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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家这一趟 两人一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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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沈知言把车票拿出来,第三次核对上头的时辰。
周振川在旁边捆行李。
一只帆布包,一包衣裳,另有周母托他们带的东西。东西不多,路上却也不能一直换着手拿。他将绳结重新打紧,提起来试过,确认不会散,才放到门边。
“证件拿了?”沈知言问。
“拿了。”
“票呢?”
周振川拍了拍里面的衣袋。
沈知言点头,又往布袋里看了一眼。
周振川瞧见,没说他检查得太多,只把门口的东西一件件指出来。
“衣裳,票,给伯母的东西,都齐。”
沈知言笑了一下。
“嗯。”
两人去同高大娘说了出门的事,约好这几日房里的门窗关好,炉子也彻底熄了。临走前,周振川再检查一遍,才锁上门。
去车站以前,他们绕了一趟周家。
周母已经起来,见他们进门,先问带水没有。听说带了,便将一小包煮鸡蛋和馒头递过来。
“路上吃,别只顾着赶车。”
沈知言接住。
“伯母,我们回来前给您捎信。”
“知道了。”
她看向儿子,替他抻了抻衣领。
“去人家家里,稳当些。”
周振川点头。
周母没再重复前几日的话,也没有一直送到巷口。她站在院门边,看着两人提好东西,抬手让他们早些走,别误了车。
转过路口,沈知言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还开着。
周母站在那里,棉袄外头罩着旧围裙,身影被门框遮去一半。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周振川也回过头,停了半步,随后才继续往前。
到了车站,候车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装满东西的编织袋搁在脚边。长椅坐满了,墙根又站着一排,空气里混着煤烟、热水和食物的气味。
去年春天,他从另一头坐车来这里,拎着一只旅行袋,先去印刷厂报到,再找周家。如今返程的包袱里添了周母的鸡蛋,也添了周振川的衣裳。
周振川看着他走到检票口,自己便跟在旁边。人多时,他把较重的包提到外侧,让沈知言不必被来往的行李挤着。
上车以后,两人找到硬座,把东西安置好,才坐下来。
周振川先摸了一下放票的衣袋。
沈知言看见,笑着说:“已经上车了。”
“回头还得看。”
“嗯,收好。”
列车开出去,窗外的房屋慢慢退后,厂区高处的烟也渐渐远了。出了城,地面还留着冬天的颜色,田埂上有零星的积雪,背阴处白得久些。
沈知言靠窗坐着。
周振川在旁边,膝上放着装吃食的小包。等车走稳,他便解开,拿出一只鸡蛋。
“现在吃?”
“还不饿。”
周振川点头,又包起来。
沈知言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紧张?”
周振川没有否认。
“有点。”
“见过我妈吗?”
“小时候见过,后来没见。”
他想了想,又道:“那时候的事,记得不全。她来家里,我妈高兴,做过一顿好饭。”
沈知言想了想,问他:“我妈问你爱吃什么,你可别说都行。”
“为什么?”
“你说都行,她就把能做的全做了。”
周振川记下,又问沈知言小时候挑不挑食。
“还好。”
“还好是多少?”
沈知言转头看窗外:“到了别问。”
周振川看着他留在玻璃上的笑影,心里那点紧也散了些。
火车一路往前,两人没有一直说话。
车厢里有人讲家里的事,有人闭眼打盹,列车经过接缝,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进来。沈知言原先绷着的肩背,也在这一路里慢慢松了些。
晌午,他们分着吃了周母准备的东西。
鸡蛋剥好,一人一个,没有谁又把自己的留给另一个。馒头凉了,咬着有些紧,配着温水,也能吃饱。
周振川吃完,将蛋壳包好,放进收废纸的地方。
坐回去时,沈知言已把衣袋里那张小纸取出来。
上面记着到站以后要走的路,另有一行,是母亲在回信里交代的:若车晚,不用着急,出站便往常走的那边看。
她说会去接。
沈知言望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又折好收起。
临近到站,周振川将行李取下,放到脚边。
沈知言站起身,忽然轻声道:“川哥。”
周振川回头。
“嗯?”
沈知言望着他,停了片刻,最终只说:“到了。”
周振川点头,伸手稳稳接过他手里的包。
“我跟着你走。”
出了站,风比车厢里冷得多。
人流从出口涌出来,沈知言先往前看了一眼,随即便停住。
母亲站在路边。
旧外套,深色围巾,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她正抬头看出站的人,见着沈知言,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知言!”
沈知言快步走过去。
“妈。”
母亲先看他的脸,又往下看衣裳,伸手碰了碰袖口。
“车没晚。路上吃了没有?”
“吃了,周伯母给带了。”
他说完,往旁边让开一点。
“这是振川哥。”
周振川站稳,叫了一声:“伯母。”
沈母望着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便笑了。
“都长这么高了。”
她又看了一遍,像要从眼前这个宽肩膀的大人身上,找出旧时见过的孩子。
“你妈在信里说你壮,我还想着能有多壮。现在一看,真是随她说了。”
周振川有些不好意思。
“您还认得出来?”
