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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把铺子一点点备齐 两人补齐手 ...

  •   铺子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搪瓷盆。

      那天下班,周振川先绕去看许师傅修门。门下朽坏的木条已经换好,新木头的颜色浅,衬得上半截旧门更旧。松动的地砖也重新垫过,他踩了两遍,没再晃。

      临走时,他看见杂货店门口摆着几只磕掉瓷的盆,挑了一个边沿完整、底下只有米粒大黑点的,花钱买下来。

      沈知言回到家,桌上放着盆,盆里装着钥匙和两张纸。

      “买来洗手?”他问。

      “嗯。总不能回回带着一手油摸门。”

      沈知言把盆端起来看了看。

      “倒像已经开了张。”

      周振川正在切萝卜,闻言笑了一下:“还早。”

      确实还早。

      第二天去问手续,他们便知道,租屋那张纸只是个开头。

      工商所设在一栋旧楼里,走廊尽头摆着长椅。周振川把租赁约定、身份证和户口簿收在牛皮纸袋里,沈知言带着本子,两人先看门口贴着的说明,再进去问。

      隔着桌子的工作人员姓杜,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

      听说周振川还在机械厂上班,他先抬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门?”

      “下班后。暂时只接约好的活,休日多做些。”

      “单位那边说过没有?”

      “还没正式说。我先来问需要哪些东西。”

      杜同志把纸袋里的材料看了看,抽出一张空表,又拿铅笔在旁边的纸上列了几项。

      “你是在职职工,能不能按你现在的情况办,要先核清楚。”杜同志在纸上划了两道,“单位有关的证明补来,租屋的纸、房主材料也得齐。经营项目先写自行车修理,别把不会做的都填进去。”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看了一遍那几行字,问:“房主需要带原件过来,还是我们拿来就行?”

      杜同志指了其中一项,让他们回去先准备,再将需要当面核对的地方说了。

      他说得不快,沈知言便没有急着插话,等他说完,把容易弄错的两处又问了一遍。

      从楼里出来时,周振川回头看了眼那道门。

      “我以为带着租屋的纸,就差不多了。”

      沈知言把空表夹进本子:“现在知道差在哪儿了,回去补。”

      周振川应了一声,推着车走到路边,却没立刻上车。

      纸上写着单位那一项,他盯着看了片刻。

      班长知道他下班修车。偶尔碰见孙师傅来找他,还替他指过路。可在家里做几辆,与租下一间临街的铺子,到底不同。

      他不怕别人笑他挣小钱,只怕自己一说,旁人便以为他已经打算离开厂子。

      那天午休,他等班长吃完饭,将人请到维修间外头。

      春天的风还凉,班长端着茶缸,听他说完,把盖子扣上。

      “租好了?”

      “租好了。手续没办完,还没开门。”

      班长看他一眼:“你倒是能沉住气。”

      周振川把想做的活、能开的时间,以及现在手里的安排都说了。说到最后,他自己添了一句:“厂里的班我照常上,急修也照常接。这边要是加班,铺子那头就提前留话。”

      班长没有立刻答应帮他办什么,只问:“工具用谁的?”

      “我自己的。”

      “零件呢?”

      “自己买,账都记着。”

      “那就按厂里该走的手续去问。该说明的说明,别回头让人从外头听说,反倒难办。”

      周振川点了点头。

      随后几天,他在几个办公室之间跑了两趟。有一回去得晚,经办的人已经到车间去了;还有一回,他拿的纸上少写了铺子的地址,得重新补齐。

      老刘见他午饭吃到一半又往外走,把人叫住。

      “先吃完。这十分钟也差?”

      周振川端着饭盒坐回来。

      老刘把桌边的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办个事来回跑,正常。你别还没开门,就先把自己跑瘦了。”

      “没那么容易瘦。”

      “那你吃。”

      周振川笑着夹了一筷子菜。

      老刘没拿这事替他四处打招呼,也没说认识谁能帮忙。他只在周振川把材料带回来时,提醒他别随手塞进工具箱。

      “那里面都是油,纸沾了就不好看。”

      周振川便找了一只干净的旧饼干盒,暂时专门收这些纸。

      房主那边也没一次办齐。

      许师傅翻出东西以后,发现其中一张还在他姐姐那里。姐姐住得不算远,可白天要照顾老人,不能说走就走。沈知言问过她方便的时间,等到休息日下午,和周振川一起去了。

      许师傅的姐姐姓许,大家叫她许大姐,见了两人,先把屋里的小凳搬出来。

      “我弟弟说你们租了前头那间。修车好啊,附近人也方便。”

      周振川接过茶,却没顺着话说开。

      “我们刚开始,能修的才接。您往后要有车,先让我看看。”

      许大姐笑起来:“这话稳当。”

      她将需要的东西找出来时,纸已经有些发软。沈知言在桌上铺了一张干净的报纸,把几页依次放好,哪一页拿去核对,哪一页先留着,都做了记号。

      他们没有把原件随便带走,问清楚以后,又约好一同去办事的时间。

      回来的路上,天边已经泛红。

      周振川骑了一段,听见后座的沈知言轻轻打了个哈欠,便慢下来。

      “困了?”

