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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有些活不能接 小铺渐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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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后的头半个月,铺子里并没有天天坐满人。
有时到了收门的时候,账上也只有一笔换闸皮的钱。有时周振川刚把工作台擦净,便有人推着车过来,他得先看车况,再看时间,能当晚做完的做,做不完的便约下一次。
他把能开的两个晚上固定下来,休日的安排提前贴在门边。厂里有急活,便尽早改通知,不让人白跑。
沈知言也不总在。赶上印刷厂忙,他下班后先回家做饭,周振川收门,再把账带回来一道核。
小铺渐渐有了他们自己的样子。
台钳旁边挂起一块布帘,遮住暂时不用的零件;待修的车把上系着纸条,写着车主和约定的活;门内那只废料箱,半个月下来,已经积了几根旧闸线、几块磨偏的闸皮。
钱没有进得很快,工具却用得越来越顺手。
头一个回来找他的,是开门那晚掉链条的年轻人。
那天周振川正给一辆旧车调闸,年轻人把车骑到门口,单脚撑地,先探头喊了一声:“周师傅。”
周振川抬起头。
“链条又掉了?”
“没有,挺好。”
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推车的同伴。
“这是我们一个车间的。他这辆后轮老响,你给听听。”
周振川洗了洗手,把正在修的那辆车放稳,才走过去。
来人姓何,骑的是一辆用了多年的二八车。车架上的漆掉了几处,后架绑着两根粗绳,绳结勒得很紧。
“平时载东西?”
“有时候带点货。”
周振川没有只听那句“有时候”。他转动后轮,又扶着轮圈试了试,感觉到里头的转动不顺,便问:“这声音有多久了?”
何师傅想了想:“一个多月。原来响得轻,我给它上过油,好了几天,后来又响。”
“得拆开看。现在能说的是后轴这儿不顺,里头坏到什么程度,没打开还不好定。”
“你估个价。”
周振川将拆检的工钱说了,又指着柜子里的常用零件,说明若要换东西,得另算,超过哪一个数,会先等他回来确认。
何师傅皱眉看了眼车。
“那今晚拿不走?”
“前面这辆还没做完。您要明早骑,就改一天送来。”
年轻人在旁边道:“老何,先搁一晚上吧。昨天你那车响得跟拉磨似的。”
何师傅笑着瞪他一眼,最后还是把车留下了,约好下一次开门时过来。
沈知言当晚到得迟些,进门时,周振川已经将后轴拆开。
旧油里裹着细砂,滚珠也有磨损。他把能让车主看清的几样东西分开摆在旧铁盘里,没有急着装回去。
“等他来?”沈知言问。
“嗯。他说超过这个数先问。”
周振川指了指纸条。
沈知言看过,把零件盘移到不容易碰落的位置,转身去收车本上补了一笔。
两天后,何师傅过来,先看了盘里的东西,再听周振川说明。他蹲在台边,用指尖推了推其中一颗旧滚珠。
“就是这儿响?”
“这里已经磨了,配合的地方也得看,不能只添点油。我把要换的几样给您列出来了。”
何师傅看完价钱,答应修。
取车时,他在门外骑了一圈,回来又用手转了转后轮。
“这回轻多了。”
周振川把旧件用纸包好,问他要不要带走。何师傅嫌脏,摆手让他们处理,钱却付得很干脆。
临走时,他忽然说:“下回我媳妇那辆也推来。她一直说骑着费劲,我还当她腿没劲。”
沈知言忍不住笑了。
“先看看车,别先说人。”
何师傅也笑:“成,回去不说了。”
那以后,来的人里便陆续有了陌生面孔。
有人说是孙师傅指的路,有人是何师傅的邻居,还有人记不清介绍人的姓,只记得对方说,巷口这间新开的铺子,修之前会先把话讲明白。
周振川听见这些,并不怎么会接话,只让人将车推稳,问哪里不对劲,什么时候需要用。
沈知言却能看出他高兴。
回家吃饭时,周振川偶尔会把当天的事说一遍,说到谁在门前试车、回来点了点头,嘴角便跟着松开。
可是有人找上门,并不都是他能接的活。
一天下午,他们难得都休息,铺子开得早。周振川正将买来的闸线理顺,门前响起一阵突突声,随后是一辆摩托车停下来。
骑车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摘下头盔,朝门内看。
“修车的?”
