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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想看到她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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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苏灵开始数日子了。
每天凌晨一点,白琴准时出现。买一瓶水,或一包薯片,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二十到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苏灵站在收银台后面,攥着抹布,看她坐下,看她拧开瓶盖喝一口,看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看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
停两秒,移开。
苏灵的手在柜台下面攥紧。
她又不说话。就只是看。看什么看?
"明天见。"白琴每次都这么说。
苏灵不回答。她低着头,假装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硬币在指缝间滑来滑去,哗啦作响,像在数时间。
她不想回答。回答了,就好像在承认什么。
承认她还没逃掉。承认她每天晚上,都在等那声"叮咚"。
她没在等。
她只是躲不掉。
躲不掉和等着,是两码事。完全两码事。谁要是在这一点上跟她抬杠,她能吵到对方下班。
白琴走了。自动门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苏灵把硬币一枚一枚放回收银机,摆正,面额朝上。她盯着那排硬币看了两秒,抬头看墙上的钟。
一点五十七分。
又熬过去一天。
还要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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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天,苏灵在兼职群里刷到一条消息。
城东永兴超市招夜班理货员。时薪比便利店高两块,包夜宵。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把眼袋照得清清楚楚。
时薪高两块。包夜宵。
城东。离这里四十分钟公交车程。
白琴不知道她住哪里。只知道她在这家便利店上夜班。换一家店,白琴就找不到她了。
……应该找不到吧。
她截了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黑下去,店里只剩冷光灯的嗡嗡声。
她要换工作。她要离开这里。她不想每天晚上都被那道目光罩着。
那道目光让她难受。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只是看。平静的、沉默的、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看。
她受不了。
第二天晚上,白琴照常来了。一点整,进门,买一瓶矿泉水,坐到靠窗的位置。
苏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她坐下。白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苏灵别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拇指一下一下蹭着食指的指节,蹭了两下,又两下。
她不想看白琴。
看了就会想起以前。想起以前她是怎么对白琴的——把烂水果塞进白琴的储物柜,白琴没说什么;让食堂阿姨不给白琴打菜,白琴也没说什么。
那时候她觉得白琴懦弱,觉得那种沉默是怕她。
现在,白琴坐在那里,穿着她一眼认得出的羊绒和皮具,用那种平静得没有底的目光看她。
苏灵忽然觉得,被俯视的人,是她。
三十分钟后,白琴起身离开。
"明天见。"
苏灵看着自动门合上。玻璃上映着店里的灯光,模糊一片。
明天见。天天都是明天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把食指的指节蹭红了,有点疼。
她不想明天见。
她不想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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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苏灵去城东面试。
永兴超市比便利店大得多,货架两米多高,灯光雪亮。员工通道在超市后面,要穿过一排卸货的纸箱才到办公室。
店长是个中年男人,衬衫领子发黄,坐在仓库的塑料凳上翻她的身份证。仓库里堆满纸箱,空气发闷,混着纸浆和洗衣液的味道。
"以前做过理货?"
"做过。"
"夜班,十点到早上六点。明天来试工。"
"好。"
苏灵点点头,收好身份证。证件的边角有点卷,她用拇指压了压,没压平。
要换工作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傍晚的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谁的手机外放着短视频,配上魔性的罐头笑声。城东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玻璃幕墙把落日甩成一片碎金,再往后,楼变矮了,招牌变旧了,空调外机的锈迹变多了——城北到了。
她的手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
车过了三站,松开。
又过两站,重新攥紧。
她逃得掉吗?
白琴花两年找到她。她换一份工作,白琴还会找来吗?
应该不会吧。她一个超市理货员,白琴是分公司总裁,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应该不会。
……她这么安慰了自己一路,安慰到下车,效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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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天,苏灵向便利店店长提了辞职。
店长正蹲在地上点货,头也没抬,圆珠笔在清单上画勾。"行,下月初走,夜班给我排满。"
"好。"
那天晚上,是苏灵在便利店的最后一个夜班。
白琴照常来了。一点半,进门,今晚什么都没买,径直坐到靠窗的位置。
苏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她坐下。白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没看她。巷子里黑黢黢的,一盏路灯坏了,暗了一截。
苏灵的手在柜台下面,摸到一张纸条。
是那种最便宜的便签纸,边角毛毛糙糙,扎手。
她攥着它,攥了很长时间。
要留一句话吗?
