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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工资条薄了些 奖金减少, ...

  •   一九九〇年开春,周振川拿到工资条时,先看了两遍。

      钱没有发错。

      基本工资照旧,几项扣款也对,只是往常下面那一栏奖金,这个月少了一截。

      他把工资条折好,装进衣袋,转身去领工具。

      车间里比前些年安静了些。

      不是没人干活,也不是机器全停着,而是原先赶着排的几批活,眼下不再那么紧。有一批迟迟没送来,有一批减了数量,班长排检修时,倒比以前容易挪出工夫。

      可这样的宽松,谁都不觉得轻快。

      老刘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工资条,见周振川过来,抬头问:“看过了?”

      “看过。”

      “少了。”

      “嗯。”

      两个人都没接着说。

      厂里接的订单不如先前,班组早就听过。有人问是不是下个月能补回来,有人说只是暂时的,过了这一阵便好。

      这些话,谁也拿不出准数。

      能看见的,是这个月手里少了多少钱。

      周振川把工具按当天的安排取齐。

      机台仍要查,旧件仍要换。活少了,不等于已经能省掉那些看不见的工夫。班长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交代完事情,又提醒大家别因为眼下不赶,就把记录落下。

      周振川应下,低头继续做。

      他左肩那处旧伤,养好以后没有再像那一回疼得厉害。平时知道留意,也不再一见重东西便上手。两年里,人还是那个宽肩膀的大个子,做事却比从前更稳些。

      有些改变,是慢慢长进日子里的。

      修车的时辰一直留着,没有重新变成每晚都做。

      小屋的窗补过,门上的木栓也换过一回。后来添了另一口锅,米面不用再同衣箱挤着放,沈知言在墙边装了个窄架,书和笔记终于有了各自的位置。

      两本日用账写满了。

      最早那页“本子、信封”,已经翻得有些软。后头多了房钱、煤、粮、工具,也多了偶尔出去吃的两碗面。

      他们从一九八八年春天住进来,到如今,早已不再每取一样东西,都得先想放在哪里。

      可日子熟了,新的事情仍会来。

      工资条便是其中一件。

      中午吃饭,邻近工段有人说起外头做买卖的熟人。

      卖东西,修东西,只要有人来,一天便能收进钱。说的人兴致高,讲到后来,连旁边几张桌子也有人接话。

      “在这里守着,奖金还不知道有没有。”

      “外头也有挣着的。”

      “有手艺,怎么不能干?”

      周振川听见了,没有插嘴。

      老刘端着饭坐到旁边,顺着看了一眼。

      “心动?”

      周振川抬头。

      “不是没想过。”

      老刘点点头,没笑他,也没劝他就安心守着厂。

      “想能想,别只听收进多少。人家买了什么,租了哪里,赔过几回,你也得听。”

      周振川应了一声。

      这些年零零碎碎修车,他已经知道,一把工具要钱,一趟买配件要工夫,车主送来、取走,也不是从来都能恰好碰在约定的时辰。

      手里收了钱,不等于那一笔全能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净。

      下午有一项检查,仍照原先安排做完。到了下班,他换衣裳时,摸到衣袋里折着的工资条,手停了一下,才拿出来,放进布袋。

      这件事要同知言讲。

      不是先在心里想好怎样补上,再等对方问为什么最近又接了许多活。

      印刷厂西门外,沈知言出来得准时。

      天气还凉,他穿着旧外套,围巾没像冬天那样裹得紧。见周振川站在车旁,先笑了一下,随后看见他手里露出的纸。

      “发工资了?”

      “嗯。”

      周振川把纸收好。

      “这个月奖金少了。”

      沈知言脸上的笑淡了些,点头。

      “回去看。”

      两人照常买菜。

      副食店里有新到的豆腐,沈知言挑了两块,又买了些青菜。周振川没有因为刚说过钱少,便把已经拿好的东西放回去。

      吃饭不能忽然变成另一张让人紧张的账。

      只是经过卖肉的地方时,两人看了一眼,没有像原先商量的那样,顺手添一小块。

      沈知言道:“今天豆腐够了。”

      周振川点头。

      回到小屋,先烧水、做饭。

      饭吃完,碗也洗净,两人才把账本拿到桌上。

      周振川取出工资条,沈知言对着前一个月看过,在纸边写下十二。

      “少了十二?”

      “嗯。奖金少这一块,基本工资没动。厂里说订单少,后头还没准话。”

      沈知言的笔停了一下。十二块钱,拆成一把青菜、一斤煤,能买不少东西。

      “原说给你换双鞋。”周振川道。

      “鞋底还没穿。先看看别的。”

      他们先把每月少不了的开销列出来。

      房钱,粮,煤,去厂里的饭钱,还有给母亲留的那一份。

      周振川原先往家里添的钱一直没有断。如今母亲不用每天替他们做饭,家里花销少了些,具体留多少,两边也商量过。

      不能因为他挣得少一点,就不声不响停了。

      沈知言自己的钱,也照旧分成各自用的和一起用的,没有全摊进来,等着周振川不好意思地再往回推。

      算过以后,日常仍够。

      只是原先能够攒下的,这个月要少一些。

      周振川盯着那个数,半晌没说话。

      沈知言把笔放下。

      “先知道差在哪里,别急着今天就补齐。”

