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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钱先放在哪里 买屋的念头 ...

  •   争执是从一张纸条开始的。

      那天下午,周振川去母亲家送东西,回来的时候,衣袋里多了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纸上只有一处地址和一个姓,字是周母写的。

      饭后,他将纸条放到桌上。

      “妈听人说,有一间小院里的屋要卖。”

      沈知言正把收车本上的数誊进账里,闻言抬起头。

      “谁家的?”

      “她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家里要搬走。到底怎么回事,她也没问全,只听说不是厂里的房。”

      沈知言放下笔,把纸条展开。

      地址在城西,比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远些。他对那片不熟,只记得去过一次,巷子窄,屋舍一间挨着一间。

      “妈让咱们去看?”

      “没有。她说我若有这个心,就先记着。”

      周振川坐到他旁边,手指在纸条边上压了压。

      “咱们总租着,也不是长久的事。”

      沈知言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又看向桌上还没算完的账。

      “你是想现在买?”

      “不是明天就买。总得先问问。”

      “可以问。不过这阵子,铺子那头也要留钱。”

      周振川没立刻接话。

      这个月,来修车的人比先前多了些。添的校圈架用得顺手,几种常用零件却耗得快。有两回,客人约好了来换闸线,柜里偏偏缺了合适的线皮,他只得先去买,再回来开门。

      沈知言前两天便说,补货不能总等到用尽,最好多留一点周转的钱。

      当时周振川答应了。

      现在那张卖屋的纸条摆在眼前,他忽然觉得,手边每一笔能留下来的钱,都该早一点变成墙、门和屋顶。

      “零件可以买常用的。”他说,“不必一下存那么多。”

      “我也没打算存很多。”

      沈知言将补货的那页翻出来。

      “这些都是过去几个月用过的。不是看见什么便买什么。”

      周振川看着纸上几行字。

      “我知道。可钱总放在铺子里,往后买屋怎么办?”

      沈知言顿了顿。

      “放在铺子里,也不是花掉就没了。有些东西——”

      “我不是说没了。”

      周振川打断了他,声音比平常快。

      屋里静了一瞬。

      沈知言抬眼,周振川也意识到自己急了,手从纸条上收回来。

      “你先说。”

      可那句话已经把原先平缓的谈话截出一道口子。

      沈知言将笔放到一边。

      “我想说,补够眼下用得上的东西,铺子才能照常做。真有修车的人来,咱们不能一回回让人等着去买。”

      “那也不能一直往里添。”

      “什么叫一直往里添?”

      周振川没答上来。

      他并没有看见沈知言胡乱添过什么。那只架子,是两人一起挑的;零件怎么留,也是照用量列的。他那句“一直”,说得没有根据。

      沈知言的神色慢慢淡了。

      “你要是觉得哪一项多,就指出来。别把我说得像不想攒房钱。”

      周振川喉头一紧。

      “我没那个意思。”

      “可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外间的炉子已经封好,院里有人走过去,水龙头响了一阵。桌上那张纸条轻轻翘着边,显得格外孤单。

      周振川低头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

      他倒了两杯,放下一杯,却不知道怎么把话接回去。

      沈知言没有碰水,重新将散开的几张纸理齐。

      “今晚先不算了。”

      这不是气话。

      他已经有些烦,再往下说,只怕会把本来能讲清楚的事讲坏。

      周振川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条夹到日用本里。两人洗漱上床,比平时少说了许多话。

      被子仍是一床。周振川关灯后,伸手碰了一下沈知言的胳膊。

      “知言。”

      “我听着。”

      “我说你一直往铺子里添钱,那句不对。架子是我想买的,零件也是一起定的。”

      沈知言过了一会儿才答:“这句我听见了。可我现在还是有点气,明天再说,行吗?”

