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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你疼就告诉我 周振川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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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川左肩那处旧伤,是在一个早晨疼起来的。
他伸手去取挂在高处的工作服,胳膊刚抬过肩,里面便像被牵了一下。不是很尖的痛,却沉,动作一停,那股酸疼还留着。
他把手放下来,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去拿。
这一次抬得慢些,倒也拿到了。
沈知言正在灶间看粥,没有看见。
周振川把衣裳搭到凳上,低头扣衬衫,想着大约是前阵子累出来的。接活的时辰已经改过,这两晚也没怎么做事,等再歇歇,应该能缓。
那处肩伤有些年头了。
刚进厂当学徒时,挪东西没配合好,左肩受过一次伤。当时看过,歇过,后来也能照常做活。只是偶尔连着用力,或赶上天气变化,会有些不舒服。
他没有同沈知言细讲过。
平日不疼,便觉得没什么好讲。
早饭时,沈知言问他粥要不要再添一点,他照常说要。两个人收好饭盒,出了院门,周振川推车时,那股疼又泛上来。
他握住车把,停了一下。
“怎么?”沈知言问。
“锁扣住了。”
他低头把车锁往衣袋里收,顺势将左臂放松。等沈知言坐稳,骑起来,胳膊不必抬高,便没方才那么明显。
到了厂里,换工作服又费了一阵工夫。
周振川先穿左袖,再慢慢把另一边套上,尽量不扯着肩头。老刘进来时,他已经穿好,正低头扎袖口。
这一天,他没有再去接重活。
该两个人一起做的,照旧等人搭手;午休也留在厂里,没有往外跑。可有些工具需要伸手取,有些地方要抬胳膊看,左肩仍一阵阵发沉。
他做得比平常慢。
不至于做不了,也没有到了忍不住的地步,便又将看病的念头往后放了一天。
晚上回小屋,沈知言看见他脱棉袄时停了停。
“袖子挂住了?”
周振川低头,将衣裳从左肩慢慢褪下来。
“有点紧。”
沈知言望了一眼。
这件棉袄是自己补过的,穿了许多天,从没听周振川说紧。可周振川很快把衣裳叠好,转身去提水,话便没有接着往下问。
那晚原是约好留出来、不修车的工夫。
两个人吃过饭,坐在桌边,各看了一阵自己的本子。周振川手里没动工具,沈知言也没有催他去做什么。
到睡下以后,问题才渐渐露出来。
周振川往左侧翻身,肩头被压住,呼吸忽然顿了一下。他立刻又翻回来,平躺着,左臂放在身边。
沈知言还没睡着。
听见床铺的动静,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屋里暗,周振川答得不响。
沈知言伸手碰他左臂,周振川绷住肩,没来得及藏。
灯一亮,两人都眯起眼。
“这儿疼?”
周振川点头,终于把当学徒时受伤的那一回讲了。早晨怎么发作,白日哪些动作牵着,也都说了。
沈知言听完,脸色不大好:“你晚上还说棉袄紧。”
“当时觉得,脱下来就好了。”
“现在呢?”
周振川没再答好了。
沈知言去找他以前看伤留下的东西,翻错了木箱,倒拿出两块补衣布。他蹲在床前看了一眼,烦得把布拍到自己膝上。
“怎么什么都挤在一处。”
周振川想坐起来帮他,被他按回去。
“你说在哪儿,我找。”
“早没留了。好多年了。”
沈知言停住,将翻乱的东西收齐,拿了干毛巾和另一只枕头回来。他想替周振川垫高,垫得又过了,周振川躺得脖子发直。
两人对望片刻,周振川先笑:“矮一点。”
“我没弄过这个。”
“我知道。”
重新挪妥,沈知言坐在床边,掌心贴着被子,好半天才轻声道:“明天去看。你先到厂里说一声,我也去问能不能请出半天。”
周振川答应了。
灯关掉以后,沈知言挨着右边躺下,留出左侧的位置。过了片刻,周振川自己开口:“知言,还是疼。”
“我在。”
沈知言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手回握得紧,他便也没有松。
第二天,推车出门时,他试了试左臂,仍觉得发沉,便把车重新停回原处。两个人早点出门,先走到路口,再各自去厂里说明情况。
班长听他说肩疼,问过哪些动作不舒服,便让他先去看。手头要紧的活另作安排,等看过以后,再说这几日怎样做。
“别在车间撑着。”班长说,“你不能抬,得叫人知道。”
周振川点头,没有说只是小毛病。
沈知言赶到约好的地方,衣领扣错一颗。周振川看见,伸手想指,沈知言先低头发现了,红着耳朵重新扣好。
“走吧?”
