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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留一晚上不做事 修车活挤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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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把巷口最后一点残雪吹化的时候,来找周振川修车的人也渐渐多了。
天暖,出门骑车的人多。冬天将就过去的车闸、链条和漏气的轮胎,到了每天都要用时,便不能再拖。
孙师傅介绍过一回,后来又有人听邻居说起,顺着地址找来。
周振川没有来一辆便接一辆。
他仍先看毛病,讲价,约时间。修不了的说修不了,着急当天就要的,也不硬应。院里最多留两辆,不堵高大娘进出的路,晚上到了八点便收工具。
这些都记着。
可工夫还是一点点被填满了。
原先一周只有两晚做事,后来这晚换一根线,明晚补一个胎,后晚有人来取车,又站在门口问了半天。单算每一件,都不长。
凑在一起,却几乎没有哪一晚真正空着。
去买配件也要工夫。
有些下班顺路能买,有些柜台关得早,他便趁午休过去一趟。取回来,还得同旧件对,记钱,把不用的包装收好。
八点收工以后,他不再拿工具。
可本子还要看,第二天该做什么还要想。
沈知言起初只觉得他忙了些。
周振川饭照吃,觉也照睡,问起来,多半答今天没做多久。每一晚他都在,屋里也不缺人说话,便很难一眼看出,哪里已经太满。
直到有天早上,沈知言听见他把衣箱打开两回。
第一回拿了衬衫,第二回又伸手去找。
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衣裳已经搭在椅背上。
沈知言从桌边抬头。
“没睡醒?”
周振川看着那件衬衫,自己先笑了一下。
“忘了拿出来过。”
“昨晚几点睡的?”
“没比你晚多少。”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去烧水。
沈知言看着他的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天厂里也忙。
有一处设备需要检修,班组几个人分着做,午休时才停下来。周振川吃过饭,原想去买一只小零件,站起身时,却觉得肩背像压着东西,连脖子转过去都发僵。
老刘坐在旁边,见他拿布袋,问:“又出去?”
“买点东西。”
“歇会儿吧。下午还一堆活。”
周振川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算柜台走过去要多久,最后又坐回来。
东西明天买也来得及。
这一回,他没有硬赶。
可下午做事时,那股沉仍没有完全散。
老刘同他一道挪一件拆下来的部件。两人已经说好,先放到垫木上,再调整位置。周振川往下放时,手上慢了半拍,部件边沿碰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老刘立即稳住。
“停一下。”
周振川也收住手,没有继续往下压。
两人重新把东西放平,确认稳当,才各自松开。
老刘望着他。
“今天怎么了?”
“手上没跟上。”
周振川低头看了看。
他扶着垫木坐下,手心一层汗。
老刘把工具放下。
“昨晚没睡好?”
“可能有点累。”
“累了就说。这样的活,不能拿自己当铁打的。”
周振川点头。
班长过来问情况,两人把刚才的事讲清楚。班长没有数落,只让他先歇一阵,缓过来再做,也提醒今天别再想着中午跑出去。
周振川应下。
他坐在窗边喝水,手里捧着杯子,心里有些沉。
方才那一声闷响,到下班时仍像留在耳边。
下班时,他比平常安静。
沈知言从印刷厂出来,见他站在车旁,便先问:“今天又忙?”
“嗯。”
周振川接过布袋,却没有立刻往车上挂。
“晚上有一辆车要收尾。我先吃饭,再看一遍。”
沈知言看着他。
“你脸色不大好。”
“下午有点累。”
这句终于没有接上没事。
沈知言点了点头。
“先回去。”
晚饭是白菜豆腐,做得快。周振川吃过,坐了片刻,才出去看车。
那辆车只剩最后的调整。
后轮之前已经装好,车主约明晚来取,今晚不需要赶着交。他照原先打算,想先把松紧调妥,再试,做好便能少惦记一件事。
沈知言在屋里收碗,听见院里没有多少声音。
过了一阵,他出来倒水,看见周振川蹲在车边,手里握着扳手,却一直没动。
“怎么了?”
周振川抬头,神情比方才更沉。
“这里没拧完。”
沈知言走近一些。
周振川指了指后轮一侧。
螺母已经带上,外表看着像装好,实际上还没有按最后的要求紧固。他方才检查时,先试了轮子,察觉不对,才发现昨晚收工具前,自己漏了这一步。
车没交出去。
他也还没骑去试。
可这件事不该因为发现得及时,便当作没有发生。
周振川把扳手放下。
“我昨晚还记了装好。”
沈知言看着那辆车,没有问如果真骑出去会怎样。
眼前的人比他更知道。
“那今天先停。”
周振川点头。
这次他没有再说,只差一下,弄完就好。
他拿来一小片纸,写下未完成的部位,夹在自己的记录本里,又将车靠稳。工具收妥,地面清净,才洗手回屋。
还没到八点。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时谁都没说话。
周振川的手搭在膝上,过了很久,才道:“今天在厂里,也有一下没跟上。”
他把白日里的事讲了。
沈知言听完,脸色慢慢变了。
“怎么回来没先说?”