留,好像是在承认什么。不留,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好像……好像也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做贼似的从柜台下摸出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笔尖顿了顿。
落笔的时候她没再想,手腕一沉——
"别来了。"
就三个字。不署名,不称呼。白琴会知道是谁。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几乎划破纸。
她把纸条折起来,压在收银台角落那叠小票下面,又拿一盒口香糖挡住半边。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咚咚地跳,像做了什么坏事,就等人来抓。
她在干什么?给白琴留纸条?搞得像告别一样?
这不是告别。
这是逃跑。
白琴坐了三十分钟,起身离开。
"明天见。"
苏灵没有回答。
明天不来了。
以后也不会来了。
自动门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还攥着笔,笔帽上被她捏出了两道凹痕。
她要走了。离开这家便利店,离开每天凌晨准时出现的白琴。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没有。
胸口像堵着东西,酸酸的,闷闷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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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苏灵没有来。
接替她的是个染黄毛的男孩,挂着一只耳机,靠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工装马甲也是褪色的,比苏灵那件新一点。
白琴进门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白琴在门口站定,目光把整间店扫了一遍。
收银台后面是那个男孩。货架前没有人。仓库门开着,里面只有纸箱。
苏灵呢?
她走到收银台前。
"以前上夜班的那个呢?"
男孩摘下一只耳机:"谁?"
"女生。二十多岁,黑头发,小小的一只。"
"哦,苏灵?"男孩挠了挠头,"辞职了,昨天最后一天。"
"她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啊,就一搭班的。"
白琴没再问。
她的目光落在台面上——收银小票、口香糖架子、打火机——一圈扫过去,停在一个角落。
那叠小票底下,露出一角折起来的纸。
白琴伸手,抽出来,展开。
"别来了。"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笔迹潦草,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
白琴盯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
别来了。
苏灵换了工作,一张破纸条,让她别来了。
躲她。
躲了两年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如今又躲。
她的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刺啦"——纸角撕裂了一道口子。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耳机塞回去,往柜台里侧挪了半步。午夜档便利店店员的职业直觉:这位姐姐,不好惹。
惹不起,告辞。黄毛在心里给自己申请了年假。
白琴把纸条重新折好,攥进手心,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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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白琴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
她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别来了。"
苏灵以为,换一份工作,就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
苏灵以为,一张三个字的纸条,就能让她不再来。
苏灵以为,她可以逃。
白琴把纸条放进口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白总。"对面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帮我查一个人。苏灵,女,二十三岁。之前在城西老巷的便利店上夜班,昨晚是最后一天。查她现在在哪儿上班。"
"好的。多久要?"
"明早八点之前。"
白琴挂了电话,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挡风玻璃外,就是那条窄巷的入口。路灯昏暗,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光斑。
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找到苏灵。
苏家出事后,苏灵退学、换手机号、注销所有账号,从她的世界里整整齐齐地蒸发了。
白琴派人去她常去的商场、咖啡馆蹲守,三个月,一无所获。托人查她的亲戚——母亲不知所踪,父亲在监狱里拒绝一切探视。买通她从前那些"好朋友",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失联了,谁也不知道她在哪。
那两年,白琴的生活没有变。上班,开会,谈判,签合同。只是每隔一阵,就会让人把新的线索递到她桌上。
然后一无所获。
她没停过。
她记得苏灵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记得"暴殄天物"。记得走廊中间那个仰着下巴的影子,记得那截在太阳底下泛浅棕的马尾。
今年夏天,一个劳务中介发来一份名单——城西城中村,所有便利店夜班店员的登记信息。
白琴在两场会议之间顺手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苏灵"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当天夜里,她去了那家便利店。
苏灵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褪色的工装马甲,头发扎在脑后,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的轮廓像刀刻出来的。
从前那个朝气蓬勃的大小姐不见了,只剩一身压不住的疲惫。
白琴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她感觉嘴唇发干。
像某种捕猎前的直觉——
找到了。
而现在,苏灵留了张纸条,说:别来了。
白琴坐在车里,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苏灵想逃。
那就让她逃。---
早上六点,白琴的手机响了。
"白总,查到了。苏灵在城东商业区,永兴超市,夜班理货员,晚十点到早六点。"
"地址。"
"城东大道和永兴路交叉口,城东分店。"
白琴打开地图,输入地址。
城东商业区。
离她的写字楼,不到两公里。
两公里。比那家便利店,近多了。
"继续盯着。"
"明白。"
挂了电话,她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别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副驾驶的杂物格。
发动引擎,驶出巷口。
前方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轻轻叩了两下。
苏灵以为她逃得掉。
可她找得到。
永远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