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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先添一件趁手的 小铺核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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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个月的租期快到时,许师傅在一个傍晚敲了敲铺门。
周振川正俯身看车圈,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辐条扳子。
“许师傅,您进来。”
许师傅没进,站在门边指了指墙上的挂历。
“下个月还租不租?租的话,照先前说的,按季交。”
周振川点头:“还租。”
“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钱也留着,过两天知言在,我们把后头的租期写上。”
许师傅应了一声,又看了眼门内。
两辆待修的车靠墙放着,纸条都系在车把上。门前没有横着挡路的东西,工作台旁的废料也收在箱里。
“这阵子比刚开门时有人气了。”
周振川笑了笑:“还行。”
许师傅走后,他重新蹲下,把刚才没做完的地方接着检查。轮圈偏摆不算大,却得一处处慢慢调,急不得。
沈知言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布,放到柜子上,又把带来的水壶搁稳。
“租的事说了?”
“说了。”
周振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沈知言看见他那个动作,目光往正在修的车上落了一下,没有立刻说什么,先去翻当天的收车本。
等最后一个客人取车,屋里安静下来,两人才把账摊在工作台上。
这三个月的本子,已经写满不少页。
开门那天的几笔钱在最前头,后来有几页写得密些,也有一整晚只收了很少的钱。周振川把每次买零件的花费都记着,沈知言将屋租、灯电和添置的东西另列开,收条按日期夹好。
若只看木盒里的现钱,好像已经有些余裕;可里头有该补货的钱,也有客人留车时先付的零件款,不能混成一笔。
沈知言用尺子压着纸,一行行核过去。
周振川在旁边报数,报到后来,自己也放慢了。
“这笔已经算过了。”
沈知言停笔,翻回前一页。
果然,买闸皮的钱被他誊了两回。他在多出的那一行划了道线,重新加过。
“差点让铺子少挣一顿肉。”
周振川笑起来:“赶紧补回来。”
两人把数核了两遍。头三个月收进三百四十六块,零件和补料去掉一百二十六,房租六十,电费及该交的零碎费用合计二十,还余一百四十。柜里没用完的货另列着,最初添置工具的花费也另列着,没有混作已经赚回来的钱。
“平均一个月,不到四十七。”沈知言在纸边写下,“比原先好些,还得接着看。”
周振川盯着那行数。离他们两份工资还远,可铺子终于不用靠他们继续往里添钱,能自己支起房租和补货了。
沈知言又在下面列下一季房租、周转底钱。一百四十也不能全拿走。
周振川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没算你做册子那笔吧?”
“没有,那笔在另一本里。”
“嗯。”
沈知言将本子往他面前推近。
“想怎么用?”
周振川没有马上回答。
柜子里有两盒闸皮快见底,已经算在补货的钱里。门外那张纸有些褪色,重写一张费不了多少。工作台很好,台钳也稳,一时不必再添。
他想到这里,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墙边那辆车。
沈知言顺着看过去。
“想买校圈架?”
周振川抬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看过两回价了。”
“我就是问问。”
“上回我到店里找你,柜台上的师傅一见我就问,你们家那位还买不买。”
周振川笑了,笑过以后,又看了眼账下的数。
“有个架子,看轮圈会方便些。现在我总得挪着身子找位置,做久了费腰。”
沈知言点头。
他见过周振川蹲在车旁调圈。有时刚站起,客人又说还有一点蹭,便得再蹲下去。周振川做事专注,忙时不觉着,回家洗完澡,腰背才慢慢露出疲倦。
“那就买。”沈知言说。
周振川拿起铅笔,在纸边写下四十二。
“我问的这个,四十二。”
沈知言看完,没直接答应,把留存的那几项重新指给他。
“买完,还剩多少?”
周振川自己算了一遍。
能买,但余钱薄些。若再添一套看中的扳手,便不够从容了。
他将扳手那一项划去。
“先只买架子。”
“行。别因为能买了,就把看中的都搬回来。”
周振川抬眼看他:“你当我去进货呢?”
“我看你在工具柜前头,倒比在卖肉的地方有精神。”
周振川没法反驳,伸手拿过水杯,才发现水早凉了。
“回去烧点热的。”
“先把账收好。”
这晚回家,两人没有特意做一顿好的庆祝。
锅里温着粥,沈知言炒了豆角,周振川将剩下的豆腐切块,热好端上桌。吃饭时,他们又说起架子放在哪儿。
“靠窗那边。”周振川道。
“那边放水盆。”
“盆往里挪一点。”
“别挪到插座底下。”
“知道。架子也得给人让路,不能进门先撞上。”
沈知言夹了一筷子豆角,听他越说越细,忍不住笑。
周振川停住:“笑什么?”
“东西还没买,你连走哪条路都想好了。”
“省得买回来放不下。”
“那明天把尺寸量了。”
周振川点头,吃完饭便将卷尺找出来,放进第二天要带的布袋里。
他们没有隔天就去买。
厂里那几日有设备检修,周振川忙了两个白天,晚上的铺子照约定开着,但不再接会拖得太迟的活。沈知言也赶上一批稿件核对,直到两人都得空,才去看东西。
铺子的租约先续好,屋租付清,收条拿回来,这件事才算真能往前走。
卖工具的店离得远些。
周振川骑车,沈知言坐在后架上,到了人多的路段便下来,一同推着走。店门口摆着几只铁桶,屋里一股金属与油的味道。
柜台后的人认得周振川,见他进来,笑着问:“这回定了?”
