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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这回换我等你 沈知言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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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桌上的纸,连着几晚没有收齐。
往常他带回来的多半是自己的笔记,翻过、补过,便夹进本子。这几日却不同,有几张纸分开放着,边上压着尺子,最上面一页画了几个方框,里面写着工序和要核对的事项。
周振川晚上收好工具,进屋时看了一眼。
“又有新活?”
“嗯,一批说明册。”
沈知言没抬头,先把手里那一行写完,才放下笔。
“刘师傅让我先把工艺安排拟出来,后头做样、送样,也由我跟着。”
周振川在旁边坐下。
“你自己管?”
“不是全由我定。最后还得刘师傅审。”沈知言看着纸,眼里有一点亮,“但从头到尾,先让我试一回。”
以前他也核稿、记工序,出了问题,会同送稿的人确认。可那些往往是一件事情中的一部分,前后还有师傅照看。
这一回,他要把整件活接起来。
正文怎样安排,插图在哪里,另外两张折页怎样插入,封面、正文、折页分别做过什么,都得留清楚。排字、制版、印刷、装订,各道工序要用的说明不能含糊。
周振川听着,慢慢点头。
“想做。”
沈知言笑了一下。
“想。”
周振川看了看桌面,把靠纸太近的水杯端走。
“要忙几天?”
“这几天先定安排,后头看样张。送稿那边催得紧,但该确认的还得确认。”
“那晚饭我做。”
沈知言抬眼。
周振川已经站起来,拿起盆去接水。
“你先写,水烧好了我叫你。”
第一晚,事情倒还顺。
沈知言把自己的思路写成几条,第二天带到厂里。刘师傅看过,没有直接划掉重来,而是让他照着原稿再查一遍,哪些是已有的要求,哪些只是他的设想。
“工艺单不能写个大概。”刘师傅说,“你觉得人家看得懂,人家未必知道你心里那一步。”
沈知言点头,拿回去重新核。
说明册的正文稿比较齐,插图却有一处对不上。
同一张示意图,在稿件上的编号和清单里的编号不同。若只是字错,仍得由送稿单位确认;若图放错了,后面排出来,便可能同正文指示相反。
沈知言把两处圈出,去问来送补充材料的人。
对方先说照正文的编号用便行。
沈知言没有立即改。
“需要您在这张确认单上写明白,原清单这一处也得一并改。”
那人有些不耐烦,说就是一个编号。
沈知言将相应的正文翻出来,摆在旁边。
“这里指到这张图。若图本身也调过,我不能只改一个数字。得请您回去核准。”
等来人把需要核对的纸带走,旁边的刘师傅才道:“这个拦得对。催归催,印出去,没人认你是听谁随口说的。”
沈知言应了一声。
可确认没回来,后头也就有一处不能往下定。
他先做能做的部分,把未确认的单独列着。到了下午,别的工段来问折页位置,又有人来问何时能拿到完整的安排。
问题不大,却接连不断。
每一件都得听清楚、查清楚,再回答。
下班时,沈知言站在门内整理布袋,发现自己已经将同一张纸收进去,又拿出来两回。
周振川在外头等。
见他出来,先接过袋子,没有立刻问做得怎样。
沈知言坐上后座,过了一阵,才道:“今天一直在回别人问题。”
“说累了?”
“有一点。”
周振川点头。
骑出热闹的路口以后,他便不再找话,让沈知言安静靠着后座。
回小屋,炉上已经有了温水。
周振川早些下班,回过一趟,烧好水,又把米淘好,才去接人。眼下只需添火,切菜,饭便能做。
沈知言洗过手,刚要来拿砧板,周振川把白菜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你把桌上东西收收,饭好就吃。”
“修车那边呢?”
“今晚不接新的。原先约的那辆,已经跟人说过,后天拿。”
沈知言放下砧板,回屋把纸收进本子,给两个人腾出吃饭的位置。
晚饭后,沈知言回到桌边。
周振川洗碗,提水,将门口的煤屑扫净。屋子小,锅盖一挪,盆碰到墙,声音都听得见。
沈知言正在重写一处顺序,刚想明白,又被一声响打断。他握着笔,眉心一紧,脱口道:“先别弄了。”
灶间的声音停下来。
周振川探进头。
“吵着了?”
沈知言抬眼,看见他手里还拿着洗净的锅,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
“不是……我是刚想到哪里,断了。”
他说完,把笔放下。
“刚才说急了。”
周振川愣了一下。
“那我先放着。”
他将锅稳稳搁好,又问:“这会儿要安静,还是先歇?”
沈知言想了一下。
“安静一会儿。我把这两行补上。”
“行。”
周振川拿了自己的小本,到门边坐着,整理修车的账。纸翻得轻,不再动那些铁器。
沈知言低头,终于把那处写完。
合上笔盖以后,他没有接着往下赶,而是走过去,站到周振川身边。
“川哥。”
周振川抬头。
“写好了?”
“这段好了。”
沈知言俯身靠近他的肩,低声说:“刚才凶你了。”
“听见了。”
“还生气?”