周振川走到门口。
“修自行车。”
“我这车跑一阵就熄火,歇会儿又能打着。你给弄弄。”
男人说完,推着车便要往里进。
周振川往旁边让出过路的位置,却没有接车。
“这个我不修。”
“你不是厂里修机器的?”男人抬眼看他,“我听人说你手艺不错。”
“厂里的机器是我熟悉的。这车我没有修过,也没有配齐用的东西。”
男人有点不耐烦。
“拆开看一眼还能不会?我又不赶着拿。”
门边的沈知言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却没有替周振川回答。
周振川看了一眼那辆车。发动机外壳上蒙着尘,车身还有一处明显的磕痕。故障究竟出在哪儿,凭这一句描述根本不能定。他确实会拆螺栓,也能认出其中许多部件,可这不等于能把陌生的故障排清楚。
“拆开以后,还得知道怎么查、怎么复原。”他说,“我现在没这个把握,您还是找常修摩托车的地方。”
男人朝屋内看了一圈。
“钱给你多点。”
周振川摇头。
“不是钱的事。”
对方站了片刻,见他没有松口,只好重新戴上头盔,嘴里嘟囔了一句,推着车走出巷口。
摩托声重新响起来,很快远了。
周振川站在门前,直到旁边修鞋的师傅喊他,才回过头。
“没接?”
“没接。”
修鞋师傅手里捏着鞋楦,朝街口努了努嘴。
“那边有一家专修的,他往那儿找就行。”
周振川问清楚大致位置,记在纸上。下回若有人再来,至少能给指条路。
回到屋里,沈知言仍没坐下。
“可惜?”他问。
周振川把闸线重新拿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答:“有一点。他那么问,我差点想拆开试试。”
“后来呢?”
“想到拆开不会收拾,比没接还难看。”
沈知言笑道:“你倒想得实在。”
“也怕耽误他的事。”
周振川把闸线盘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沈知言凑过来,拿肩轻轻碰他一下。
“周师傅,刚才真有点威风。”
“没挣着钱,还威风?”
“钱多也不肯乱拆,像个好师傅。”
周振川耳根红了,想伸手碰他,手抬到一半,又看见指头上的黑油,只好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沈知言已经笑着退回了柜子旁。
傍晚又来了一个客人。
是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洗得发白的布帽,推一辆老车。前轮蹭闸,车胎也扁了些,他一进门便问:“给调调,多少钱?”
周振川先转动前轮。
轮圈偏得明显,闸皮一边蹭着,一边却离得远。他正要查看辐条,忽然停住,拿布将轮圈上的泥擦去。
接头附近露出一处细裂口。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将车扶稳。
“师傅,这个不能光调闸。”
男人弯腰看了看:“哪儿?”
周振川指给他。
“这儿裂了。得换。”
“裂一点,不碍事吧?你把闸松松,我就能骑。”
周振川没有去松闸。
“闸松了,这个裂口还在。轮圈接着用,有风险。”
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换个新的不便宜。我这车骑二十来年了,一直好好的。”
沈知言将凳子搬过来,放到他身后。
“您坐下看,那里擦净了,能看清。”
男人没有坐,仍盯着轮圈。
他来时只想花一点钱让车不响,现在却被告知得换件,心里自然不痛快。周振川明白,便将能换的规格、需要的工钱说清楚,没有催他答应。
男人听到最后,还是摇头。
“我回去想想。你先给松一点,我慢慢骑。”
“这个我不能给您按修好的交出去。”
周振川声音不高,却站着没动。
“您要取走,原样取走。我建议推回去,别再骑。”
男人抬头看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故意做生意的意思。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把车推了出去。
门前空下来,铺子里也静了。
沈知言把凳子收回去,周振川重新拿布擦手。布已经很黑,他折过一面,才发现手上并没有多少油。
“你今天擦了三回了。”沈知言说。
周振川看了看手里的布,放下。
“他大概不来了。”
“也可能去别处问。”
