了指中间三个。
“自行车写在这里了。”
“我知道。”
“真有人推别的来,你照旧说清楚。木牌不能替你答应客人的活。”
周振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知言没有继续劝,只把纸留在桌边。饭做好以后,两人先吃饭,吃完收拾,等桌面空下来,周振川又将那张纸拿了过来。
“就这个吧。”他说。
沈知言抬眼。
周振川看着自己的名字,补了一句:“别弄得太花。”
“知道。”
他们找的还是做工作台的木匠。
木匠听说做牌子,先领他们看了几块木板。有一块花纹好看,却窄,字得挤着写;另一块够宽,边上有个明显的裂口,要裁掉一截才合适。
最后选中的是块普通板料。
木匠刨平表面,将四角修过,伸手敲了敲。
“不厚,挂着也够了。你们要多长?”
沈知言将带来的纸展开,周振川则按铺门上方能留出的地方报了尺寸。
价钱问好,木匠又问字谁来写。
“我们自己写。”沈知言答。
“那省一份工。板子做好,你们拿回去慢慢弄。”
周振川本来想连字也请人写,听见沈知言这样说,回去的路上便问:“你写得来这么大的?”
“小字写得来,大字得试试。”
“要不还是找人?”
“先试。写坏了擦掉,没往板上落呢。”
周振川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也有先试试的时候。”
沈知言侧过脸:“我又不是拿起笔,什么字都会写。”
这话让周振川想起自己第一次摸辐条扳子的情形。那时程师傅站在旁边,他手里拧得小心,眼睛却没找准地方,越调越偏,急得满头汗。
如今他知道那是什么缘故了,回头想起来,反而能笑。
木板过了几天送来。
周振川没有立刻带回住处,先放在铺子的里侧,找干净的布垫着。下班开门时,隔壁卖针线的老板过来看,问他们是不是要挂招牌。
“嗯。”周振川说。
“早该挂了。上回有个人站在巷口问,我说就在里头,他还走过头,跑修鞋那边去了。”
修鞋师傅听见,抬起头:“他还问我,车放哪儿。”
两边都笑起来。
周振川也笑,心里那点犹豫却被这件小事推开了一些。木牌挂在那里,至少让该找的人找得到。
沈知言练字用了三个晚上里的零碎时候。
他没将家里的桌子一直占着,吃过饭才铺开旧报纸,按木板大小拼成一片。先在上头画好字的位置,再拿笔写。
第一回,“振”字太宽,挤得后头几个字跟着收紧。
第二回,字倒匀了,“川”却显得空,两边笔画隔得远,乍看像三根孤零零的柱子。
周振川坐在旁边,看着那三个笔画,忍不住道:“这个好写。”
沈知言将笔递过去。
“你来。”
周振川接过,蘸了墨,下笔前还看了看。
真到写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笔不像扳手。第一笔太轻,第二笔压重了,第三笔往旁边一撇,三个笔画各有各的去处。
沈知言看着,肩膀轻轻抖起来。
周振川把笔放下:“也没那么好写。”
“留着。”
“留这个干什么?”
沈知言将那张纸折起一角,放到旁边。
“免得你以后又说自己名字好写。”
周振川伸手去拿,他便将纸移远些。两人闹了一小会儿,墨汁险些碰翻,周振川赶紧扶住瓶子,沈知言也收了笑,继续低头试字。
到第三回,位置总算定下来。
字不算出奇,却清楚、端正。沈知言把拼好的纸贴到墙上,退后几步,叫周振川从门口看。
周振川照做,看完点头。
“能认。”
沈知言回头:“你这夸得倒省。”
“好看。”
“晚了。”
周振川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下巴轻轻碰着他的头发。
“真好看。”
沈知言笑着拍他的手。
“别碰,纸上墨还没干。”
给木板刷底色,是周振川做的。
他们买了够用的一点漆,没有挑鲜亮的红,只选了淡淡的底色,配深色的字。板子搬到铺里,垫高,照着该晾的时间放着,不让灰落上去。
那几天,有来修车的人瞧见,顺口问一句,周振川便答一句。他原以为自己会不好意思,真正说出口,倒也没什么。
只有老刘看见时,多站了一会儿。
“名字定了?”
“定了。”
“我瞧瞧。”
周振川把写好的样子拿给他看。老刘看过,点头:“行,一眼知道干什么。”
说完,他又往周振川脸上瞧。
“你怎么还皱着眉?”
“没皱。”
“那就是怕挂上去,人来得太多?”
