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66、他没再多问 周振川向老

　　周振川想同老刘讲这件事，是在一个早晨。

　　出门前，他把饭盒装进袋里，又取了那本记修车的本子。沈知言正站在门边整理围巾，看见他拿了本子，便问今晚是不是有约。

　　“没有。午休把前几笔核一下。”

　　周振川答完，停了片刻。

　　“还有件事，我想跟刘哥说。”

　　沈知言抬眼。

　　周振川看着他，没有绕。

　　“咱们的事。”

　　屋里静了一瞬。

　　沈知言坐下来听。老刘这些年怎样待周振川，他见过一些，也听说过一些。

　　“你信他。”沈知言说。

　　“嗯。”

　　“但说了以后，他怎么想，你也得给他一点工夫。”

　　“我知道。”

　　周振川握着饭盒的提手，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讲你的私事，就说我喜欢的是你，我们在一起。若他不爱听，我也不硬叫他懂。”

　　沈知言望着他，慢慢点头。

　　“可以。”

　　周振川肩背松了些。

　　沈知言又问：“你想今天说？”

　　“看有没有合适的工夫。”

　　“好。”

　　他起身，走到周振川面前，替他将翻起的一点衣领按平。

　　“说不说，都不用急着办成一件事。你想明白再开口。”

　　周振川笑了一下。

　　“嗯。”

　　到了厂里，上午一直没寻着空。

　　班组检查一处旧线路外的防护，周振川照安排做记录，等同事查过，再把结果记齐。左肩已好了不少，能做的事情渐渐多起来，但需要反复用力的活，仍按复查时说的慢慢恢复。

　　老刘见他没急着抢，倒很满意。

　　“这回真会歇了。”

　　周振川抬头笑：“不是还在干？”

　　“没叫你坐着不动。是别见什么都想伸手。”

　　周振川应下，继续写。

　　午休，两个人照旧在食堂碰上。

　　老刘打了份白菜粉条，坐到旁边，问周母最近怎样。周振川说身体还好，自己前一日去过，帮着换了一根晾衣绳。

　　老刘点头，又问租的屋子住惯没有。

　　“住惯了。”

　　“知言也惯？”

　　“嗯。”

　　几句话说完，老刘低头吃饭，没有追问。

　　周振川吃完最后一口饭，捏着饭盒盖，迟迟没有起身。

　　饭后回车间，老刘先去洗碗。

　　周振川洗好饭盒，等在水池外头。老刘见他没往前走，便问：“还有事？”

　　“刘哥，想跟你说几句话。”

　　老刘看了他一眼，收起笑。

　　两人到维修间后窗边坐下。周振川将饭盒放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没出声。

　　老刘看他这样，连烟都没拿出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有句话想跟你说。”

　　周振川抬起头，将沈知言的名字说了。

　　老刘起初没听明白，等他补上“是想一起过日子的喜欢”，手里的茶缸便停住。

　　“你俩都是……”

　　他说到一半，皱着眉摇摇头。

　　“是。”周振川答。

　　窗外有人搬东西，两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老刘起身把门带上些，回来坐下，半晌才问周母知不知道。

　　“知道。她还想不通。”

　　老刘用拇指磨着杯盖边缘：“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原先我还跟人拿娃娃亲逗你。”

　　“那时候你不知道。”

　　“知言也愿意？”

　　周振川点头：“愿意。今天来跟你说，我也问过他。”

　　老刘没再往下问。屋里静得周振川能听见隔壁水管的响声，他坐着等，心里渐渐发沉。

　　“刘哥，你要是……”

　　“我想想。”老刘打断他，“你先让我想想。”

　　周振川把话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饭盒。盒扣有些松，是沈知言早晨提醒他带回来修的。

　　过了好一阵，老刘才问：“那以后别人介绍，你还去不去？”

　　“不去。不能耽误人。”

　　老刘嗯了一声，拧开茶缸喝水，水已经凉了。他皱着脸咽下，又望望周振川。

　　“这话我不会拿出去说。可别的，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我知道。”

　　“你回去也跟知言说，别以为我今天脸不好，是冲着他。”

　　周振川抬头，连忙应了。

　　下午开工，老刘照旧把两张单子扔给他，让他核库里剩下的旧件。周振川接住，翻到第二页，才发现下面压着一只铆钉。

　　“饭盒扣不是松了？”老刘已经走到门口，“歇班时候换上，别又把汤洒了。”

　　周振川握着那只小铆钉，直到门外有人借工具，才回过神。

　　那人随口提起高家院里的闲话。老刘找出扳手递过去，脸拉了下来。

　　“拿工具就拿工具。人家租屋，碍着你什么了？”

　　那人讪笑两声，走了。

　　周振川低头将尺寸抄到单子上。老刘拿茶缸从旁边过去，在他桌边敲了一下：“那是六，不是八。想什么呢。”

　　他忙改了。老刘看过，走回自己那边，仍像平日一样嫌窗开得不够大。

　　傍晚，周振川到了印刷厂。沈知言走近，看见他车把上挂着修好的饭盒，先问怎么今天就弄好了。

　　“刘哥给了个铆钉。”

　　沈知言听见这个名字，抬眼看他。

　　周振川接过布袋，低声把午休时的谈话讲了。说到老刘一时想不明白，他没有跳过；说到不往外讲，也一字不差。

　　“他还叫我告诉你，今天脸不好，不是冲你。”

　　沈知言站了一会儿，指腹擦过饭盒上新亮的铆钉。

　　“下回碰见，我照常跟他打招呼。”

　　周振川嗯了一声，推车往外走。

　　路上沈知言又问了老刘两件事，问他从前是不是也这样，话不好听，事情却记着。周振川说是，讲起自己当学徒时闹的一回笑话。尺寸少看一格，做出来的东西大了一圈，老刘叫他放口袋里带了三天。

　　“那么大，装得下？”

　　“能。就是老硌着。”

　　沈知言笑起来，手扶着他的腰，车也骑得慢了。

　　第二天，沈知言下班路过机械厂，正碰见老刘出来。他先叫了声刘师傅。老刘脚步停了停，随后问：“来找振川？”

　　“嗯。昨天饭盒修好了，谢谢您。”

　　“小东西，他自己修的。”

　　老刘说完，又问印刷厂忙不忙。沈知言答了，两人照常讲了几句。周振川从门里出来时，老刘正嫌他走得慢。

　　“人都等半天了，你还磨蹭。”

　　周振川将饭盒挂上车把，笑着应了一声。

　　老刘挥手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叫沈知言，指着周振川道：“这小子干活知道轻重了，你省点心。”

　　沈知言笑着说好。周振川站在车旁，耳朵热着，却没有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