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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信里提到了婚事 母亲来信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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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午后送到印刷厂的。
门卫把几封信交进来,沈知言接过自己的那封,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母亲写字,横画收得平,字与字之间留得很匀。右下角的邮票贴得端正,信封口也粘得仔细,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怕不牢,便多糊一层浆。
他用指甲沿着封口慢慢拆开。
这几日,说明册已经照确认过的安排进入后续工序。第一批样册核过,折页的位置也妥当,沈知言心里那口紧绷着的气刚缓下来,原本想趁晚上写封信,把这件事讲给母亲听。
母亲的信却先到了。
开头仍是家常。
说天气渐暖,家里的冬衣已经晒过一回,又问他在外头住着,吃饭是不是按时,自己做饭忙不忙。
沈知言搬出周家以后,便写信告诉过她。他同周振川合租了一个小屋,离两家厂子都不算太远,周家伯母也还能常见。
母亲回信时没有多问,只叮嘱两个人别因为忙,就顿顿随便吃。
这封也一样。
他读到这里,嘴角还有一点笑。
再往下,笔迹仍旧平稳,话却换了一个方向。
母亲说,前些日子有人来提起婚事。
是熟人家的孩子,有工作,性子据说也好。她没有替他应,只说先问问儿子的想法。年里他提过回来,后来一直没定日子,正好若近期能抽出工夫,便回家坐坐,也把这件事商量一下。
末尾还有一句:
若你在那边已有合适的人,便同家里说,别叫人替你乱操心。
沈知言握着信纸,慢慢停住。
车间那边有人经过,鞋底带着一点纸屑。办公室里,同事正问一份清单放在哪里,刘师傅抬头指了指柜子。
沈知言读了两遍那句话,折信时却把纸角折歪了。他重新展开,按平,收进布袋。
随后,他拿起桌上待核的样册,照着清单继续看。
下午核样,他将同一页翻了两次。刘师傅问是不是累,他说没事,又在那一页做了个记号。
下班时,周振川已经在门外等着。
天比前阵子暖,院墙边的残雪只剩几小块。周振川没有再把手拢在袖里,正拿布擦后座棉垫上的一点灰。
沈知言走近,他便抬头笑了一下。
“今天早些。”
沈知言点头,将布袋递过去,坐上后座。
周振川骑出一段,没听见后头说话。
他也没立刻问。
等到了路口,停下来让一辆车先过,才转头道:“累了?”
“没有。”
沈知言停了停,又道:“我妈来信了。”
周振川看着他。
“家里有事?”
“不是坏事。”
沈知言说完,低头看着搭在膝上的布袋,又改了口。
“她信里提了婚事。有人想介绍,她还没答应,让我回去商量。”
周振川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前面的路已经空了,他却没有立刻踩车。
过了片刻,才问:“你想怎么做?”
“回去。”沈知言说,“当面告诉她。”
周振川点了点头。
他重新骑起来,到了巷口,才低声道:“回屋再讲。”
小屋里还没有生火。
周振川将车停好,沈知言进屋放下布袋,取出那封信。桌上有几本书,日用账收在抽屉里,相框立在靠墙的地方。
他坐下,望了一眼照片里的两个人,才将信递给周振川。
“你看看。”
周振川接过。
他读得慢,从头看到末尾,没有只盯着婚事那几行。读完,把信按原来的折痕合好,放在桌上。
“伯母还没替你定。”
“嗯。”
“那就先回信,告诉她别安排见面。”
沈知言点头。
“我会说。”
沈知言看着他的手,忽然道:“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周振川本来就要说这句话。听见他问,先握住他的手。
“好。”
“到了那儿,她可能连你也怪。”
“我知道。”
沈知言低着头,捏住他拇指上的茧,捏了一会儿,才说:“你别到时候什么都认下来。”
周振川笑了一下:“我也不是什么都认的。”
“你在我面前倒挺会说。”
“那到时候,你坐旁边。”
沈知言终于笑了,随即眼圈又有点热。他将额头抵在周振川肩上,没再往下预演母亲会问什么。周振川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坐着陪了好一阵。
炉子还没生,屋里凉。最后是沈知言先直起身,揉揉眼睛,问带回去那包干货还在不在。
“在,明天再去妈那儿看看。今晚先写信,叫伯母别安排见面。”
周振川松开手,起身去灶间。
“先做饭,别饿着想。”
沈知言看着他的背,忽然道:“川哥。”
周振川回头。
“嗯?”
“你陪着,我会好一些。”
周振川望了他一会儿,才笑。
“那就陪着。”
晚饭以后,沈知言铺开信纸。
开头没有写太多别的,先回应母亲提到的事情。
他说,自己已有喜欢的人,这一回请母亲别替他安排见面,也别让介绍的人继续费心。
他在“已有喜欢的人”后面停了很久,最后另起一行,写自己想回去住几天,有些话当面讲。具体日期留着空,等两边的假都定下来再补。
两人的假并没有一下对上。
沈知言得等样册交清,周振川则要避开已经排好的检修。他们拿着日历往后挪了两回,才凑出连路上在内的五天。临走前一天,周振川和老刘换班,回来以后再替他补一天。
票钱、路上吃食另装一个信封。沈知言写到要带的东西,顺手添了一盒母亲爱吃的点心,笔尖停了停,又想划去。
周振川按住纸:“买。她吃不完,留着慢慢吃。”
沈知言没抬头,只将那一行描清楚了些。
事情逐渐有了样子以后,周振川去了一趟母亲那里。
周母正在收冬衣,听见他进门,先问是不是来拿什么。
“不是。”周振川坐下,“我想跟您说,我要陪知言回家几天。”
周母的手停在衣领上。
“他妈让回去了?”
“来信提了婚事。知言准备回去,当面讲。”
周母放下衣裳,望着他。
“她知道你一起去?”
“信里会写。我去看望她,别的话,让知言先找工夫讲。”
周母低头,将衣裳慢慢折好。
“她这些年,盼孩子也不容易。”
周振川点头。
“我知道。”
“别过去就只顾着讲自己的。人家问什么,听完。”
“嗯。”
周母看他一眼。
“也别什么都往你自己头上揽。”
周振川抬起头。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里,没有再看他。
“知言自己愿意的,就叫他自己说。你替他说,他妈未必信。”
周振川喉间紧了一下。
“我们说好了。”
周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问路上要多久,带什么去。
他一一答了。
母亲没有说这回去了,便一定要把人家劝得答应。只提醒他们早些问车次,冬衣别收得太早,那边天气如何,得在信里问清楚。
周振川走时,她又拿出一小包干货。
“这个带给她。跟上回寄的不是一样,别弄混。”
他接过,低声应了。
回到小屋,沈知言正在补写那封信的末尾。
日子定了,车次还得去问,但能回去的范围已经清楚。他告诉母亲,周振川会一同来看望她,自己到时有些要紧的话,想同她慢慢说。
笔放下以后,他没有立刻封信。
周振川把母亲给的东西放到桌上,将方才那些嘱咐告诉他。
沈知言看着纸包,伸手摸了摸包得齐整的边角。
沈知言将干货放到行李旁,回来把信折好。封口沾过浆糊,他用掌心压了一会儿,压得太用力,周振川便拿走旁边的杯子,免得他碰倒。
“字没写错?”周振川问。
沈知言抬头瞪他:“你当我给谁写呢。”
“你刚才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两遍。”
沈知言没话了,低头把信封收进包里。过了一阵,他伸手去摸周振川的袖口。
“车上你坐我旁边。”
“本来就坐旁边。”
“我知道。”
他仍攥着那截袖子。周振川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等他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