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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先租下一间小铺 两人核清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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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真正去看那间门脸,是隔了六天以后的事。
沈知言调开了半天的活,周振川也赶上轮休。早饭后,他们没有急着出门,先把桌上的两个本子摊开。
一个是日用本,一个是修车账。
窗外,高大娘正在抖晒冬天收起来的厚衣裳,衣架碰着晾绳,轻轻响了两声。炉上的水壶还没开,壶嘴冒着薄白的气。
沈知言把最近三个月的修车账翻给周振川看。
“这些是买零件的钱。这几笔,是咱们添的扳手和辐条扳子。”
周振川点头:“我记得。”
“记得也再看一遍。”
沈知言把旧账加了两遍,报出数来:“三个月收进一百六十八块六,零件、补料这些去掉,余下一百零二块四。若新铺子一个月要二十,三个月摊六十,就只剩四十二块四了。”
周振川心里热着的那一点,忽然被这个数压住。
“还没算灯,也没算新添的东西。”沈知言说。
周振川伸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些。
“前些日子,我光想着来找的人比以前多。”
“人是多了。”沈知言说,“不过有的人只让你紧一下闸,收两毛。有的人要拆半个晚上。不能光数几辆车。”
周振川拿起铅笔,在纸边上划了道短线。
“照现在这些活,租了铺子,也不能指望立刻多挣钱。”
“嗯。”
“白天咱俩都不在。”
“嗯。”
周振川抬眼看他:“你怎么光嗯?”
沈知言笑了:“因为你说得对,我还没找到该补的。”
周振川却没跟着笑,拿笔把二十圈住:“要是三个月以后,还是这个数呢?”
“那就把铺子退了。工具还能带回去,不能因为舍不得已经花的钱,再往里填。”
他说完,往周振川杯里添了一点热水。两人把那页账又看了一遍,才接着往下商量。
沈知言从日用本后头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屋租,添置,办手续,零件,留存。
最底下还有一句——日用的钱不动。
周振川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上:厂里的班照常上。
写完,他把笔放下。
“去吧。”
水壶恰好响起来。沈知言先把热水灌进暖瓶,周振川熄了炉火,锁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照。
照片仍摆在原来的地方,玻璃被早晨的光照出一小片亮色。
他们要看的铺子离住处不远,步行一刻钟上下。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前的长凳还坐着人,卖菜的把萝卜缨子拢到一边,露出底下沾着泥的白萝卜。
那间门脸在主街拐进去的巷口,旁边是一家修鞋摊和一家卖针线的小店。前些天周振川经过时,两扇木门关着,只能透过积灰的窗玻璃瞧见一点里头的影子。
今天,木门开着。
一个穿深色夹袄的男人正在门口扫地,扫帚把门槛下的煤灰推成小堆。周振川停住,问了句:“师傅,这屋还往外租吗?”
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租。你们做什么?”
“想修自行车。”
“进来看。”
男人姓许,附近人叫他许师傅。这间屋原先由他姐姐看着,卖些日用杂货,后来家里要照料老人,便收了摊。他住在后院,门脸与后院之间有一道能锁的门,若往外租,便把那道门封着各走各的。
屋比周振川从外头看着稍深些。
临街只有一间,进门右手还留着旧柜台,柜台下面的木板翘起一角。墙上的石灰有几处掉了,靠里堆着两只空木箱,地上散落着旧包装纸。
沈知言没有先问价钱,伸手推了推门。
两扇门关得上,插销也还结实,只是下边一截木头被雨水浸得发黑。
周振川蹲下看了看。
“这下面得换一条。再往里坏,锁着也不牢。”
许师傅说:“能换。前阵子我还说弄,一直没腾出手。”
“算屋上的修整?”沈知言问。
“算我的。”
这句话应得干脆,沈知言便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一笔。
周振川把空箱子往旁边挪开,露出墙根。没有明显的潮痕,地面却不很平。靠前的一块砖微微下陷,放车子时支脚可能落进缝里。
他站起来,往左右比量。
一张工作台,一个放常用零件的柜子,里头再留一块地方存等修的车,勉强能摆得开。要是同时放四五辆,转身就得小心。
“最多存三辆。”他说。
许师傅笑了一声:“三辆也不少了。门口还可以放。”
周振川走到门槛边,看了看外头。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肩走倒够,遇着推板车的,旁人就得让一让。修鞋摊的凳子已经往墙根收得很紧,若再把车横摆在门口,来往的人更不方便。
“干活还是放屋里。”他说,“门口不能堵着。”
许师傅没再劝。
沈知言在屋内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街边。
从这里看出去,主街确实不远,却不是经过的人都会拐进来。对面墙上贴着几张旧告示,风掀起纸角,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
这位置有位置的好处:离两片住家近,附近也有工厂上下班的人经过。可它到底不是主街正面,不能把主街的人流都算到自家门口。
“下雨,水往哪儿走?”他回头问。
许师傅指着门前一道浅沟:“往那头。去年夏天大雨,这里没进水。”
“我们能看看后边?”