“再看看。”
对方搬出两种架子。
便宜的那只旧,底座倒结实,调节的地方却有些松。周振川伸手试了试,又让人拿来一个车轮,放上去看。
指示的位置随着碰触轻轻晃了一下。
他重新调过,依旧不很稳。
卖东西的人道:“旧的嘛,你自己回去紧紧,能用。”
周振川没有立即放下,蹲着看了一会儿。
若只看铁架本身,他确实能修。可买回去还得拆、配东西,再调,最终能不能达到想要的稳当,眼下也说不准。
他原本想买一件省工夫的工具,若拿回去先当成一件待修的活,便失了大半用处。
沈知言站在旁边,问:“合适吗?”
周振川摇头:“不太合适。”
卖东西的人便将另一只推过来。
这只价高些,周振川没有因为已经决定买,就看得粗。底座、夹持和调节的地方都试过,还量了占地的大小,确认放进铺子不会挡路,才直起身。
“这个能用。”
沈知言看了看价签。
四十五,比原先问的贵了三块。两人站到店门外重新算过:六十块下一季房租、二十块周转底钱先留住,买过架子,三个月的净余还剩十五块。
周振川将另看上的一把扳手放回柜台。
“那把不买了。”
沈知言没有替他添钱把它也拿下,只问:“现有的还能用?”
“能。就是新的握着顺手些,不急。”
最后只买了那只架子。
收钱的人写好凭据,周振川将它夹进本子。东西用纸裹过,两人绑在自行车后架上,蓝布座垫照旧拆下来,由沈知言抱着。
架子并不算极重,却不好抱,路上他们宁肯慢慢推着,也没有勉强骑。
经过一处树荫,沈知言停下来擦汗,周振川便将车扶稳,拿出水壶递给他。
“后悔跟我来了?”
沈知言喝了口水,仰头看他。
“后悔没先买个烧饼。”
周振川一怔,随后笑起来。
前头正有卖烧饼的,两人买了两个,站在树下吃。饼壳掉渣,沈知言用手接着,周振川则一边吃,一边看后架上的东西,像怕它忽然不见了。
沈知言咽下嘴里的饼。
“还在。”
周振川收回目光:“我看绳子松没松。”
“刚绑好。”
“嗯。”
沈知言不拆穿他,将最后一点饼吃完,伸手替他拍掉胸前的碎屑。
回到铺子,两人把架子抬进去,拆纸,清理,照量好的位置放稳。
周振川先拿自己的车轮试了一遍。
架子立在那儿,轮圈慢慢转过去,细小的偏摆显得清楚。他不用再伏在车旁换角度,也不必总将车抬起又放下。
沈知言坐在另一边,整理买东西带回来的纸。
过了一阵,他发现周振川还没停,便问:“你那车也要修?”
“没有,试试。”
“试了三遍了。”
周振川这才松开手。
他绕到台边,看了看摆好的位置,又从门外往里瞧了一眼。
屋内仍是一张工作台、一个柜子、两把椅子,多了这一件东西,便显得更像他心里想要的地方。
可到了真正用它做活的时候,他仍旧慢。
那晚,一位熟客送来前轮,想校一校。周振川看过轮圈和辐条,确认能调,说明价钱,才把轮子装上架。
客人在旁边看,问:“新买的?”
“嗯。”
“有这个,是不是一下就好了?”
周振川笑着摇头。
“看得方便些,调还得慢慢调。”
他一处处检查,边调边复核,没有因为工具新,就觉得任何歪了的车圈都能弄回原样。客人坐了一会儿,见他做得专心,也不再催,转头同沈知言说起天气。
等轮子调好装回去,周振川照旧检查闸的位置,再推到门外试。
客人付钱时,又往架子上看了一眼。
“这东西值。”
周振川应了一声,等人走远,才回身看沈知言。
沈知言正记账,抬头便见他脸上那点没收住的笑。
“今天好用?”
“好用。”
“腰呢?”
周振川活动了一下。
“比以前省劲。”
沈知言将本子合上,也跟着笑了。
收门前,两人给架子擦净,找了一块旧布盖住。周振川盖完,又把垂下来的布边收了收,免得绊脚。
沈知言靠着柜子看他。
“你给自己的车,也没盖得这么仔细。”
“这儿灰多。”
“嗯,灰多。”
周振川听出他在笑,走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
铺门还半开着,沈知言只让他抱了短短一会儿,便拍了拍他的手臂。
“锁门了。”
那只架子用了两个星期,周振川才真觉出不同。
一晚,同样的两个车轮,他比预计早做完近半个钟头。客人来取车,他已经将架子擦净。门还没到关的时候,沈知言以为他又要顺手多接一辆,却见他把待修的位置清空,拿起车钥匙。
“走,去桥那头。”
“做什么?”
“你上回说想看卖金鱼的,回来晚了人家总收摊。今天赶得上。”
沈知言站了一会儿,赶紧将账收好。
桥边的摊子果然没走,一排脸盆映着天光,红鱼尾巴在水里一摆,碎出细细的光。沈知言蹲下看了许久,周振川就在旁边替他拎布袋。两人没有买,家里地方窄,白天也没人照看,临走只买了一小包瓜子。
过桥时,沈知言剥开一颗,递到周振川嘴边。
“架子买得值。”
周振川偏头吃了:“你也会看轮圈了?”
“我会看天。”沈知言指指还亮着的西边,“难得这个时候,咱俩能在这儿。”
周振川顺着望过去,笑了。
那晚回家,沈知言把凭据翻出来补记用途。周振川看完,拿笔在后面添了四个字:已试,趁手。
“后头再加一句。”沈知言道。
“什么?”
“周师傅今天按时吃饭了。”
周振川护住本子,不让他写。沈知言拿着笔追了半步,两个人在桌角碰到一块,笑着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