周振川被逗笑了:“哪能。”
老刘也笑,将纸递回去。
“放心,人来了,你也得一个个修。别光顾着抬头看牌子,低头把活干好。”
“知道。”
这句话说得寻常,周振川却记住了。
字落到木板上那晚,他和沈知言都没在厂里加班。铺子没有约活,两人关了前门,在灯下把板子平放好。
沈知言按先前定的位置描出轮廓,再一笔笔填实。
周振川坐在对面,起初想搭把手,后来发现这活没有他能伸手的地方,只能替沈知言看着灯光,不让身影挡过去。
写到“振”字时,沈知言停了一下,换个角度看。
周振川也跟着屏住气。
“你不用这么紧张。”沈知言说。
“我怕我晃桌子。”
“你这会儿连脚都没动。”
周振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两只脚确实摆得老实。他笑了,起身去倒水,再回来时,便坐得松快一些。
八个字写完,天色已经很深。
沈知言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周振川接过笔,收好东西,又把温水递到他手里。
两人站在板子前看。
和纸上比起来,字真正落在木头上,分量便不同了。
“歪没歪?”沈知言问。
周振川认真看了一遍:“没有。”
“别只挑好听的说。”
“这个横,末尾高一点。”
沈知言顺着他指的看过去,果然有一点。他笑道:“你看得还挺细。”
周振川想了想:“不碍事。”
“嗯,不碍事。”
他们没有为了那一笔重做整块板,也没有继续熬着补。将东西收妥,给木牌留出干燥的地方,便锁门回家。
挂牌子挑在一个风不大的下午。
周振川先看过门上的木梁,又同许师傅说清固定的位置,不往松动处下手。梯子是向房主借的,许师傅在底下扶着一边,沈知言扶着另一边。
木牌举起来时,周振川的动作比平常慢。
他不是在高处逞力气,能在地上准备的已经准备好,等牌子放到该在的位置,只需固定。
沈知言站远一点,替他看齐。
“左边低一些。”
周振川挪了挪。
“这样?”
“再一点。”
许师傅仰着头,眯眼看了看:“行了,再挪又过了。”
最后钉牢,周振川试过,才下来。
梯子收走,两人站到巷子对面。
淡色的木板悬在门上方,八个字不挤,也不张扬。走到巷口回头,虽未必能看清每一笔,却比先前那张纸醒目得多。
沈知言将新的开门时段贴在门旁,又用一小块薄板做了压边,免得再让雨轻易掀起来。
周振川还站在对面没动。
“过来。”沈知言叫他。
他走回来,跨过门槛时,抬头看了一眼。
沈知言问:“还觉得名字大?”
周振川笑了笑。
“正好。”
那天下午并没有因为挂了牌子,就忽然来了许多人。
头一个进门的,还是戴布帽的老客。他前轮早已换好,这回带来的是儿子的车,照先前说过的,让周振川看看。
老人走到门口,先抬头念了一遍。
“振川。”
周振川应了一声。
“原来你叫这个。”
“是。”
“那我以后就不用跟人说,那个高个子的周师傅了。”
沈知言在旁边笑起来。
周振川接过车,先问哪里不顺。老人说不清,只记得儿子说下坡时闸不稳,他便没有急着拆,等老人回去问明白,再结合试车确认。
做活时,木牌就在他头顶外边。
他并不会时时想起它。扳手该落在哪儿,闸线该留多长,装完怎样试,仍旧是那些熟悉的事。
只是后来有个新客进门,说了一句“我找振川师傅”,他抬头应声时,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傍晚收门以后,两人照例清理。沈知言擦过台子,周振川扫净地面,把梯子送回后院。
许师傅接梯子时,问:“挂上了,踏实了?”
周振川想了想,点头:“踏实些。”
回到门前,沈知言已经将布袋收好,正在等他锁门。木牌在暮色里变暗,字仍清楚。
周振川摸出钥匙,抬头又看了一眼牌子。
“爸要是看见,得先问我钉牢没有。”
沈知言笑了:“那你怎么答?”
“让他上去试。”
话一出口,周振川自己先笑起来,笑到后来,眼睛却有些热。沈知言没再逗他,伸手接过布袋,让他腾出手锁门。
锁扣落下,周振川转过身,低声说:“你写得真好。”
回家路上,两人去买了豆芽和一小块肉。周振川说今晚他来炒,沈知言便问是不是挂了牌子,连饭也要做得更像样。
“哪有关系。”
“那肉切薄些。”
“这回知道。”
到家时,炉子刚好可以接着用。沈知言洗菜,周振川切肉,两人挤在小厨房里,转身都得让一下。
炒菜的油香冒起来,沈知言退到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那张写坏的纸,我留着了。”
周振川回头。
“你留它干什么?”
“以后给你看。”
“以后我也不会写得好。”
“那就更得留。”
周振川笑着摇头,转回去翻锅里的菜。沈知言看他耳边有一点红,便没有继续逗,端起切好的葱递过去。
饭后,他们没有再拿出本子算牌子值不值。
凭据已经收好,花出去的数也记过。周振川洗净碗,进屋时,沈知言正在折那张试过字的旧纸,连同周振川写歪的“川”字,一起夹进书里。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别夹错了,明天带去厂里。”
“放心。”
沈知言合上书,抬手将人拉近。
周振川俯身,额头轻轻碰着他的。
“谢谢你给我写名字。”
沈知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
“往后下雨,不用总重写了。”
周振川也笑了,伸手抱住他。
街上的小铺已经关门。那块木牌还挂着,晚归的人经过,抬头便能知道这里修什么车、该找谁。
屋里的灯照着桌边那本书。
书页间,藏着一个写得不太像样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