“嗯。”
门诊里人不多。
周振川坐下,把旧伤和最近的情况从头讲给医生听。医生问他在哪里上班,平时哪些动作多,又检查肩部,让他按要求慢慢活动。
胳膊抬到某一处,疼便明显起来。
周振川下意识想再往上试,医生叫他停。
“疼到这里就说,不用硬抬。”
沈知言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周振川脸上。
周振川也听进去了。
“这里牵着疼。”
他抬手示意,没再说还能忍。
医生问过近期有没有新的碰撞、有没有其他异常,又结合检查,说明旧伤部位眼下的不适需要休息观察,近期先减掉会反复牵扯肩部的用力。若疼痛变化,或仍不缓解,便按交代再来复查。
不是看一眼便叫他永远不能做活。
也不是让他回去照旧干,忍过去便算好。
医生把要注意的事情写清,交给他。
周振川接过,从头读了一遍,又问了厂里常做的几样动作,确认这几日哪些先避开。
沈知言没有替他回答工作上的事。
只在出来以后问:“都记住了?”
“记住了。”
“回厂里讲得清楚?”
“讲得清楚。”
周振川把纸收好,停了片刻,又道:“晚上修车也先不做。”
沈知言点头。
“约过的去改。”
“我来带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上人渐渐多,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净。周振川早晨吃得少,闻见蒸馒头的热气,脚步停了一下。
沈知言顺着看过去。
“饿了?”
“嗯。”
“吃一点再回。”
他买来两个馒头,两人站在不挡路的地方,一人一个。周振川用右手拿着,慢慢吃,左臂放松下来,不再因为旁人看着,就非得同往常一样动。
沈知言看着他,心里才真正松了一点。
去看过,不等于一时半刻便不疼。
但终于不必隔着一句没事,猜他到底忍着什么。
下午,周振川照医生的交代,同班长说明,暂时改做不需要反复抬臂、负重的活。记录和整理工具都能做,别的由班里安排。
他没有为了少给人添事,下午又偷偷上手。
下班以后,修车的约定也一一改过。
约过的两辆车都重新带了话,车主一辆取走,另一辆肯等。他将新的日期写在本上。
回到小屋,周振川把工具箱扣好。
沈知言在灶间做饭,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都说好了?”
“嗯。”
“那你把纸放妥,哪天再看,记着。”
周振川应下,将医生写的东西收进本子,另在前头标了要复查的日子。
晚饭时,周振川用右手拿筷子,沈知言却总忍不住望他。望到第三回,他终于把碗往近处拉了拉。
“还能自己吃。”
“知道。”
沈知言低头,过了一会儿,又将水杯换了个位置。周振川只好笑:“这个你帮我拿,行不行?”
沈知言也笑了,把杯子送到他手里。
洗漱时才真碰上难处。左边袖子脱得费劲,周振川试过一次,便叫人。
沈知言放下盆,过来慢慢帮他退袖。两人靠得近,周振川的额头碰到他下巴,痒得他偏了偏脸。
“别乱动。”
“这回真没乱动。”
沈知言忍着笑,替他换好宽松的衣裳,领口顺着一翻,手还停在肩前。
周振川拿右手握住。
“这件舒服。”
“那就穿这个。”
到了夜里,沈知言替他把左侧留出不受挤的位置,枕头调整好,才关灯躺下。
两个人没有像平常那样紧挨着。
周振川却知道,沈知言就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他用右手找过去。
沈知言接住,轻声问:“怎么?”
“没什么。”
周振川停了停,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回真没什么,就是想握着。”
沈知言也笑,将那只手收进被里。
过了一阵,左肩那股沉疼又泛上来。
周振川睁开眼,没有一个人等它过去。
“知言,有点疼。”
沈知言立即醒着应了一声。
“听见了。先慢慢换个舒服的位置。”
他没有催,也没有慌,等周振川照白日问清的方式躺稳,才重新拉好被子。
后来两人都睡浅了。沈知言半夜醒来,先摸到周振川仍握着自己的手,便挪近一点,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