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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开门的那一天 修车小铺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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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开门那天,周振川比平常早醒了一会儿。
窗帘边漏进来的天光还淡,院里没有动静。他躺着听了片刻,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裤子,胳膊刚探出被子,腰上便多了一只手。
“几点了?”沈知言闭着眼问。
周振川看了看小闹钟。
“还不到六点。”
“你上午有班。”
“嗯。”
“铺子傍晚才开。”
周振川没说话,裤子仍攥在手里。
沈知言睁开眼,瞧见他已经醒得很精神,便往旁边挪了点,给他留出坐起来的地方。
“睡不着了?”
“有一点。”
沈知言也坐起身,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小撮。周振川看见,伸手替他抹了抹,抹过以后又翘回去。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一下。
“我起来烧水。”周振川说。
“那我再躺一会儿。你出门前叫我。”
周振川答应了,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去外间。煤炉重新引起来,火苗舔着壶底,屋里渐渐有了熟悉的热水气。
他一边等水开,一边把早饭要吃的馒头放进锅里。等沈知言洗漱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粥。
“你今儿准备先拿哪把扳手?”沈知言问。
周振川抬头:“什么?”
“我看你盯着粥,跟盯着零件似的。”
周振川低头看碗,才发现勺子停在半空,粥已经不冒气了。
“没想扳手。”
“那想什么?”
“想着别把钥匙忘了。”
沈知言从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一把,放在桌边。
“忘了也进得去。”
周振川笑了,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到了厂里,他照常换衣服,照常接过班长交给他的活。上午一处传动轮需要重新调整,他蹲在机器旁,先核了偏摆,再和同伴商量怎么挪位置。忙起来以后,铺子的事倒暂时放下了。
午饭时,老刘坐到他对面。
“今儿开门?”
“傍晚。”
“我晚点去。”
周振川刚想说不用专门跑,老刘便先抬了抬饭盒。
“我那辆车闸线该换了。说了两回,都让别的事挤过去。你给我留个地方。”
“行。”
“多少钱,照你写的收。”
周振川点头:“先看,换什么再说。”
老刘笑了:“还没开门,话倒学得齐全。”
周振川没再客气。他知道老刘肯来看看,也知道那辆车的闸线确实已经起毛,两件事不妨碍。
下班以后,他洗净手,换回自己的外衣,把厂里用的东西按原处放好。走出门时,太阳还挂在西边,光照在车铃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铺子。
沈知言已经到了。
两扇木门开着,门槛上新刷的漆干透了。屋里扫过地,工作台擦得干净,台钳旁边放着常用的扳手和一块旧布。靠内侧的柜子上,那只搪瓷盆装了半盆水,毛巾搭在钉好的木架上。
营业执照装进了一个简单的框,挂在不易碰到的位置。
门旁贴着一张纸。
自行车修理。
下面写着暂定的开门时段,又添了一行:约修、取车,请当面说清。
纸角被浆糊压得服帖,字是沈知言写的,横平竖直,隔着几步也能看清。
周振川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跨进去。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今天没留下来核稿。”
沈知言将布袋放进柜子,朝他看了一眼。
“手洗了?”
“洗了。”
“那你摸摸左边袖口。”
周振川低头,发现自己换衣服时蹭了一点灰,袖口折进去,刚才没瞧见。
沈知言拿起旧布替他掸了掸,掸不掉,便说:“算了,开的是修车铺。”
周振川握住他拿布的手,笑道:“就是。”
许师傅听见声音,从外头走过来。
“都来了?”
“来了。”周振川答道。
许师傅朝里看了看,没有进屋坐,只指了指门旁那张纸。
“写清楚好。省得白天有人来了,见关着门,还以为不干了。”
沈知言道:“若有人问,劳您说一声,照纸上的时候来就行。”
“成。别让我替你们收车,我可认不清哪辆是哪辆。”
“您不用收。”
话说清楚,许师傅便回后院去了。
隔壁卖针线的老板端着茶出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就算开张啦?”
周振川点头。
“开了。”
没有鞭炮,也没有挤在门口的人。修鞋的师傅仍坐在低凳上,手边放着半只鞋底;主街那头有人吆喝卖菜,声音隔着巷口传过来,和往常没有多少差别。
周振川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到屋内,靠边停好。蓝布座垫仍绑在后架上,沈知言拢了一下垂下来的系带,免得被车轮卷着。
两把椅子一前一后摆着。
沈知言坐下,翻开收车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短线。周振川站在工作台前,将扳手拿起来,又放下,随后往门外看了一眼。
没人进来。
过了一会儿,主街上推过来一辆车。周振川抬了抬头,那人却只是从巷口经过,连方向都没转。
沈知言从本子上抬眼,恰好看见他把目光收回来。
“先坐会儿?”
