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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她保持着距离 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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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周,苏灵发现白琴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真的来了。
第一天晚上,凌晨一点半,白琴准时出现。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一言不发,像长在了椅子上。待了二十分钟,走之前甩下一句"明天见"。
第二天晚上,一点四十五分,又来了。这次换成盐汽水,坐的同一个位置,待了半个钟头。
还挑时间。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比她的排班表都守时。
第三天,苏灵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很闲?"她问,语气里带着刺。
白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不用上班吗?"
"白天上班。"白琴说,"晚上有空。"
苏灵没话说了。
她想反驳什么,却找不到切入点,大脑像突然断了电。人行吗。人家说得也没毛病啊。
白琴坐在那里,不提过去,不追问她的生活,只是坐着。
坐得理直气壮,坐得心安理得,坐得好像这张洒过咖啡渍的塑料椅是她家客厅正座。
苏灵转身去理货,背对着她。
动作很大。把临期的速食一个个拿下来,再把新的放回去,窸窸窣窣,响得整间店都听得见。
动静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我很忙,别跟我说话。
"叮咚——"
自动门又响了。
苏灵回头,以为来了别的客人。
"欢迎光临——"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进来的是个穿公司制服的男人,拎着一只纸袋,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白总?"男人朝白琴那桌喊了一声。
白琴抬起头。
"您要的东西,给您放这儿了。"男人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转身就走,步子利索得很。一点不多待,好像多待一秒都要扣钱。
白琴点点头,没说话。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白琴拧开咖啡,喝了一口。
苏灵盯着那个纸袋子,看了两秒。
袋子上印着某个写字楼的logo。城东那片,她认得——全城最高的一栋楼,三十二层,整栋全是公司。
"白总。"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以前她只能从还没被拉黑的朋友圈里捡到只言片语:白琴"进了大厂"、"当上了挺高的职位"。具体什么公司、什么职位,她没问过,也不想问。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事跟她没关系。
"呵,白总。"
不,现在也没关系。
只是她和这个死对头之间的沟壑,眼看着越来越深了,比苏家还在的时候还深。以前好歹是平地上的两个人,现在一个在二十八层,一个在城中村的收银台后面,中间隔着的可不只是三十几层楼。
她看着那个外卖袋子,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白琴每天晚上来这里之前,是从那栋楼里下来的。三十二层。
那个她以前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地方。
现在她不敢多想。
……不对,想她干什么?
人家现在坐的位置,说不定比她爸还高。
白琴放下咖啡,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她接了。
"嗯。"声音很低,"说。"
苏灵半蹲在货架边,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明天下午?几点?"白琴顿了顿,"行,推迟半小时,两点半到。"又是一顿,"那个项目先别动,等我回来再定。财务要是不签字,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手机往桌上一放。
苏灵的手停在一个三明治上。
她听出来了。
那个语气,那种说话的方式——不是商量,是拍板。上级对下级。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我说了算。
这种语气,苏灵只在她爸的办公室里听到过。她爸接电话也是这样,三言两语,事情就定了,没有人质疑。
耳熟。太耳熟了。耳熟到苏灵握着三明治的手指有点发僵。
白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苏灵没有问那是什么公司,也没有问那是什么项目。
她不想问,也没资格问。
那股埋在心底的千金自尊,自己又爬了出来。
她绝不会拉下脸去求昔日的死对头帮忙——哪怕那能让她的日子好过十倍。
"这么久了,我自己不还是过得好好的。"
过得好好的。一天一顿饭的那种好好。
她不想被白琴看扁,不想被当成趋炎附势的人。在她这儿,被死对头帮一把,比饿肚子还丢人。
可心里偏偏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晚饭那个临期饭团早就消化光了,这会儿心口又酸又堵,不上不下。
苏灵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接着干活,把本来码得整整齐齐的口香糖,又推齐了一遍。
口香糖:我谢谢你。
第四天,第五天。
白琴照来不误。苏灵照旧装不在意。
嘴上说着不在意,眼睛还是不自觉往那张小桌上瞟。
然后她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白琴的存在了。
习惯了桌上那个印着logo的纸袋,习惯了凌晨一点的"叮咚"和凌晨两点的脚步声——连白琴接电话时压低的嗓音,她都能在理货的嗡嗡响动里分辨出来。
这算什么。条件反射吗。巴甫洛夫听了都得摇头。
她甚至能预判白琴的动作——进门先扫一眼货架,走到收银台前,买一样东西或者什么都不买,坐下,看手机,看窗外,偶尔接一个电话,起身,离开。
一套流程,分毫不差。搁哪个班组长来,都得夸一句"这员工状态稳定"。
而白琴真的再没开过口。没关心过她的生活,没提起过过去。
白琴怎么会不知道苏灵在想什么?