“我想着歇一会儿就能缓。”
“可刚才你又出去做。”
周振川低头。
“是。”
沈知言把杯子放下,脸色沉了。周振川望着他,没再找别的话遮过去。
“今晚不修了。明天怎样做,也先别急着答应。”
周振川点头。
“我去跟约过的人说。”
“要延期,就早些说。别明晚人来了,你还想硬赶。”
“嗯。”
他找出小本,将眼下留着的两辆车翻出来。
一辆只剩复核,另一辆还要买配件。取车的时辰都写着,周振川看过,决定先把配件那辆往后挪,明天便去带话;眼前这一辆,要等自己真正缓过来,再完整查一遍。
周振川将改约的两笔圈出来,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沈知言取来一张纸,放到桌上。
“咱们把一周里要做的事情都列出来。别只列修车。”
周振川接过笔。
上班、买菜、洗衣、买配件、修车、取车、回母亲家。一行行写满以后,他的笔停住了。
纸上的字不算多,却没有哪一项完全不用工夫。有些由两个人分着做,有些只轮到他,此外还有白日临时加上的活,根本不可能提前写全。
沈知言指着“买配件”。
“这不算修车的时辰,可也不是歇着。”
周振川点头。
“取车,有时候能讲半天。”
“所以八点收工具,只拦住了最后那一段。”
“接得太碎。”他说。
沈知言点头。
“每天一点,也能每天都歇不了。”
他们重新商量了一遍。
不按人来就往下一晚塞,先看厂里的班次,再定每周能够接活的两晚。白天临时留人,晚上的修车便改约,不把这份疲倦再带到另一件要仔细做的事里。
配件尽量凑到一趟买。
收车、取车也约在相近的工夫,不让来一人,便把整个晚上切开一次。
至于休息日,不能默认全拿来接活。
要回家,要买东西,也要真正有一段没有别的安排的工夫。
周振川听完,自己加了一句:“若这周厂里特别忙,两晚也不一定都做。”
“对。”
沈知言看着他。
“不是写了两晚,就非得补足。”
周振川点头,将这一句也写上。
纸上最后留着一行空白。
他想了想,写道:留一晚上不做事。
沈知言看见,问:“记账也不做?”
“也不做。”
“修家里的东西呢?”
周振川笑了一下,随后又收了笑,认真道:“急的另说,不急就放着。”
沈知言慢慢松开了一直绷着的手。
当天夜里,他们没有继续算钱。
周振川将那张纸和修车本收好,早早去洗漱。沈知言烧好水,给他留足,不叫他洗到一半再出去添。
躺下时,周振川的肩背仍沉,却不再想着明早是不是要提前起来,把那一辆赶完。
沈知言侧过身,看着他。
“还在想漏的那一步?”
“有一点。”
周振川停了停。
“幸好没交出去。”
“所以现在改,还来得及。”
沈知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别拿没出事,算作还能这样做。”
周振川看着他,点头。
“不会。”
这句说完,他把沈知言的手握住,慢慢拉到被子里。
“今天让你担心了。”
沈知言没有马上答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下回早一点告诉我。”
“嗯。”
第二天,周振川把改约的事一一说了。
车主有些意外,他便说明这几日白天忙,晚上精神不够,不能为赶时间随便交。若人家等不了,可以先把未做的车取走,配件钱按实际发生的算清楚,不强留。
一个车主答应再等两天,另一个说自己不急,让他看好了再交。
周振川又向高大娘说了以后接活的时辰,请她若有人来问,便让人照约定的工夫来,不必替自己应下。
小牌上也添了一行新的字。
先约时间,临时有变另告。
第一个不接活的晚上,两人吃完饭,竟都有些发愣。
沈知言问听不听广播,说完才想起收音机还在周母那里。周振川起身要去借,又让他拉回来。
“算了,跑一趟回来又晚了。”
桌上只剩半包瓜子。沈知言拿来纸垫着,周振川剥了几粒,隔一会儿又朝窗外看。
“等人?”
“没。”
沈知言从抽屉里找出铅笔,在废纸背面画了横竖几条线,叫他下五子棋。第一盘,周振川只顾堵他的四颗,没发现另一头早接上了。沈知言赢得很轻松,主动让他先走。
第二盘周振川仍输了,却不肯换别的。
“再来。”
“你不是说歇着?”
“坐着呢。”
沈知言笑着另画一张。灯下两个脑袋凑得近,周振川落下最后一颗,忽然握住他的笔。
“你等等,刚才这儿没有。”
“有。”沈知言一本正经。
“你趁我剥瓜子画的。”
沈知言撑了片刻,终于笑倒在他肩上。周振川拿过纸,一边笑一边将那颗圈住,说这盘不算。
后来纸用完了,瓜子也吃完了。周振川还想翻本子找空页,沈知言却靠着他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本子放回去。
“明天再赢你。”
沈知言闭着眼笑:“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