“我不累。”
“椅子也不是非累了才能坐。”
周振川便坐到门边,双膝隔得很开,一只手搭在腿上。门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饭菜香,谁家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他坐了片刻,忽然问:“那张纸会不会太小?”
沈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从巷口看不见,从门前过能看见。”
“要不挂高些?”
“你刚才自己说,这位置正好。”
周振川想起来了,笑着摸了摸后颈。
沈知言把铅笔递过去,让他补记灯泡和垫圈的钱。周振川记完,望了一回门,又坐回去。街对面的小孩来回跑了三趟,每一趟他都以为有人停下。
“你这样,我也坐不住了。”沈知言说。
周振川回头,才发现他同一页已经翻了两回。
“你也急?”
“我刚才还想,要不要推咱们的车出去,绕一圈回来修。”
周振川愣了愣,笑得肩膀都动了:“我给你拆哪儿?”
“别拆。我明早还要坐。”
等笑声落下,门口仍然空着。沈知言把本子合起来,挪过椅子,跟他一起坐着等。
第一位进来的,是孙师傅。
他推着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头装了两个饭盒。走到门前,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赶上你们开门了。”
周振川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开。
“您进来。”
孙师傅原先约好今天调后闸。前几日已经看过车况,不必换零件,只需重新调整。周振川把车推进工作位置,先试了试闸把,再检查闸皮与车圈的距离。
孙师傅在门旁坐下,看着屋里的东西。
“比你在院里蹲着舒服。”
“台子高些,放零件省事。”周振川说。
沈知言把车况和约好的活记好,递给孙师傅看了一眼。孙师傅眯着眼看完,笑道:“修个车,也给我记上了。”
“怕忙起来记岔。”沈知言答。
“记着好。上回我送一双鞋补底,老板忘了我说要换哪一块,我俩说了半天。”
后闸调好以后,周振川推着车在门前试了两遍。制动顺了,车轮松开后也没有蹭着闸皮。
孙师傅接过去,自己捏了捏闸把。
“行。”
他从衣袋里摸出零钱,依照先前说好的价付了。沈知言收下,记在账上,将钱放进准备好的小木盒。
盒盖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周振川听见,朝那边看了一眼。
孙师傅却没有察觉他那一瞬的停顿,推车出门前,还回头问:“以后找你,先看这张纸?”
“是。要留车,开门的时候来。要是我厂里临时有活,会提前贴话。”
“知道了。”
人走远,沈知言才将木盒重新打开,把那几枚钱摆给周振川看。
“第一笔。”
周振川俯身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多,还是一个原本就会来的老客。可这几枚钱到了这里,像是与从前有了点不同。
沈知言把盒子推近些。
“要单独留着?”
周振川想了想,摇头。
“该买零件就买零件。”
沈知言笑着合上盖子。
这回没等多久,便有人在门口停下。
来的是个提布兜的妇人,推着一辆旧车。她先朝屋里看了看,问:“能打气吗?”
“能。”
周振川拿出气筒,蹲下拧开气门帽。妇人站在旁边,抬手抹了抹额角。
“刚买完菜,骑着越来越沉。我还当路上全是逆风。”
周振川检查了气门,确认只是气不足,才接上气筒。
打到差不多,他捏了捏车胎,又问她平时载不载重物。妇人说偶尔带袋面,他便提醒她勤看一眼气,不要等车圈快压到地上才打。
“多少钱?”
“打气不收钱。”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我往后坏了来找你。”
周振川答:“您慢走。”
她推走车,沈知言在收车本边上画了一个小记号。
周振川问:“这个也记?”
“我记有人来过。钱账里不记。”
周振川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把气筒放回原处。
门开了一个多钟头,屋里终于有了人进人出留下的细小变化。搪瓷盆里的水灰了一点,工作台上落下两粒旧锈,门槛边多了一道车胎带进来的尘印。
周振川拿布擦台子,沈知言在门边补浆糊。刚贴好的纸被风掀起一角,得重新压牢。
老刘就是这时来的。
他推着车,手里拎着一个纸包,进门便递给沈知言。
“路过买的馒头。你俩忙完垫垫,别光顾着开门忘了饭。”
纸包还热。
沈知言接过来,放在干净的柜面上:“您先坐。”
“坐什么,我看看这车。”
老刘把车推到周振川跟前,握着闸把给他看。后闸线果然有两处毛刺,外层也磨得厉害。
周振川说清楚要换的东西和价钱,老刘点头:“换。”
他便开始拆旧线。
老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那张工作台。
“这台子不错。”
周振川答:“用旧柜台的板做的,腿是新配的。”
“怪不得眼熟,跟过去卖杂货的那个像。”
老刘说完,摸到衣袋里的烟,刚拿出来,又瞧见台子旁放着油和旧布,便转身走到门外。
沈知言跟出去,把门前那点碎纸扫到一边。巷口经过两个刚下班的人,朝铺里望了望,其中一个认出老刘,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在这儿修车?”