“眉眼没怎么变,就是长开了。”
沈母笑着,伸手要替他们提东西。
周振川没有把手里的重包递过去,只说拿得动,让她领路便好。沈知言则接过母亲手中的布袋,往里一看,里面竟是她怕他们没吃东西,另带的两块饼。
他手指慢慢收紧。
“路上不远,带这些做什么。”
“怕你们饿。”
母亲说完,又问周母身体怎样,冷天腿脚有没有不舒服。周振川一路答着,渐渐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拘束。
沈知言提着母亲带来的饼,跟在两人身边。母亲笑得高兴,他听着,脚步却比刚出站时慢了。
回家的路比他记忆里变化不大。
街边添了一个小摊,有家店换过招牌,巷口那棵老树仍在,枝上没有叶,底下却已有人扫净了落雪。
家门一开,熟悉的气味迎出来。
母亲早上擦过桌子,屋里没有灰,炉上还温着水。沈知言一进门,便知道杯子放在哪里,洗脸盆在哪个角落,窗上的纸又是母亲入冬时重新贴的。
他走过去,将布袋放下。
母亲却先叫他们坐。
“东西一会儿再收,喝口热水。”
周振川把行李靠墙放好,从包里取出周母托带的东西。干货一包,另有一张夹着的信纸。
沈母接过,边拆边笑。
“她还真没忘。”
信不长,问好、叮嘱,也说两个孩子来这一趟,给她添麻烦。
沈母看完,把纸仔细折回去。
“什么麻烦,你们来了,我还高兴。”
她说着,去拿茶缸。
沈知言起身帮忙,母亲看他一眼,先问在外头是不是也常做饭。
“常做。”
“做得来?”
“能做几样。”
沈母笑道:“原来在家,我让你切菜,你还嫌我总说切得不齐。”
“现在也不一定齐。”
周振川坐在旁边,听见便笑了一下。
沈母转头问他:“你看着呢?”
周振川点头。
“切得好。”
沈知言望过去,母亲却先笑出了声。
“你这话,听着像替他撑面子。”
周振川耳根热了些。
“真的。”
一句话说完,屋里的气氛更松了。
沈母去灶间准备晚饭,沈知言带周振川放行李。
还是他从前住的房间。
床铺已经铺好,旁边另支了一张借来的窄床,两床之间能过人,脚边放着一只木凳。母亲提前收拾过,连枕巾都换了干净的。
沈知言打开从前的抽屉,找出一摞旧练习本。最上头夹着一张毛边纸,画了一只长尾巴的大鸟。
周振川俯身看:“你画的?”
“小时候。”沈知言伸手要收,却被他先看清了下面两个字:老虎。
周振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许笑。”
“没笑。”
门外母亲叫他拿盆,沈知言忙把本子合上,扬声问:“哪个盆?”
“你小时候就用的那个,还能是哪一个!”
“我一年没回来,怎么知道您挪没挪。”
他嘴上顶着,手已准确伸进柜下。周振川看着他抱盆出去,又瞥一眼那本旧画,独自在屋里笑了。
周振川随后也出了屋,去院里提水,又把母亲搬不动的一小筐煤移到炉边。看见门上的木栓有些松,他伸手试过,却没直接拿工具拆。
先问沈母要不要紧一紧。
沈母说这阵子正想着找人,没想到他一来便看见了。
“明天再弄吧,今天坐车够累。”
“拧两下,不费事。”
他拧紧门栓,将工具收好。
沈知言在灶间切菜。
母亲看着儿子手下的动作,半晌才说:“倒是真会做了。”
沈知言笑了笑。
“总不能顿顿等人。”
“振川也做?”
“做。他炒菜比我火候稳,面也擀得薄些。”
母亲听着,点点头。
“你们两个住着,知道分着做就好。”
沈知言手里的刀停了半拍。
“嗯。”
沈知言将切好的菜装进盘里,低声应了一句。
晚饭摆了一桌家常菜。
有炖肉,有豆腐,还有母亲特意做的酸白菜。沈知言看见,便知道自己在信里提过的一句话,她已经记住了。
周振川也看了一眼那盘菜。
坐下以后,他没有像在小屋里那样,替沈知言把碗挪好。可母亲先开了口,叫知言往里面坐些,靠门的地方有风。
周振川便把外侧的凳子留给自己。
沈母看着,觉得这孩子实在。
吃饭时,她问厂里的事。
沈知言将说明册那一回讲了,哪些地方重新确认,刘师傅怎样教他,最后说了什么,都没有藏着。
母亲听得认真,连筷子都慢下来。
“那就好好学。”她说,“人家肯教,是看你做事稳。”
沈知言点头。
说完自己的事,他又提起周振川在车间拦下那台设备的经过。
周振川原先低头吃饭,听见便抬了头。
沈母也望过去。
“后来真有问题?”
“有,旧件换了,旁边也都查过。”
母亲皱起眉,随后又点头。
“这种事不能凑合。你们干活的人,自己明白。”
周振川应了一声。
沈知言看着母亲给周振川添汤,手指在碗边停了停。
饭后,周振川抢先收碗,沈母拦了一次,见他已经端稳,便没再客气。
她同沈知言坐在堂屋。
炉上水壶轻轻响着,院里传来周振川洗碗的水声。母亲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问:“你周伯母最近还好吧?”
“身体还好。”
“信里话不多,我总觉得她比从前闷些。”
沈知言指尖停在杯沿。
母亲没有等他解释,只又问了几句老朋友的生活。他照实答了,没把周母说成已经完全想开,也没有替她向自己的母亲转述那件她还不知情的事。
过了一阵,沈母便把话题转回来。
“你信里说,有些要紧话要同我讲。”
沈知言抬起头。
母亲望着他,脸上仍有久别相见的温和。
“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沈知言喉间发紧。
灶间的水声停了。
周振川还没有进来,屋里只坐着他们母子。
沈知言慢慢放下杯子,手不再搭着杯沿。
“是。”
他看着母亲,声音比方才低些,却没有含糊。
“妈,这件事,我想跟您从头说清楚。”
沈母点点头,将手里折了一半的旧布放下。
“你说。”
炉上的水壶响了。沈知言把火压小,回来坐到母亲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