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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他的那一份活 沈知言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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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前,沈知言带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比平常装信的厚,边角折得齐整,外头写着一个名字和一处地址。周振川正在炉边翻锅里的土豆,看见他把东西放到桌上,问:“厂里的稿?”
“不是。有人想做一本产品介绍,托刘师傅问到我这里。”
周振川把火压小,走过来看。
信封里有几页手写的稿子,还有几张剪下来的旧样本。纸张大小不一,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摆了几种铁制的小件。
沈知言将东西摊开。
“我还没答应。先拿回来看看,能做多少。”
“要你写?”
“文字他们自己定,我帮着理版式、分页面,把送印的稿准备清楚。真要印,还得另外找地方,印钱另算。”
周振川点头。他听懂了一些,又有些地方不明白,便问:“就是你以前弄说明书那样?”
“有相像的地方。不过这回东西少,要求也不一样。”
沈知言把一页稿纸翻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尺寸,数字之间还夹着几处涂改。
“这个得先让他们确认。尺寸不能我猜。”
周振川看了一眼,笑道:“这倒跟修车一样。”
“怎么一样?”
“没拆开,不能替人说里面哪儿坏了。”
沈知言也笑,将那几页纸重新理好。
锅里的土豆已经发出轻轻的响声,周振川赶紧回去添了点水。沈知言换下外衣,洗过手,坐到桌边写了几条要问的事。
吃饭时,他才将来龙去脉说全。
找他的是一家小厂的经办人,姓钱。厂里做几种五金配件,原来一直靠拿着实物去谈生意,这回想备一本薄册子,给来问货的人看。
钱同志不懂送印前需要准备什么,把手写稿和旧样本夹在一起,去问刘师傅。刘师傅看过,知道沈知言做事细,便问他愿不愿在空闲时接一接。
“师傅先问了我最近的活。”沈知言说,“我说手里这批做完,能匀一点时间。他让我自己定,别因为是他介绍的,就不好意思说不。”
周振川夹菜的手停了停。
“那你想做?”
“想试一次。”
沈知言说完,抬头看他。
“不过这几天,我去铺子的时间可能要少些。”
周振川点头:“我把账带回来。”
他说得很快,沈知言却没有立刻翻篇,拿起桌边的纸,在背面写了几个日期。
“先把两边都排一排。”
周振川便搬过凳子,挨着他坐。
铺子的两个晚上已经固定,厂里的班也不能动。沈知言可以先用两个不去铺子的晚上看稿,休息日下午同钱同志见一面,等问清楚工作量,再答应交稿的日子。
纸写到最后,还空着一块。
沈知言在那儿画了个圈。
周振川看着问:“这个呢?”
“留着不做事。”
周振川笑了:“这也占地方?”
“占。”
沈知言将纸夹进自己的本子。
周振川没再说什么,伸手把他碗边的空盘端走。起身时,肩膀碰了碰沈知言的肩膀,像是答应了一声。
钱同志来见他们时,带着一卷用线捆好的新稿。
那天下午,铺子不开,两人便约在街口饭铺见。过了吃饭的时辰,屋里没多少人,老板让他们坐在靠窗的桌边。
钱同志四十多岁,额角有些汗,一坐下便将稿子解开。
“我们想弄得像样些,最好跟这个差不多。”
他说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旧样本。
样本印得热闹,标题大,图片多,几处说明挤在角落里。沈知言没有立刻照着答应,而是问他册子主要给谁看,一共介绍几种东西,哪些尺寸一定要列,照片有没有清楚的原片。
钱同志被问得愣了愣,随即伸手去翻稿。
“这个我带来了。这个……得回去问。”
沈知言拿出一张纸,把需要补齐的几项写下,递过去。
“先把内容定准。我能做版式、整理送印稿,产品的数据和文字,请您那边确认。中途再添新东西,页数和交稿时间都可能变。”
钱同志点头:“成。多少钱?”
沈知言将这一回包含的活列清楚:梳理稿件,安排页面,做版式样稿,再集中改一遍,整理送印稿。八页薄册,工钱四十五,先付十五;若后来增加页数,另谈。钱同志嫌贵,想压到三十,沈知言想了想,抽出了其中两页。
“若只做六页,少放这几种,可以少一些。八页还是原价。”
钱同志接过来翻了半天,最后把两页放回去:“东西不能少。那照你的来。”
周振川在旁边捧着杯子,忍不住看了沈知言一眼。
周振川坐在旁边,给他们倒了两回水,没有插话替沈知言谈价。
钱同志听完,指着那张旧样本说:“再加个图,费不费事?”
