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新工作,但还是被找到 苏灵在 ...
-
苏灵在永兴超市上了三天班。
永兴超市比便利店大很多。货架有两米高,灯光也亮,抬着头干活容易睁不开眼。
夜班四个人,她负责饮料区和零食区。
十点到十二点是补货高峰。货车停在卸货口,一箱一箱的饮料和零食搬进来,堆在手推车上,推到货架旁边。苏灵踩着梯子,把饮料一瓶一瓶摆上去。
苏灵没怎么用过梯子,补货时晃晃悠悠的。
店长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你这也太弱了",让另一个理货员帮她。
那个理货员叫小周,二十出头,一头棕色短发,干活很利落,说话也快。他帮苏灵搬了两箱饮料:"你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苏灵点点头,没说话。
她不习惯和人说话。以前在便利店也是,一个人守着收银台,偶尔补货,不用和谁交流。
现在要和三个人一起上班,她总觉得有点别扭。人多,就得应付人。应付人,很累的。
十二点之后客人少了,四个人轮流休息。苏灵坐在仓库的塑料凳上,靠着墙眯一会儿。
凌晨两点,她回到饮料区继续理货。
再干一会儿,店长就能把夜宵送来。
算不上好吃,至少能把肚子填饱。
---
第三天凌晨两点。
苏灵站在梯子上摆饮料,余光扫到货架尽头有个人影。
她手顿了一下。
黑色风衣。深灰色的羊绒。
是她。她又来了。
苏灵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在本市装了GPS。
第二反应是:跑。算了,跑不动,梯子上跑不了。
苏灵没有回头,继续摆饮料。一瓶,两瓶,三瓶。动作比刚才慢了,但她没停。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换了工作,换了地方,怎么还是能找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下,脆得很。苏灵把最后一瓶橙汁摆好,从梯子上下来。
苏灵站在货架旁边,没转身。她的手还搭在梯子边上,收得发紧。
脚步声停在身后两米的位置。
"你在这啊。"
苏灵的肩膀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转过身面对白琴。
"我还在上班。"她说,声音平平的,"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就是来看她。
白琴站在通道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袋子底部印着餐厅的logo,烫金的,苏灵不认识。袋子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拎着走了很远的路。
白琴把纸袋递过来。"夜宵。"
苏灵没接。她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把目光移开。
"我不饿。"她说,"谢谢。"
其实饿了。中午到现在压根没吃什么。肚子一直在叫,只是超市里太吵,没人听见。
但她不想接。
接了就好像在承认什么。承认她需要白琴的帮助,承认她现在过得很好笑。
白琴没收回手,把纸袋往前递了一点,停在苏灵面前。
"公司食堂剩的,不吃也是浪费,你说呢?"
这借口找的。哪家公司食堂凌晨两点还剩夜宵,还是高档餐厅烫金logo的夜宵?糊弄鬼呢。
苏灵盯着那个纸袋。袋子底部有点油渍,应该是里面的东西渗出来的。袋子的提手被捏出了几道褶皱,白琴的手指还搭在上面。
苏灵不想接。但她也不想在这里僵持。
僵持下去,白琴也不会走。她知道的。
不达到自己目的,白琴从来不走。
在便利店的时候就是这样,白琴可以坐四十分钟,一句话都不说,就是不走。耗时长跑冠军。
她伸手接过来,纸袋很沉,里面装着两盒东西。她没打开看,直接放在手推车上。
"谢谢。"她说完,转身踩上梯子,继续理货。
别再说了。求你了。
白琴站在下面,没走。
苏灵摆了三瓶可乐,四瓶雪碧,两瓶芬达。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她不想回头。回头就会看到白琴。看到白琴就会想起以前。
想起以前她是怎么对白琴的。把烂水果塞进白琴的储物柜,让跟班在体育课上把球砸向白琴。
那时候她觉得白琴懦弱,觉得那种沉默是怕她。
现在白琴站在她身后,一身她认得出的羊绒和皮具,目光还是那样平静。
苏灵忽然明白,被俯视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她。
"你不用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琴没回答。
苏灵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下一个货架前面,蹲下身整理底层的饮料。她没看白琴,也没再说话。
看什么看。看了也没用。
白琴站在她身后。
苏灵把一瓶矿泉水摆正,又摆正一瓶。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白琴走。
快走吧。求你了,快走吧。
"我换工作了。"她说,"这里离你公司近,你不用跑那么远。"
你不用每天晚上开车四十分钟来便利店了。现在只有两公里。很近。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得不对味。本来是逐客令,说着说着怎么像在给人家规划通勤。
她站起来,终于转过身看着白琴。
"但我不想让你来。"
白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白琴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可越是这样苏灵就越怕她。
苏灵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她站得很直,肩膀绷着,和之前在便利店时一样——一个防御的姿态。
她不想让白琴来。她不想欠白琴任何东西——可白琴一来,每天晚上那道目光就躲不开,躲不开就得算欠。
可是她好像已经欠了。房租是白琴付的。现在又是晚饭。
"我知道。"白琴说。
苏灵愣了一下。
白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你在这里。"
苏灵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什么叫"但你在这里"?她在,所以白琴就要来?她换了一份工作,白琴就追到新工作地点?
