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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她看见的日子 沈母看见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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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母没有像头一天那样,早早起来烧水。
她夜里睡得晚,天快亮时才合了一阵眼。再醒来,外头已经有了动静,却不吵,像有人刻意把该碰响的东西都拿稳了。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
是周振川在提水。
桶落在地上,只有一声轻响。随后沈知言出去,两个人在灶间说了几句,声音低,听不清内容。
沈母坐起身,穿好衣裳。
她原先以为,昨晚说到那个份上,今早见面,总该有谁先解释,先认一句错,或者等着她再问。
可等她掀开门帘,两个年轻人只是各自停下手里的活,向她问了声好。
周振川站在炉边。
沈知言拿着一只小盆,正准备淘米。
“妈,煮粥,还是下面?”
她看着儿子。
“煮粥吧。”
“嗯。”
他低头继续淘米,没有借这一句家常,试探她昨晚想得怎样。
周振川往旁边让开,方便她取热水。
“这壶刚兑过。”
沈母应了一声,拿起盆。
水温合适,毛巾也在原来的地方。她洗过脸,觉得眼皮仍有些沉,便回堂屋坐着。
粥滚起来,周振川揭锅盖。沈母在堂屋坐了一阵,听见灶间有人说盐放在左边,另一人回答知道了。
早饭摆好,三个人坐下。
沈母吃得慢,偶尔抬眼,便看见周振川将粥吹凉一些才入口。沈知言坐在另一侧,没替他夹菜,也没有时时看他。
她心里那一点紧稍稍缓了,随后又觉得自己这样看,很不对劲。
难道他们不碰,不笑,她便能当作昨夜什么都没听见?
这件事已经不是坐远一点就能变回去的。
饭后,沈知言说想去一趟附近的旧书店。
他在这边上学时便去过,店不大,偶尔能找到些别处没有的旧书。这回来之前,他已经想着要去看看。
沈母问:“今天就去?”
“想去。下午回来,也不耽搁家里的事。”
周振川正在收碗,闻言抬起头。
“那我同你去?”
沈知言看向他。
周振川昨夜没睡好,起身时打了个哈欠。
沈知言看他一眼:“要不晚一点?我那本书又不会长腿跑了。”
“不是你昨晚说,一早去才好挑?”
“那你快喝。”
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把周振川的杯盖揭开,搁在旁边。母亲望着儿子,这点想去又肯等的不耐烦,倒像从前的他。
周振川把碗刷好,擦净手,坐到堂屋门边喝水。沈知言回自己房里找要带的书单。
沈母留在桌旁,过了一阵,问:“你在厂里也总这样忙?”
周振川转头。
“有活的时候忙,没活就做些检查、收拾工具。”
“下班还修车?”
“偶尔接一点,先约好时间。”
沈母看着他。
“知言在信里没说。”
周振川点头,没有替沈知言解释为什么不说,只把眼下接过几辆、怎样算工钱简单讲了。
“不能占满。”他说,“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过自己的日子。”
沈母听见这句,目光落在他手上。
指节粗,虎口有茧,指缝里留着一点很难洗净的旧颜色。
沈母问起他修车的工钱,又问知言忙不忙得过来。周振川说刚做几辆,账自己也能记,知言忙时便不烦他。
沈母没有接话。
这时,沈知言从屋里出来,手上多了一张纸。
周振川站起身,沈知言却先指了指杯子。
“喝完再走,不赶。”
周振川便坐回去,喝了两口。
两人出门以后,沈母将桌子擦净,去灶间收好米袋。
院里日头出来,风仍凉,窗边却亮了。
她没有继续把昨晚的每一句话翻出来想,只拿了件旧衣裳,坐在光下补线。
刚缝几针,门口便有人叫。
是平日常来往的一位邻居,过来送一小碗腌菜。听说知言回来,便笑着问人在哪里。
沈母说出去买书了。
邻居坐了一会儿,提起前些日子有人替知言张罗对象的事。
“人回来了,正好看看。那姑娘家离得也不远。”
沈母握针的手顿住。
昨夜儿子说已有喜欢的人时,她多希望这句话从没听见。眼下旁人真的又来提,她却不能装作自己不知道,顺着安排下去。
“这回不看。”她说。
邻居有些意外。
“他自己不想?”
“孩子有自己的打算。我先不替他张罗。”
邻居见她没有往下说,便换了话题。人走以后,沈母将针重新穿好,接着缝那道开了的袖口。
晌午前,两人回来。
沈知言买到了一本旧书,书角有些磨,里面却齐整。周振川提着另外一小包东西,是他们路过铺子时买的豆腐。
沈母看见,先问书找着没有。
“找着了。”
沈知言将书递给她看。
她不懂里面讲的那些东西,只翻了翻,问是不是工作能用。
“能用,也想自己看看。”
周振川站在旁边,没有夸这书买得多值,只说店里有几本,知言比过才选的。
沈母点点头,将书还给儿子。
午饭做到一半,沈知言捧着豆腐,想留一半煎。周振川从门口过来,看见他案板上切得厚薄不齐的几块,忍不住说:“这块太薄,一翻就碎。”
“你别管,我吃碎的。”
“我就说一句。”
沈知言把刀往他面前一放:“那你切。”
周振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只好笑:“我洗手。”
母亲原本正要说儿子脾气大,忽然看见沈知言将那几块薄的拣到一边,趁周振川转身时,自己悄悄吃了最碎的一角。
“生的你也吃。”她说。
沈知言抬头:“小时候不也吃过。”
周振川洗手回来,把余下的豆腐切齐。下锅以后,有一片果然翻碎了,他还没说话,沈知言已拿碟子等着。
“我的。”
周振川将碎豆腐铲给他,另添了一块煎好的。
母亲看着儿子站在灶边吃那一小碟,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等不及开饭的样子。她舀水时手停了一下,随即将锅盖递给周振川。
“炖这半块,汤多留点。”
下午,周振川想把院里那只提手松动的水桶修好。
沈母原先提过,说用了久,提着总响。眼下他找出工具,先把桶里剩下的水倒进盆,准备拆下松动的地方。
沈知言从屋里出来,蹲到旁边看了一眼。
“要多久?”