      “上午对了半天页码。”

      “回去早点睡。”

      “先吃饭。”

      “我做。”

      沈知言扶着他的腰,笑道:“你把白菜切粗一点,别又切得跟给二十个人备菜似的。”

      周振川也笑了。

      “切粗了,你别挑。”

      “我什么时候挑过?”

      “上回说我土豆块大小不一样。”

      “那是因为小的煮散了,大的还硬着。”

      两人说着锅里的事,车子已经拐进熟悉的巷口。夹在沈知言布袋里的材料沉甸甸的,却没有早晨看着那么令人发愁。

      手续在补,铺子也不能一直空着。

      最费心的是工作台。

      周振川起初想买一张现成的,去问了两处,便把这个念头放下了。便宜的腿脚晃,牢固的又太贵,有一张木面还不平,摆东西可以,夹着零件使劲就不合适。

      许师傅留下的旧柜台虽高,木料却不全坏。

      周振川量过尺寸,算出几块还能用的板,又请附近的木匠来看。柜台本来就是许师傅留给他们处置的,拆之前,他仍让许师傅看了一遍,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木匠翻着板子,说:“面子能用,腿得另配。你要夹东西,横撑也不能省。”

      周振川蹲在旁边,指了指准备装台钳的位置。

      “这头还得厚些。”

      “行。你要多高?”

      他站起来比量。

      沈知言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再往上两指。”

      周振川转头。

      “你在家修车,总弯着腰。台子做低了,往后天天这么弯。”

      木匠看了周振川的身量,点头:“这小伙子高,得照着他来。”

      高度定下,价钱也定下,木匠说几天后来送。周振川没催,先把该付的一部分交了,余下等台子做好再结清。

      倒是台钳,让他多跑了半天。

      新的暂时买不起,旧的又不能只看外头铁厚。有一只看着不错,夹口却合不拢,卖的人说垫块木片就行,周振川试过,仍放下了。

      沈知言站在旁边,见他松开手时还朝那只台钳看了一眼,知道他嫌可惜。

      走远几步,才问:“差得多?”

      “夹住以后还能偏。干别的将就,修车用着别扭。”

      “那就再找。”

      后来找到的那只更旧,底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但丝杠转得顺,夹口也稳。周振川试了好一会儿,最后借着对方的木台固定住,用一截废铁验过,才把钱付了。

      回去时,那东西沉,沈知言伸手想接,周振川只让他拿小零件袋。

      “这个你抱一路,勒手。”

      沈知言看了眼他空着的左肩,没有争,转身去推自行车。

      “绑后架上。你也别抱。”

      周振川一怔,随即笑了。

      两人将台钳裹在旧麻袋里,用绳子绑稳,推着车往回走。蓝布座垫提前取下来,卷在沈知言怀里,免得被油蹭脏。

      回家时,高大娘正坐在院里择菜。

      看见车后那一团,她问:“这是添了什么?”

      “台钳,放新租的铺子里。”

      高大娘探头看了看,又坐回去:“成。以后待修的车有地方搁,你们屋里也宽敞点。”

      沈知言告诉她,眼下还没开门,原先约好的车仍按约定做,等那边准备齐了,再和熟客说明去处。

      高大娘摆摆手:“知道。别弄得人今天往这边跑,明天往那边跑,找不着就行。”

      这句话提醒了他们。

      当晚,沈知言将原先的预约挨个翻了一遍。已经说好的,不临时换地方;新有人来问,周振川先说明铺子还在准备,不能答应到了就修。

      孙师傅听说后,特意绕来看了一眼。

      门开着,屋里却只有一张刚送来的工作台和两把椅子。孙师傅的车前轮蹭着闸皮,他推到门口,周振川便迎出去。

      “今儿不开张。我先给您看看,明晚还是按原来约的,在住处修。”

      孙师傅往屋里瞧了瞧:“不急。你这台子倒结实。”

      周振川拍了拍台沿,没忍住笑。

      木匠做得比他想的还好,边角刨平了,台腿稳,底下还加了一层横板,能放不怕碰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知言在账上写下木料和木匠工钱二十四块,加上三十二块的旧台钳、添灯和常用零件,连同首月房租与押金,已经动掉二百多。两人原先各放进去的三百块,余下的仍留在铺子账里。周振川却没先看总数,目光停在工作台那一行。

      “好看。”他说。

      沈知言停笔:“台子?”