“问明白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那点发堵才缓过来。
又过了三天,那位戴布帽的客人真回来了。
车仍是推着来的。他站在门前,先看了周振川一眼,随后指着前轮。
“照你说的换。”
周振川有些意外,却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重新核了尺寸和车况,把价钱写明。
客人这回坐下了。
等沈知言记完,他才说:“我儿子看了,也说不能凑合。他说我总觉得车还跟年轻时一样。”
周振川笑了笑。
“骑惯了,都这样。”
“他那辆车,过两天也拿来。你先给看,别什么都叫我换。”
“该换的说清楚,能用的接着用。”
男人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换下来的旧轮圈,周振川没有立即丢。他将裂口的位置擦净,取车时再给客人看了一遍,随后由对方带走。
沈知言在账上记完,抬头看着门口远去的人。
“这回不用猜来不来了。”
周振川正在收工具,闻言笑了。
“还真回来了。”
来人渐渐多了以后,另一个麻烦便露出来。
有一晚,屋里已经存了两辆车,工作位置还占着一辆。快到收门时,又来了个熟客,想把车留下,约第二天取。
周振川算了一下手里的活。
第二天他要上班,晚上铺子原本不开,再往后的一次开门,前头两辆都已经答应了时间。
“这回得晚一天。”他说。
客人有点为难:“我后天一早就用。”
周振川低头看了看车。这辆只是换闸皮,做起来不算太久,若今晚再留一会儿,也许能做完。
他还没开口,沈知言便将当天的收车本放到台边,纸上两个取车时间清清楚楚。
周振川看了一眼,将想说的话收回去。
“那您得另找一家。我这里赶不上。”
客人叹了口气,不过没有埋怨,推着车走了。
沈知言合上本子,周振川却忽然说:“刚才差点给你再添一顿冷饭。”
沈知言抬头,见他自己先笑起来,也笑了。
“饭倒能热。你明天一早的班,可不能往后挪。”
“嗯。”
收门以后,他们照旧回家。
那晚的饭已经做好,锅里温着土豆炖豆角。周振川洗过手,端着碗坐下,吃了两口,忽然将那天来的几个人挨个说了一遍。
沈知言听着,偶尔问一句,筷子也没停。
“有的就是图近,有的听人说,有的先问,过几天才肯留车。”周振川说,“原来我还以为,手艺过得去,人就该立刻信。”
“人家的车也不是白来的。”
“我知道。今天那位大爷取车,还蹲着看了半天新轮圈。”
“你让他看够了吗?”
“看够了。他问,我就说。”
沈知言给自己添了半碗汤,又将锅往他那边挪。
“那以后,他再来就少问几句。”
周振川想了想,摇头:“该问还问。省得回头说不明白。”
沈知言笑着应了一声。
饭后,两人把第一个月的账摊开。
收进九十六块八,零件与补料去掉三十七块二,屋租二十,另将电费和该交的费用各自记上,能留下的还不足四十块。最初添工作台和工具的钱,更远没有挣回来。
“比咱们窝在院里做,多不了多少。”周振川说。
沈知言指指日期:“还没满一个月。先照约好的做足三个月,再看。”
周振川翻到收车本,看见布帽大爷的姓,手指停了一下。
“他今天又问,轮圈能不能再用二十年。”
“你怎么说?”
“我说得看他怎么骑。他嫌我没给准话。”
沈知言乐了,伸手去抚他皱起的袖子:“你这袖口倒有准话,今晚得洗。”
他低头看,果然是白天擦轮圈时沾的,灰黑一道。
“明天洗。”
“脱下来,我一道泡着。”
周振川起身脱了外衣,递过去时,却没有立即松手。沈知言疑惑地抬头,被他握住手腕,轻轻带近了一步。
“怎么了?”
“没怎么。”
周振川抱了他一下。
沈知言手里还夹着衣裳,便只用空着的那只手环住他。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周振川的背。
“周师傅,洗衣盆在外头等着呢。”
周振川笑着松开,跟他一起去了外间。
衣裳浸进水里,袖口那道灰慢慢散开。院里已经安静,只有水从布料间挤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他们都还要上班。铺子照约定歇一晚,留下的车各有纸条,零件和工具都已经收妥。
周振川把洗衣盆挪到不挡路的地方,进屋时,沈知言正将收车本放上书架。
最外头那一页没有压平,他伸手抚了一下。
纸上写着几个取车的日子。
到了那些时候,他会把车修好,等着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