这是什么逻辑。强盗逻辑。还是那种不跟你讲理、直接把整个店盘下来的强盗逻辑。
她转身继续理货,没再看白琴。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越来越远。
她把一瓶饮料摆正,又摆正一瓶,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苏灵长叹一口气,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总算消失了。
白琴又走了。
但明天还会来。
她站在货架前面,盯着那些饮料瓶。瓶子上映着超市的灯光,模糊的一片。
她逃不掉。
---
凌晨三点,苏灵坐在仓库里,打开那个纸袋。
两盒便当。一盒红烧肉配米饭,一盒清炒时蔬。盒子是那种高档餐厅用的,盖子上印着烫金的logo,边角很精致。
苏灵盯着那两个盒子看了两秒。
开始是三十八块的咖啡。现在又是这个。
白琴到底想干什么?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对自己这么好?
不能再想她了。
苏灵甩甩脑袋,想把白琴从脑子里甩出去。
还是先吃饭吧,不吃白不吃。
——公司食堂剩的,不算施舍。她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踩得还挺稳。
她打开一盒,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米饭的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很软,很入味。肉炖得很烂,一抿就化了。
比炒饭好吃。比便利店的临期饭团好吃多了。
她夹了第二块,第三块,又凶猛地扒了两口饭。
好吃,太好吃了。
她好久没吃过这么踏实的一顿饭了。什么米其林黑珍珠,都不如凌晨三点仓库里一盒红烧肉有含金量。
快吃完的时候,她停下来,搁了筷子。
苏灵圆圆的大眼睛上飘着一层水雾,她擤了一下鼻子。
为什么有点想哭?
空瘪的小肚子,头一回装得满满当当。
可吃饱了,脑子就有精力去思考。这是个陷阱。饿着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用想。
她为什么要送饭来?为什么要每天晚上来看她?为什么要帮她付房租?
白琴是分公司总裁,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忙。可她每晚雷打不动地跑来看她,一坐就是个把钟头。
苏灵放下筷子,盯着那盒红烧肉。
她以前看不起白琴。现在这顿饭、这份房租、这一晚晚的守着,把她的骄傲一点点泡软。
她的每一次不接受,都被白琴用沉默接住,防线碎了一地。
苏灵盖上盖子,把两盒便当放回纸袋里,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仓库,继续理货。
不知道这么好吃的饭要还给她多少钱。
不管了。吃都吃了。
反正也是她们公司不要的。
哼!
哼得没什么气势。仓库里没人,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气势。
---
早上六点,苏灵下班。
她换下工装,从超市后门出来。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交班,和晨光搅在一起,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早点摊的蒸笼掀开,白汽腾起来一大团。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有环卫工人在扫地。城东商业区的早晨比城北热闹,高楼在晨光里显得很亮。
她走到公交站,上车,在最后一排坐下。车上没什么人,一个穿工装的大叔在前排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车开了两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又要坐四十分钟。
苏灵把手机放回去,看着窗外。城东的高楼变成城北的矮房,再变成城中村的窄巷。
每天都是这样。晚上十点来,早上六点走。坐四十分钟公交。
苏灵那张公交卡成了摆设。她宁可每天数着硬币,一块一块投进钱箱。说不上来为什么。
好像硬币从指缝里漏出去的那点声响,能证明什么似的。证明她不欠谁的。
她想起白琴站在货架尽头看她。
想起白琴把纸袋递过来。
想起那盒红烧肉……
苏灵逃不掉。
白琴怎么连她爱吃什么都知道?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
同一时间,白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她的目光落在永兴超市的方向,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在晨光里很显眼。
比便利店气派多了。
苏灵在那里。
就在两公里外。
也比便利店近多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她又放下。
目光落在手机上。六点二十五分。
应该下班了。应该已经坐上公交车了。
白琴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方案看着看着,白琴又开始想晚上给她带点什么吃的。再一转念,连苏灵以前染过的浅棕色头发——原生发是黑的——都冒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
她记得很多不该记得的事情。
---
晚上九点五十分,白琴站在落地窗前。
她眯着眼,看着超市的入口。
十点整,员工通道的门开了,几个人走进去。
其中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
是你,苏灵。
找到了。
白琴坐在总裁椅上没动,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看着超市的灯一层层暗下去,夜班模式开始了。
虽然苏灵警告她说"别来了"。
苏灵说"我不想让你来"。
但苏灵在这里,白琴就要来。
十点零五分,她拨了个电话,让顶级私房菜的大厨备今晚的夜宵,然后转回去处理业务。
白琴最近很忙。但再忙,也拦不住她晚上去看苏灵。
至于那张"别来了"的纸条,不存在的。
两公里。比便利店近多了。
苏灵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