“要看什么图。现成的清楚照片和重新画一张,不是一回事。”
“我们还有个厂房,想放前头。”
“您先把照片拿来,我看能不能用。”
沈知言始终没有说“都能弄”。钱同志起初有些急,等几项说完,倒从衣袋里取出铅笔,把该带的东西一一圈上。
他付了商量好的预付款,沈知言写了收条,约定材料补齐后再定最后的交稿日。
回来的路上,周振川问:“刚才你说改一遍,要是他改第二遍呢?”
“先看改什么。是我做错了,我改;是他添了新的内容,再商量。”
“他若今天说这样,明天又说那样?”
沈知言偏过头:“你盼我接个什么样的客人?”
周振川一怔,随即笑起来。
“没有。我就是听着,觉得这个也不轻省。”
沈知言将信封抱在怀里。
“所以得先问清楚。”
这份活真正开始以后,家里的桌子便有几晚让给了稿纸。
沈知言将桌面擦干净,铺上一张厚纸,尺子、铅笔、橡皮各放在手边。先按册子的大小折出一本空白样子,在每一页上标出标题、图片和说明的大致位置,再把确认过的文字分进去。
灯照着纸,铅笔在上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振川从铺子回来,洗过手,原想把当天的账摊开,走到桌边,看见纸张已经占满,便把本子放到书架上。
“我先烧水。”
沈知言抬头:“待会儿我腾一半给你。”
“不急,今天就三笔。”
水烧上,周振川将第二天早饭要吃的米淘好,又把门边的鞋挪齐。做完这些,他坐到床沿,拿起一本翻过许多回的修理书。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停笔。
“振川。”
“嗯?”
“你是不是怕出声?”
周振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他刚才翻页都捏着纸角,尽量不让它响。
“怕打断你。”
沈知言往旁边挪了一叠纸,露出半张桌面。
“过来吧。你坐那儿一动不动,我总想回头看看。”
周振川便搬来凳子。
他不懂怎样安排页面,也不去指哪个标题该大些。只在沈知言问到其中一个零件的名称时,凑过去看了看照片。
“这个我见过,但未必跟他们叫的一样。还是让他确认。”
沈知言点头,在旁边做了记号。
纸上有几处留白。周振川看久了,觉得像在等东西,问:“这儿怎么空着?”
“照片还没来。”
“来了就填?”
“先看大小。有时候图片不合适,整页都得挪。”
周振川看了眼已经画好的线,顿时不再碰桌上的东西。
沈知言瞧见他把水杯往边上又挪了几寸,忍不住笑。
“没这么金贵。”
“泼上去就金贵了。”
他将杯子放到另一张凳上,自己也喝了一口。
那几天,钱同志陆续补来了材料,却还是出了个岔子。
一张照片背后写着的名称,与稿子上的名称不同。沈知言把两处圈出来,请他回去核对。钱同志看了看,说应该就是同一种,让沈知言挑一个写。
沈知言没有照办。
“册子发出去,是人家照着问货的。这个我不能替您定。”
钱同志急着赶日子,说厂里的人都知道是什么,不至于错。
沈知言将照片放到对应的那页旁边,给他看若印错会是什么样。钱同志看了片刻,终于把东西收回去。
第二天送来的字条上,两个名称分清了,原来确实是两种东西。
钱同志站在门口,自己先笑了。
“幸亏没让你随便挑。”
沈知言接过字条,没说别的,重新调整那一页。原先安排的地方不够,得少放一张图,把两种配件各自说明清楚。
这一改,便又占了一个晚上。
周振川那天收门回来,手里提着一小包菜。进屋看见沈知言仍坐着,先将菜放进外间,随后站到他身后。
“吃过了?”
“吃了。锅里有你的。”
周振川低头看纸,发现早晨那页已经换了位置。
“又改?”