周振川想了想:“倒不至于。就是端着锅,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知言被他说得脸热,伸手去接他的小本:“我帮你算一页。”
周振川把本子合上:“别。你今晚看见纸就皱眉。”
他往旁边挪,让出半张凳子。沈知言挤着坐下,膝盖抵住他的腿,老实陪了好一阵。
两个人在门边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各做各的。那口锅后来还是洗好收了,沈知言也没有一直坐到深夜。
第二天,送稿单位的确认终于回来。
不是只改编号,连那张图的摆放方向也得重新核。
沈知言拿着回来的说明,先同刘师傅确认,再把修改内容送到相应工段。已经改过的旧纸收回,新的一份标清日期,免得有人还拿旧要求做。
忙到中午,他才吃上饭。
打开饭盒,里面有一份炖白菜,底下压着几片土豆,旁边是热过的馒头。
布袋里另夹着一张纸:饭先吃,凉了不好吃。
沈知言把纸放在一旁,先吃饭。吃完,才在下面添了两个字:吃了。折好收进袋里,预备晚上给他看。
下午的事仍多。
样张出来,折页展开以后,有一处重要的图线挨着折痕。若照原先的位置装,翻阅时便不方便。
送样之前,沈知言又把折页打开、折回,试了几次,拿给刘师傅看。
刘师傅让他先说怎样处理。
沈知言将能挪的位置和不能动的地方分别指出,又说挪过以后,还得让送稿单位确认,不能自己改了便交。
刘师傅听完,点头。
“去办。别只说不好用,把怎么改也讲上。”
他将问题和改法一同随样送去,对方展开折页看过,终于同意调整。确认单送回那天,他又在厂里留了晚班。
还没到下班,便托正好经过门口的人,把写好的话交给门卫。说明自己要晚些出来,估计的时辰也只写了范围,没有叫周振川到了以后空等。
周振川收到,先回小屋做饭。
饭做得能留,火也安排好,他才在约定的时辰骑车过去。
门卫看见,笑着说:“这回有信儿,不用猜。”
周振川点头,在门卫的小凳上坐下。夜风起来,他将手套戴好。
到了工夫,沈知言从门里出来。
肩上背着布袋,脸上有倦意,可看见周振川,眼神还是松了。
“等多久?”
“不久,照你说的来的。”
沈知言站到车旁,吐出一口白气。
“今天样张总算确认了。”
周振川看着他,笑了。
“上车,回去吃饭。”
那顿晚饭已经凉过,又热了一遍。
菜不如刚出锅时好看,粥却仍暖。沈知言吃下第一口,才发现自己比以为的饿。
周振川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半碗。
“你没先吃?”
“先吃过一点。这会儿再陪你吃点。”
沈知言抬头。
“那就一块儿吃。”沈知言道。
吃到一半,他终于愿意细讲白日里的事。
哪里重新确认,谁看过样,折页怎样改妥,后头还要盯什么。周振川听不懂的便问,问过就听,没有把自己车间那套办法直接拿来教他。
沈知言讲着讲着,声音里渐渐有了精神。
后面几天,正文和折页陆续进入后续工序。
沈知言照着工艺安排逐项核,第一次出来的样册留好,修改过的地方也分别注明。最后拿到完整的样册时,他先自己翻了一遍,再交给刘师傅。
刘师傅坐在窗边,从封面翻到末页,折页也展开看过。
沈知言站在旁边,心里仍有些紧。
过了一会儿,刘师傅把样册合上。
“这回你跟得清楚。”
沈知言抬眼。
“还有几处记法能简一些,回头整理好,别每回都从头费劲。”刘师傅说,“但该拦的拦住了,该找人确认的,也没省。”
沈知言点头,接过样册。
下班时,沈知言隔着半条路就看见了周振川,脚步不由得快起来。
“刘师傅说,这回跟得清楚。”
周振川接住他递来的布袋:“那是做成了。”
“还说以后有这样的活,可以继续让我试。”
其实刘师傅说得没有这么长。沈知言讲完,自己先笑,伸手拨了拨周振川的车铃。
“你怎么不问,我哪里做得好?”
周振川把车支稳,真的问了。
沈知言便把折页怎样调整、哪些工序少走了弯路,重新讲给他听。周振川听到一半,记起来:“就是你拿那张废报纸,折开又折回的?”
“对,你还差点拿去引火。”
“后来没烧。”
两人都笑。沈知言坐上后座,仍忍不住说:“师傅看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嗯,回去给我也看看。”
经过豆腐摊,周振川停下车,问还有没有硬实些的。沈知言站在旁边,看他挑好,又问卖菜的要了一小把葱。
“今晚煎?”
“煎。焦边都给你。”
回家以后,沈知言没急着拿纸。他搬了张小凳坐到灶间门口,看周振川下锅。豆腐得耐着性子煎,他却等不及,筷子刚伸过去,就被锅铲轻轻挡住。
“还没好。”
“我尝一下。”
周振川挑了最小的一块,搁在碟里吹了吹才给他。沈知言咬下去,烫得呼了一口气,仍说好吃。
“慢点。你师傅知道你这么急吗?”
“他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周振川笑得锅铲都停了。
晚上,沈知言拿出那张夹在饭袋里的纸。周振川看见“吃了”两个字,在后面又添了一行:豆腐也吃了。
沈知言把纸抢回来:“这个不用记。”
“还有什么不记?”
他抬头,伸手攥住周振川的衣襟,把人拉近。
亲过以后,周振川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沈知言靠回椅背,耳朵红着,却不躲他的目光。
“这个也不记。自己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