      周振川点头。

      “我没想着再把晚上排满。”

      沈知言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不像抢先保证,好叫人别问。

      周振川把修车的小本也取出来,翻到最近几页。

      “一晚上能做多少,已经差不多有数。加多了,白天受影响,做得还未必好。”

      他指着其中一笔。

      “这回换的工具,到现在才真正抵回来。之前收的钱,看着不少,里头有一部分不是挣的。”

      沈知言低头看过。

      “这个记得好。”

      周振川笑了一下。

      “也有你那会儿提醒的。”

      两本账摊开,沈知言算到末尾,把刚买的豆腐钱补进去。周振川伸手去拿橡皮,想把“鞋”字擦掉,又被他按住。

      “留着。这个月不买,天热以前总要买。”

      纸上那个字便留下了,旁边多写了个小小的“缓”。

      炉上的水壶轻轻响着。

      周振川忽然道:“我有时候想,厂里要是一直这样呢?”

      沈知言抬眼。

      “我也想。”

      “现在还照发工资。后头真少了,咱们总得有别的办法。”

      “是。”

      沈知言答得认真,却没有顺着问他是不是要辞了。

      周振川看着自己的工资条。

      “可我不想只听人说外头好,就把这边丢了。”

      这份工作里有他的手艺,有师傅教过的东西,也有多年磨出来的规矩。厂里眼下变了,并不等于那些都不值。

      而且他清楚,家里每月能稳稳有这一份钱,同街上有人今天来、明天不来,是两回事。

      “暂时不辞。”他说,“上班的事照做,外头先看。”

      沈知言点头。

      “我也这么想。不是永远不能换,是眼下还没弄明白。”

      沈知言拿来另一张纸。两人把能腾出的时间一项项排开,最后只圈住两个晚上,休息日另算。

      周振川将铅笔横在纸上:“再多就得挤觉睡了。”

      “有人等不了,就接不成。”

      “嗯。明天我问问孙师傅他们,几天不用车行不行。”

      “也问问不肯等的。”

      周振川看着他:“那听着多泄气。”

      沈知言忍着笑:“总比房钱交了才泄气强。”

      他也笑了,在纸角添上“等不了”三个字。

      第二天,周振川去母亲那里。

      她正收拾一件薄些的外衣,见他进门,问今天下班早不早。

      “差不多。”

      周振川坐下,把奖金少了的事讲了。

      母亲听完,眉头皱起来。

      “厂里说还会少?”

      “没定。我先跟您说。”

      她沉默一会儿,起身去柜里拿东西。

      周振川知道她想做什么,立即叫住。

      “妈,不是来拿钱。”

      母亲回头看他。

      “你手里紧,不讲,我也不知道。”

      “现在日常够。”他说,“我们昨晚算过,只是攒得少。后头也得预备,不是今天就过不下去了。”

      母亲听见算过,神情缓了一点。

      母亲把手从柜门上放下来。

      “那鞋别省。”她低头看儿子的脚,“上回进门,左脚鞋帮都开了。”

      “说的是给知言买。”

      “两个都买。穿开口的鞋去厂里,你还想省出好来?”

      “那就慢慢想。”她道,“别为多挣一点,把身体又弄坏。”

      周振川点头。

      母亲又问知言那边怎样。

      “工作照常。他也留心着。”

      她应了一声,没有坚持把钱塞过来。

      走时,周振川把院门上松动的一处木条固定好,才回小屋。

      路上经过一排临街的旧房,他放慢了脚步。

      有家修鞋铺,门外坐着两个人;旁边卖针线的小店,柜台不大,东西却摆得满。再往前,是一间关着门的屋子,窗里落着灰,门边贴着一张旧纸。

      周振川停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敲门,也没有因为看见一个空地方,便当作机会已经摆好。

      只是看了看门前的路。

      人能过,车也能推。

      记住地方,继续回家。

      晚上,沈知言在桌边核一份自己的笔记。周振川把菜放好,坐下来,讲了路上看见的那排门脸。

      “我想打听打听。”他说。

      沈知言合上本子。

      “租来修车?”

      “先问,不先定。”

      周振川看着他,声音很稳。

      “院里只能留一两辆,来的人也容易打扰高大娘。若有个不大的地方,能把车和工具放清楚,也许好些。”

      “但房钱要另算。”沈知言说,“租了,不会只在有车的时候才花钱。”

      “我知道。”

      “还有离厂、离住处的路。”

      “都问。”

      周振川顿了一下,又道:“问下来不合适,就不租。钱还没挣着,不能先花得心里没底。”

      沈知言望着他,慢慢笑了。

      “行。哪天能抽出工夫,一起去看。”

      他们把那处地址写在纸的空白边。

      饭后,沈知言还坐在灯下,把厂里带回的笔记核完。周振川没催,拿过两双鞋,翻着鞋底看了一遍。

      自己的左鞋帮确实裂了,知言那双倒还结实,只是后跟磨得斜。

      “先补我的。”他在桌边说,“你的照买。”

      沈知言没有抬头:“一会儿把本子拿来。”

      “又记账?”

      “把我的鞋码记给你。上回袜子买大了,我穿着脚跟都在脚脖子上。”

      周振川笑出了声。那张薄了十二块钱的工资条,夹在两页旧账之间,没再被他拿出来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工资条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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