      周振川的手停在被沿,慢慢收回来:“行。”

      他睡得不实,夜里翻身,碰到沈知言留过来的半边被子。对方没像往常那样靠过来,却也没把被子卷走。

      第二天早上,沈知言将装好的饭盒放在门边。周振川给他倒热水,两人只说了天阴、路滑和几点下班。等人出门,他才发现自己的饭盒上还绑着一条布带,是知言怕盖子松开,特意缠上的。

      那天傍晚,铺子照常开门。

      两人谁也没拿昨晚的话去影响客人的活。周振川调好一辆车的后闸,沈知言核过取车记录,将钱收好。中间缺了一颗合用的小螺帽,周振川拉开盒子找了一圈,才从最后一格里翻出来。

      盒里所剩不多。

      他捏着那颗螺帽,看了片刻。

      沈知言正站在门边,同一个来约修的人说开门的时间,并没有回头提醒他什么。

      收门以后,周振川主动道:“今天早一点回去。”

      沈知言看他。

      “把昨天那件事算一算。”

      “你今晚不累?”

      “还行。算到哪儿是哪儿,算不完明天接着来。”

      回家路上,他们先去买了豆腐。周振川没急着谈房子,提着东西,一路和沈知言说今天那辆车的事。到了家,他切菜,沈知言烧水,饭做好时,桌面也清出来了。

      这次,周振川没有只拿卖屋的纸条。

      他把日用本、修车账,还有自己存钱的小本都拿出来,依次摆开。

      沈知言也取来自己的那份。

      “先说一件事。”周振川坐下,“我想买屋,不是让你把你手里的钱全拿出来。”

      沈知言点头:“我知道。”

      “也不是明天就辞工,什么都指着铺子。”

      “这个我也知道。”

      周振川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那些他最容易解释的话,沈知言原来都懂。真正没说出口的,反倒留在喉咙里,卡了一夜。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高大娘前几天问过,明年她外甥要是来城里学手艺,附近好不好找住处。”

      沈知言抬起眼。

      “我听见了。她还问我厂里有没有合适的。”

      “嗯。她没说要咱们搬,我知道。”周振川低头摩挲着本子的角,“可我回屋以后,就想,哪一天她家里真要用这间屋,咱们还是得找地方。”

      沈知言安静听着。

      “咱们现在住得挺好。窗子修过,门闩换过,东西摆哪儿也顺手了。我就是……”周振川停了一下,“不想过几年,又把这些装进箱子里,抬着去找下一间。”

      他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沈知言伸手,将他一直捏着的本角抚平。

      “原来你急的是这个。”

      周振川点头。

      母亲给他纸条时,他想到的不是城西那间屋有多好,而是将来回家,钥匙插进一扇门,门后那张床和那张桌子,可以安安稳稳地留在那里。

      沈知言把那张补货单翻过来,低头看了一阵。

      “我昨晚光想着把账跟你辩清,没问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是我先冲你。”

      “这个也算。”他抬起眼,“你一句‘一直往里添’,我就不想跟你好好说了。”

      周振川伸手,压住纸角:“现在还生气吗?”

      “少一点。”

      “那我接着听。”

      沈知言说,他也怕以后换住处,可若把铺子抽空,客人来了没零件,房租还照交,那才真正存不下房钱。说完,他将周振川杯里凉掉的水倒了,重新添热。

      周振川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急着碰他的手。

      两人把各自的担心说完,才重新看那张卖屋的纸条。

      地址还是那个地址,没有因为昨晚争执过,就离他们近一些。

      “先问清楚。”沈知言说,“卖什么范围,有没有该有的凭据,开价多少,屋子有什么问题。连这些都不知道,咱们就在家里争钱怎么用,太早了。”

      周振川点头。

      “只问,不答应。”

      “嗯。更不先交钱。”

      这件事定下,余下的才好算。

      他们没有把所有的钱倒在一起。各自留着的积蓄仍各自记,日用的钱照常分出来,周母那边该给的也不动。

      铺子的账,另划出一块。

      租金和眼下要用的零件,先留下;临时出了岔子,需要退还客人的钱或重做一回,也不能手里一分余地没有。

      除此之外,想添的东西分开列。

      周振川写了三样,沈知言看完,指着第二项。

      “这个现在非买不可?”