老刘吐出一口烟。
“闸线坏了。早该换,拖到今天。”
那人往里看:“周师傅开的?”
周振川听见称呼,抬头应了一声:“嗯。”
“白天也在?”
“白天上班,先照门旁写的时段开。”
对方看过纸,点点头,没再进来,和同伴一道走了。
老刘抽完烟回屋,周振川已经将新线穿好。他调好松紧,逐处检查固定的位置,才把车推到门前试。
等老刘试过,沈知言将换下来的旧线递过去。
“您看看。还要带走吗?”
老刘摇头:“这玩意儿拿回去还扎人,你们处理吧。”
钱照价收,旧线单独放进废料箱。老刘接过车,没有非要给他们多塞几毛,也没让他们免掉手工。
临走,他抬头看了一眼灯。
“收晚了锁好门。能做多久就做多久,别把明天上班的劲全用完。”
周振川答:“到点就收。”
老刘摆摆手,骑着车去了。
天慢慢暗下来。
灯亮着,门前来往的人少了,隔壁针线店开始收东西。周振川将工具擦过,按习惯排回原处,沈知言则翻了一遍当天的本子。
没有一页满满的账。
两笔收钱,一次打气,还有两个人问过开门时间。若不是今天特意留心,平常一个晚上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周振川凑过来看。
沈知言抬头问:“是不是觉得少?”
“有点。”
他答得坦然,随后又看了眼屋子。
“不过也没闲着。”
周振川用指节敲了敲台面:“这张台子倒比我镇定。刚才半个钟头,我愣是没坐住。”
沈知言低头看账。第一笔四毛,第二笔连料带工一块二,合起来一块六。算上每天都要摊的房钱,实在谈不上开门红。
他指了指记零件的那一栏:“下回也许好点。这一栏也该宽些。”
沈知言将铅笔横放在本上:“明天我把这个地方改一改。”
周振川点头,拿过纸包。
馒头已经温了,他掰开一个,递给沈知言半边。两人站在柜子旁吃,没用椅子,也没有特意拿碗。
门外忽然有人问:“师傅,还能修吗?”
周振川放下馒头,走过去。
是个年轻人,车链掉了,手上抹着一片黑油。他自己挂了几次,一踩又掉,只好推着找来。
离纸上写的收门时间还有一会儿。
周振川让他把车推进来,先看过链条和链轮。链条松得厉害,后轮的位置也偏了些,不是单把链条挂回去便能好。
他将要做的调整和价钱说明,年轻人连连点头。
“修好能骑就行。”
“我弄完,您自己再试。”
沈知言收好馒头,重新翻开本子。
这回是他们当天接下的第一位新客。
周振川没有因此多说话,仍照着该做的顺序来。松轴母,校正后轮,调整链条,检查轮子转动和闸的位置。年轻人在旁边看着,手痒想搭一把,被周振川请到侧面,免得碰上扳手。
修好以后,年轻人在门前骑了一小圈,回来时脸上松快了。
“这回顺了。”
他付过钱,问下一次来是不是还这个时候。沈知言指给他看门旁的纸,又说若时间有变,会在门上留清楚的通知。
年轻人记住了,骑车离开。
钟上的指针已经靠近约定的收门时间。
周振川把最后用过的工具擦干净,沈知言将钱和账核好,收进布袋。待修车的地方还是空着的,今晚接下的活都当场完成,没有车辆留在屋内。
他俩最后检查门窗和灯,把半盆脏水倒在该倒的地方,洗净盆,晾好毛巾。
木门合拢,巷子里的风声立刻轻了些。
周振川锁上门,拉了拉,确认锁牢,才转过身。沈知言抱着布袋,手里还拿着没有吃完的馒头纸包。
“回家煮点汤?”他问。
“煮面吧。馒头留着明早吃。”
“行。”
两人没有骑车,沿着街慢慢推着走。街口的灯照出一小片暖黄,周振川走到亮处,将手从车把上放下来,握了一下沈知言的手。
沈知言没有抽开,只看了看他。
“高兴?”
“嗯。”
“累不累?”
“还好。”
走了几步,周振川又补上一句:“高兴得比累多。”
沈知言笑了,接过车把:“那我推一段。”
钥匙在衣袋里轻轻相碰。他们经过早点摊收起的长凳,经过已经关门的菜铺,往住处去。
走到街口,周振川忽然停下:“等一等。”
沈知言以为忘了东西,转头见他把那半个馒头拿过去,三两口吃完了。
“刚才没觉出饿。”他说。
“这会儿呢?”
“回去给我多下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