许师傅带他们绕到后院门外,指了水龙头的位置,又说明平常取水怎么走。修车用水不多,取水可以,后院却不能存车,更不能让来修车的人随意穿行。
周振川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界限早说清楚,总比租下以后再互相不痛快好。
他们回到前屋,沈知言才问租金。
许师傅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月二十。按季交,另押一个月的钱,退屋的时候,没损坏就还。”
周振川心里算了一遍。
头一回便要拿出八十,还没算工作台、灯、零件,以及后头要办的事情。八十不是他们拿不出来的数,可拿出来以后,修车账上的底子会薄一截。
许师傅看出他们没立刻应声,便说:“我这个价不高。你们若问主街那几间,可不止这些。”
沈知言道:“主街有主街的生意。我们这边白天未必开门。”
“白天不开?”
“我们现在都有班。”周振川接过话,“先做下班后的活,休日多开些时候。能不能做起来,还得慢慢看。”
许师傅重新打量了他一下。
“那你租个门脸,划算吗?”
周振川没有逞强。
“所以得算。”
从屋里出来,两人没有在门口商量。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绕到卖豆腐的摊子后边。那里靠墙有两张空板凳,沈知言买了一小块豆腐,请摊主让他们坐一会儿。
豆腐用碗装着,周振川端在手里。碗底还是温的。
“二十,比咱们住的屋贵不少。”他说。
“门脸和住屋不一样。”
“我知道。”
他低头看碗里的豆腐,过了片刻才说:“刚才他问划不划算,我差点就想说,活肯定能多起来。”
沈知言转过脸。
“后来怎么没说?”
“我也不知道肯定不肯定。”
沈知言点头:“这句倒比别的都管用。”
周振川笑了笑。
街上有人推着车经过,链条没上油,转一圈响一圈。他听见那声音,下意识抬了下眼,随即又收回目光。
不是每一辆经过的坏车,都要来找他修。
他得记住这一点。
沈知言把刚才记的几笔翻出来。
屋本身还算合用,门和地砖许师傅肯修。旧柜台太高,做修车台不顺手,但底下几块木板尚能用,若许师傅不要,留下来收零件,倒省一笔。
真正要紧的是头一次得拿出的钱,以及往后每月固定的租金。
“押金能不能少一点,房租能不能先按月交,咱们可以问。”沈知言说,“问不下来,再看还租不租。”
周振川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
“你觉得值得试吗?”
沈知言没马上回答。
这几个月来,来修车的人已经不只熟人。有的是别人介绍来的,有的是见周振川手稳,修过一次又来。高大娘院里确实越发不方便,约早了约晚了,都得顾着人家的起居。
一间能上锁的小铺,至少让工具、待修的车都有固定去处。可地方租了,并不意味着客人会自己填满每天的空当。
“我想试。”他说,“不过我想试的是咱们能负担的那一种。”
周振川看着他。
“先定个数。头一回拿出去的钱,多少以内咱们心里还踏实。再留几个月屋租和补零件的钱,不能一开门就空了。”
“要是做了几个月,还是没多少活呢?”