      “不是。现有的能做,就是慢点。”

      “那先放着。”

      第三项也是一样,暂缓。

      第一项是常用的小零件。周振川将过去两个月的用量找出来,没有照最忙的那一周算,而是连清闲时一起核。

      几番删改,补货的数便比初列时低了一些,却也比只剩一颗螺帽才去买稳妥。

      “够用就行。”周振川说,“不压一柜子。”

      沈知言在旁边记下。

      轮到房钱时,他们没有写一个吓人的大数。

      眼下先存多少,往后哪笔额外收入能添进来,都照各自负担得起的数定。修车净余若有,核过再分一部分;沈知言做稿挣的钱,也先扣掉开销、留足下一回用的,再由他决定拿多少存房钱。

      周振川问:“放哪儿?”

      “先各自存,另记一本。”

      “等真到买的时候,再合?”

      “嗯。谁拿了多少,都记着。”

      周振川将空本子拿过来,在第一页写上“房钱”两个字。

      他的字不如沈知言齐整,最后一笔却落得很稳。

      沈知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纸边。

      “别一写上,就觉得每个月非得比上个月多。”

      周振川笑了。

      “知道。少一个月,也不是屋子跑了。”

      沈知言也笑起来。

      周振川起身添水,回来时,将自己的椅子往沈知言那边挪了半掌。

      沈知言看见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脚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周振川的鞋。

      过了几天,周振川先去母亲那里问那间屋的消息。

      周母见他拿着纸条,便从柜里翻出老花镜。

      “你们商量过了?”

      “商量过。先问问,眼下不定。”

      周母点头,没催。

      她知道他们开着小铺,也知道沈知言下班后接过整理稿子的活。两个年轻人比从前忙,她心里既觉得他们有了些底气,又怕那底气是硬熬出来的。

      “能买当然好,不能买,也别急得吃不好睡不好。”

      “嗯。”

      “你那个肩,别一忙又不当回事。”

      周振川笑了:“这回没事。”

      周母瞥他一眼:“有事再说就晚了。”

      她打听到的情况很有限,只把能确认的讲给他,其余的让他自己去问。周振川记下,没有将母亲一句“听说不错”当成已经看过房。

      回来以后,他和沈知言按地址找到了那家人,站在门外问了几句。

      开价比他们目前能拿出的多得多,卖的范围和几份凭据还需要仔细核。屋内是什么情形,他们这回没有往深处看,也没有约定要买。

      回去时,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可惜。

      周振川走了一阵,忽然道:“昨晚在家,倒像只差把钱从柜子里拿出来。”

      沈知言侧过脸:“现在呢?”

      “还差得远。”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里没有勉强。那间屋不曾答应过要等他们,他们也不必只因为知道它在卖,就匆匆把往后的日子都押上去。

      到了住处,高大娘正给窗台上的花浇水。

      她问他们去哪里了,周振川如实说去问了间卖屋的。

      高大娘听完,笑道:“你们年轻,攒着慢慢看。这里住得好好的,别把我的外甥当成明天就要来的。”

      周振川一怔。

      沈知言忍着笑,转头看他。

      高大娘将水壶放下,又道:“真有变动,我会早说。你俩也一样,找着地方提前告诉我,别搬那天才喊一嗓子。”

      两人都应了。

      回屋后,沈知言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周振川从后面抱住。

      “笑吧。”周振川说。

      沈知言果真笑了。

      “我没想到你惦记她外甥这么久。”

      “我自己瞎想。”

      “也不全是瞎想。租着,总会想以后。”

      他转过身,手掌搭在周振川腰侧。

      “只是下回别一个人从明年一直想到搬家那天。”

      周振川点头,低头亲了他一下。

      “下回先告诉你。”

      晚上,周振川将问来的房价记在本子后头。沈知言站在旁边看,又指了指漏写的凭据问题。

      “这儿也记。”

      周振川补上,忽然问:“吵架那晚睡着了吗?”

      “后半夜才睡着。”

      “我也是。”

      沈知言合上本子:“那今天早点。屋子看不了一夜,觉倒能睡一夜。”

      周振川放下笔,直接伸手将他拉到跟前。沈知言低头笑了一下,终于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钱先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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