“内容对上了,得重新排。”
周振川没说“怎么还没完”,也没有去替他收稿。他从锅里盛出饭,坐到旁边慢慢吃。
沈知言画完一条线,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忽然饿了。
他转头看向周振川。
周振川夹起一块豆腐,见他看着,便问:“再吃点?”
“嗯。”
饭碗往两人中间移了一点。沈知言吃了两口,重新拿起铅笔,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样稿送去以后,钱同志有两天没回话。沈知言嘴上说等着,晚饭却吃得慢,老往门口看。周振川给他添一勺菜,问是不是图排得太挤。
“你还看出这个了?”
“我看不出来。我看你快把这碗饭数完了。”
沈知言放下碗笑了一下,笑完又叹气:“头一回自己接,总想听句准话。”
第三天,钱同志拿回样稿。负责产品的人把几处修改集中写在纸上,最费心排的那一页,旁边倒打了个钩。沈知言看见那个钩,才把一直压在纸角的手松开。
印制由钱同志另去联系,沈知言只交清送印稿与版式要求,待拿来校样,再核自己经手的部分。
刘师傅看到那份稿,翻了几页。
“页码顺了?”
“核了两遍。”
“图和字对应呢?”
沈知言把另附的一张核对纸递过去。
刘师傅点点头,没帮他重做,只在一处留下的说明旁画了一笔。
“这个标得再明白些,免得人家会错意。”
沈知言记下来,回去补好。
那段日子,他白天照常在厂里做事,额外的稿都留在下班以后。忙过两晚,第三晚便按早先画的那个圈休息,哪怕桌上还有一页没收尾,也盖好放下。
周振川起初总看一眼那叠纸,后来便不看了。
休息的那晚,他们去街上买了两根黄瓜,回来洗净,一人拿一根。沈知言靠在床头,听周振川讲铺子里来了个孩子,推着车问铃不响能不能修,结果只是铃盖拧得太紧。
“收钱了?”沈知言问。
“没有,转一下就好。他站着等了半天,非要我试两回。”
“你试了吗?”
“试了。叮叮两声,他才肯走。”
沈知言笑得肩膀直动,黄瓜差点掉在被上。
周振川伸手托住他的手,自己也笑。
桌上的稿纸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晚没动,没有因此坏掉。
钱同志取最后一份整理好的稿时,把余款结清了。
他数好钱递过来,又问:“往后再做一本,还能找你吗?”
沈知言收下,先核过数,再写收条。
“您提前说。我得看手里有没有时间,不能次次都赶这么急。”
“成,下回早些。”
钱同志带着稿离开以后,沈知言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周振川当天去铺子开门,他便把钱和收条收好,回家买菜做饭。直到天色暗下来,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他才转头。
周振川进门,看见桌面已经收净,只留着一个信封。
“交了?”
“交了。”
“他看着怎么样?”
沈知言拿起信封,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说下回还来。”
周振川笑了,走过去抱住他。
沈知言的手还举着,信封便落在周振川背后。他没有急着放下,任由人抱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身上有点热。”
“骑车回来的。”
“先洗手,饭好了。”
“等一下。”
周振川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
“知言,辛苦了。”
沈知言抬眼看他,神情一点点软下来。
“嗯。今晚不看纸了。”
饭后清账,四十五块工钱扣去纸张、描图纸和跑腿用掉的零碎,还余三十九块六。沈知言先留十块作下回买东西的底子,其余收进自己的信封。
周振川看着他:“还买肉吗?”
“买。”沈知言拿出两块,“这顿我请。你说怎么做。”
“红烧。”
“我还没答应,你倒早想好了。”
周振川笑着帮他收纸。那张画着休息圆圈的旧计划也夹在里头,沈知言取出来,在圆圈旁添了两个字:吃肉。
“下回钱同志再来,还得这么留。”他说。
周振川把尺子递给他:“这两个字我认得,轮不到你提醒。”
桌面重新空出来了。周振川去外间倒水,沈知言将尺子和铅笔收入盒里,关上盖子。
回来时,周振川看见他靠在椅背上,便把水杯递过去。
沈知言没有立即接,只仰头看着他。
“川哥。”
“嗯?”
“现在能再抱一下了。”
周振川俯下身,手臂绕过椅背,把他连人带那点倦意一道拢住。
窗外传来高大娘收衣裳的声音,屋里的灯仍亮着。沈知言闭上眼,靠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那杯温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