      “嗯。”

      “以后划花了,你可别舍不得干活。”

      周振川摸了摸鼻子:“不会。”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装台钳时,他还是先在木面上铺了一块布。等孔打好,螺栓拧牢,他把布收起来,沈知言瞧见上头四个小洞,低着头笑了许久。

      灯是另外请人来装的。

      原来的灯挂得偏里,照柜台还行,照工作台却正好让人背着光。铺子里旧电线也有一段外皮破损,周振川没有拿胶布随便缠上,先同许师傅说清楚,旧线该修的由房主处理,要添的灯则由他们自己出钱。

      灯装好那晚,沈知言站在门口,周振川在台前拿着一颗螺帽转了转。

      细小的牙纹看得清了。

      “行了。”他说。

      屋内不过亮了一盏灯,空荡荡的地方却像是终于有了个中心。

      可他们那天仍没把门开着招呼生意。收好东西,锁上门,按原计划回去吃饭。

      又过了几天,材料终于补齐。

      这一次,周振川自己去递的。

      沈知言那边临时要核一批改过的稿,走不开,出门前替他将纸按顺序夹好,又把先前问过的事项写在一张小纸上。

      “问到哪里看不准,就记下来,回来再说。”

      周振川把纸收进口袋。

      到了地方,杜同志翻过材料,在铺子地址那处核了核,又问了几个经营上的问题。周振川逐一回答,没有把自己的手艺说得天花乱坠,写到经营项目时,也只写了眼下能做的自行车修理。

      后头还要等核看。他拿着收好的纸出来,没有白跑,却也还没办完。

      回家进门,沈知言从桌前抬头。

      “怎么样?”

      “收了,让等消息。”

      沈知言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

      周振川喝完,才发现桌上放着两个馒头,菜也盖着。

      “你还没吃?”

      “刚到家。”

      周振川将纸袋放好,坐下吃饭。吃到一半,他说起今天问话时的事,说自己差点把“修车”写成厂里惯用的“检修”,又说走廊那张长椅有一条腿不平,坐上去晃得人心里发虚。

      沈知言听着笑,夹了一筷子菜给他。

      不过,临睡前周振川又说起该买哪种螺帽,沈知言拉过被角,盖住了半边脸。

      “明天再说。今晚我做梦都要填表了。”

      周振川闭上嘴,过一阵却听见被子里传出一声:“那两种,你可别混买。”

      他笑得床板轻轻一响。

      也有真说烦的时候。

      一回沈知言拿着清单问第三遍,周振川正蹲着拆旧柜子的合页,随口应了,过后却忘了是哪一项。沈知言叫他起来,周振川沾着灰的手停在半空,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听进去。

      他把螺丝刀放下,坐到椅子上。

      “你再说一遍,我这回听。”

      沈知言看了看他,没继续站着,也坐下来,将那几样零件摊开。

      两人最后划掉了两项不急用的,只留常用的几种。钱省下一点,柜子也不至于一开始便塞满。

      等核看的那段日子,铺子门下新换的木条已经刷上了漆。

      周振川陪着来查看的人,将屋内、门前和存车的位置都指给对方看,又说明开门的时间。对方提醒他收车时记清楚,别让车子堆到巷子里,他便拿出已经备好的收车本。

      本子还没有正式写过,第一页留着日期、车主、车况和约定取车的几栏。

      那人翻了翻,点头,没再多说。

      办妥的时候,春天已经暖起来了。

      周振川将领回来的营业执照放进布袋,一路没打开看。直到进了铺子,沈知言关好门,他才把纸取出来,放到刚擦干净的工作台上。

      两人挨着站了片刻。

      “总算齐了一样。”周振川说。

      沈知言侧过头:“不是一样。门、台子、灯、工具,都齐了不少。”

      他将纸仔细收好,等合适的框买回来再挂。周振川则翻开新本,在第一页补上当天的日期。

      门外,修鞋摊传来敲钉子的声响。邻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歌,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清词。

      沈知言拿出一张纸,写下准备开门的时间。

      他们排过两边的班,挑了一个周振川不用赶回厂里、沈知言也能在的傍晚。先告诉原来来过的几位客人,不摆酒,不特意请人来凑热闹。

      周振川看完那张纸,问:“要不要写个开张?”

      沈知言想了想,将那两个字添在上头,又在下面写了实际能开的时段。

      墨水尚未干,他吹了吹。

      周振川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搪瓷盆,接了水,洗掉手上的木灰。沈知言等他洗完,将毛巾递过去,随后也把手伸进水里。

      两个人轮流用一条毛巾,盆沿的黑点依旧很显眼。

      周振川低头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沈知言问。

      “那天买它的时候,铺子里还什么都没有。”

      沈知言环顾一圈。

      工作台,台钳,灯,柜子,两把椅子。东西不多,每一样摆到这里之前,都经过他们的手。

      他把毛巾晾起来,走到周振川面前,替他拍掉袖口的一点灰。

      “川哥,过几天就能用上了。”

      周振川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只一下,沈知言却没有立即退开。他靠近些,掌心贴着周振川的后背,抱住了这个为几张纸、几件旧工具跑了许多趟的人。

      待会儿还要回家,炉子上还有饭要做。

      门上的锁却已经能稳稳落下,明亮的灯照着空出的工作台。他们站了一会儿,才一起收好账本,带着钥匙走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把铺子一点点备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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