“就看实账。该收就收。”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
周振川过去总觉得,事情一旦接到手里,就得做出个样子。如今还没租屋,便先把不成的时候也摆上桌,反倒让他心里松了些。
沈知言伸手,用拇指蹭掉他碗沿上沾的一小片豆腐。
“振川,铺子可以关,家里的门还在。”
周振川喉头轻轻动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
他们又算了一遍,才端着豆腐往回走。
许师傅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两人回来,把茶缸放到了窗台上。
沈知言把想商量的条件说了:租金二十可以接受,头三个月按月交,每次提前几日;押金照付;门下的坏木条和松动地砖先修好,旧柜台若不用,由他们自行挪开。
许师傅听到按月交,有些不乐意。
“你们做两个月不做了,我又得另找人。”
“所以约定租三个月。”沈知言说,“前三个月若提前退,押金怎么处置,咱们写明白。到期以后还做不做,也提前告诉您。”
许师傅端起茶缸,没有立刻喝。
周振川接着说:“咱们不往后院堆东西,也不占巷子。晚上几点收,写上。屋里不住人,不生煤炉。”
许师傅朝屋里看了看。
对于租客,他也有自己的担心:怕催钱,怕墙上乱钉,怕深更半夜敲敲打打,怕前边租一间,后边也跟着成了人家的地方。
眼前这两个人把这些先说出来,他倒少了几分戒备。
“最多先给你们三个月按月交。”他说,“以后续租,还是按季。”
“到时再议。”沈知言道,“合适就续。”
最后,事情定了下来。
他们没有当场掏钱。约好下午带齐钱和纸笔,许师傅也找个熟悉的邻居过来作个见证,将屋子范围、租期、租金、押金和修整的几项一一写明。
回去的路上,周振川走得比来时慢。
沈知言也没催,端着豆腐跟在他身边。
走出巷口,周振川忽然问:“咱俩的名字,都写上吧?”
“当然。”
“将来柜子、工具,谁添了什么,也记着。”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让我把账本写厚些?”
“本来就得记。”
周振川说得认真,沈知言却听出了里头另外一点意思。
回家吃过豆腐炖白菜,两人清出桌面,将各自的积蓄取出来。
“先各拿三百。”沈知言用铅笔在纸上记下,“合起来六百,铺子里用。不够再商量,家里那份不动。”
周振川点头,犹豫片刻:“要是三个月就退,你那三百也得少。”
“那你呢?”
“我当然也少。”
“合伙还有只许一个赔的?”沈知言看他,“川哥,你要这么偏着我,我可不敢跟你做买卖。”
周振川端起水杯,挡了一下脸上的笑。
周振川站起来,从背后抱了他一会儿。没有说非得做好,也没有把刚才算过的钱再算一次,只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慢慢吐了口气。
沈知言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脸侧。
“饭碗还没洗。”
“等会儿。”
“成。”
这一等,没有多久。
下午再去时,许师傅已经把两只空木箱搬走了。作见证的是隔壁针线店的老板,两边都认识他,他拿着纸看得细,还问了一遍前屋与后院之间那道门怎么算。
许师傅说,自己封上,铺子里不走那边。
沈知言便把这一条添上。
周振川逐字看完,写下名字。沈知言接着签在旁边。两份约定,各收一份,钱当面数清,收条也另外写好。
钥匙不大,齿口有些磨亮。
许师傅递过来时,周振川伸手接了,先试开,再试锁。锁舌落进门框,发出清楚的一声。
他们没有立刻把门关上。
周振川借了扫帚,把墙角剩下的碎纸扫成一堆。沈知言把旧柜台擦了擦,扶着不让他硬搬,等许师傅过来一起搭手,才将柜台挪到里侧。
空出来的地面比原先宽敞了一点。
阳光斜斜照进门口,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屋里还没有工具,没有挂起来的轮胎,也没有等修的自行车,只有两个人站在当中,看着一面掉灰的墙。
“台子摆这儿?”周振川问。
沈知言站到门边,替他看了一眼光线。
“往外半步。冬天暗得早,省得你挡住灯。”
周振川便在地上放了块碎木片,作个记号。
“柜子靠里。收车得留条路。”
“椅子呢?”
周振川回头:“买一把。”
“要两把。”
他这才笑起来:“两把。”
沈知言又在本上添了一行,随即合上。
“剩下的明天再看。还得去问办手续的地方,要带什么。”
周振川点头,把地上那堆碎纸装进旧袋子。
出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锁好门,将钥匙分给沈知言一把。
沈知言收进衣袋,和家里的钥匙放在一起,走了两步,里头便轻轻碰出一声响。
周振川听见了,转头看他。
“怎么?”沈知言问。
“没什么。”
周振川伸手接过他拿着的本子,又指了指街口。
“早上那豆腐买少了。再买一块?”
沈知言笑着应了。
两人沿着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往回走。新租的小铺留在身后,明天还要修门、补砖,还要问手续、量台子,许多活等着他们。
今晚先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