“看拆起来顺不顺。半个时辰大约能做。”
沈知言点头。
“我先把回程的东西理一理。”
“行。”
沈母在门口听见,问:“这就要回去了?”
沈知言抬头。
“后天走。明天再陪您一天,后天早点去车站。”
日子原先在信里写过,母亲也知道。
可真的住到家里,只过了一天,她便忽然觉得,这几日太短了。
短得她连怎么想都没想明白,他们便又要走。
沈母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她看着周振川蹲在桶边,过了一阵,才道:“不用样样都替我做。你们回来是歇几天,也看看家里。”
周振川抬起头。
“这个您用着不稳,我弄好了再走。别的先不动。”
沈母点点头,回屋去了。
桶的提手修妥以后,周振川装了半桶水,提着试过,才放回原来的位置。沈知言出来看,把倒进盆里的水用来擦过院边的泥,没有白泼掉。
两个人忙完,洗净手,坐到门口歇着。
沈母从窗里望出去。
儿子正翻新买的旧书,周振川坐在旁边剥一颗糖。糖纸粘住了,他费了半天劲,沈知言嫌他慢,伸手拿过去。
“你那手,拧螺丝行,剥这个不行。”
剥开以后,他却顺手将糖放进自己嘴里。周振川看了他一眼,伸出空手。沈知言笑着从衣袋里又摸出一颗,认认真真替他剥好。
沈母低下头,重新去找刚才掉在膝上的针。
傍晚,沈母把沈知言叫进屋。
周振川正在院里收工具,听见她叫,也只是抬了抬头,没有跟过来。
沈知言坐到母亲面前。
这回他心里仍紧,却没有像昨夜那样,将每一句要说的话预先排好。
母亲看着他,问:“你同振川在一块儿,厂里的事自己拿主意?”
沈知言点头。
“自己拿。大事会同他讲,但工作是我的。”
“他要是不愿意呢?”
“先听为什么。若是不了解,我跟他说明白;若有要紧的事,也得商量。”
沈母沉默了一阵。
“你不是凡事都听他的。”
“不是。”
沈知言答完,望着母亲。
“他也不必凡事听我。”
窗外,周振川将工具箱扣好,搬到门边不挡路的地方。
沈母看过去,又慢慢收回目光。
“今天我看见了。”
她声音很低。
沈母拿起桌边那件旧衣裳,捏了捏补好的线脚。
“我还是想不通。”
“我知道。”
“外头的难处,也不是你们在家里好好说话,就没有了。”
“是。”
她抬眼看儿子。
“可我也不能明知道你不会去见那个姑娘,还逼着你去。更不能让人家以为,咱们有意结这门亲。”
沈知言喉间微微发紧。
“谢谢妈。”
沈母低下头。
“这不是答应你们。”
“我明白。”
她沉默了许久,又道:“今天先别接着劝我。”
沈知言点头。
“我不劝。”
母亲的手慢慢松开衣角。
过了一阵,她问晚饭的米有没有淘。
“还没有。”
“去淘吧。晚上煮稠一点,你们两个吃得多。”
沈知言应下,起身出去。
院里,周振川已经收拾好。
见沈知言出来,便问:“做饭?”
“嗯,煮粥。”
周振川接过盆,往水桶边走。
沈知言跟着过去,低声告诉他,母亲暂时不会再安排相亲。
周振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她还没答应。”
“我知道。”
晚饭前,三个人挤在灶间。沈母说柜里有干菜,沈知言去拿,周振川揭锅。手里的活接过去,饭也就渐渐齐了。
夜里,两个人仍各睡各的床。
沈知言坐在床沿,翻了几页白日买来的书。周振川把明天要穿的衣裳放好,坐到窄床边。
周振川指了指他的衣袋:“还有糖吗?”
沈知言摸出最后一颗,隔着两张床之间的空地抛给他。周振川接住,剥开后分了一半,把大的那半递回来。
窗外有风,吹过院里的树枝。
周振川伸手,将摆在两床之间的水杯往稳当处挪了挪。
“睡吧。”他说,“明天还在家里。”
沈知言应了一声,把书放好,躺进被里。
外头母亲收拾完灶间,走到他们门口,停了片刻。
“夜里冷,被子盖好。”
“知道了,妈。”
“嗯,伯母。”
她没有掀帘进来。
脚步声慢慢远去,随后是她自己的门轻轻合上。
沈知言闭上眼睛。
这一次,听见那道门响,他没有再绷紧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