公司里那些脸上笑嘻嘻、背后下刀子的人,可比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姑娘难搞多了。
不去戳她,不去揭伤疤,就只是坐在那儿——她才会慢慢习惯,慢慢不当回事。
这是白琴的算盘。
笨蛋苏灵不明白,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她坐在收银台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脸,跟困意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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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周的某个下午。
城东,全城最高的写字楼,二十八层。
窗外的天蓝得敷衍,几朵云一动不动地贴在那儿,像忘了加载进度条。中央空调的风口送着恒定的凉,把这层楼和整座城市的暑气隔成两个次元。
白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美式。
城东的楼群在她脚下铺开,玻璃幕墙反着光。她的目光却不在楼群上——在平板的屏幕上。
屏幕里投的是城西一个十字路口的公共监控画面,正对着一条窄巷。
巷子里有一家便利店,招牌褪了色,从二十八层往下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白盒子。门口一盏昏黄的灯,白天不怎么起眼,晚上才有一点存在感。
白琴知道那家店的营业时间。二十四小时,早八点换班。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
她放下杯子,坐回桌前,眼睛没离开平板。
桌上的会议纪要堆着半尺高,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一个总裁,正事不干,蹲在这儿看一个路口的监控。
八点零二分,便利店的门开了。
出来了。
白琴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角度,她自己都没发现。
监控画面里,苏灵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皮肤白得扎眼,衬得那件发灰的外套更旧了。大而圆的杏眼在晨光里眯着,一脸没睡醒。
今天没穿那件工装马甲,换了件发灰的外套,里面是白色棉质长袖,洗得发软,贴在身上。
手感应该不错——白琴想。
想完自己也愣了半秒。这算什么评价体系。
苏灵走出店门,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巷口有个早餐摊,摊主是位中年阿姨,正在支锅。
苏灵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接过一只塑料袋——包子,或者馒头。她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拆开袋子,拿出一个,边走边咬。
一口下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个屯粮的小仓鼠。
白琴看着她走出巷口,拐进另一条街,消失在画面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白琴又盯着那条空掉的窄巷看了一会儿,才关掉监控,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点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会议纪要,她看了两行,目光又飘回了窗外。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往那家便利店跑。
不是因为闲。
她白天忙得很。公司的事千头万绪,会议、报表、人事、项目,桩桩件件要她拍板。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秘书提醒她下周有三个出差、两个晚宴、四场谈判。
但她还是会在凌晨一点左右离开公司,开车去城西,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走进那条窄巷,推开便利店的门。
单程四十分钟,就为了看一个不想看见她的人,坐二十分钟。
这时间成本,够她开三场会。她硬是一场都没舍得开。这笔账财务要是知道了,能连夜做一版可行性分析证明她疯了。
她知道苏灵在躲她。
她看得出来。苏灵每次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僵硬,攥紧的拳头,躲闪的目光。
苏灵不想见她,不想跟她说话,不想承认她们之间还有任何联系。
但她还是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苏灵瘦了。比高中时瘦,比大学时瘦,脸颊微微凹下去,衬得那双圆眼睛更大了。
皮肤糙了,那双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腹磨出了薄茧。
从前高高扎起的马尾,如今梳成了随便的低马尾。
走路也不像从前那样昂着头,而是微微低着,像在躲什么人的目光。
还是那样小小的一只。
现在这副可怜巴巴又强撑着的样子,瞧得人心里发沉,又挪不开眼。
白琴记得以前的苏灵。
那时候的苏灵站在人群正中间,声音清脆,笑容张扬,身后永远跟着三五个跟班。
穿最贵的衣服,用最新的手机,吃最贵的餐厅,对谁都爱答不理——只对白琴格外"关注"。
白琴那时候不恨她。
从头到尾,连讨厌都算不上。
她只觉得苏灵幼稚。那些欺负人的手段太低级了,低级到让人提不起火气。藏课本,塞烂水果,跟食堂阿姨打招呼不给打菜——一套动作做了三年,翻不出新花样,跟小学生恶作剧素材库似的。
她觉得苏灵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猫,忙活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不过,那些无聊的小打小闹,确实给沉闷的日子添了不少乐子。
后来,苏家破产了。
白琴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大学毕业。
消息是老同学在群里发的:苏灵退学了,家里出事了。
白琴看了那条消息,没回复,退了群,顺手清空了所有聊天记录。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苏灵而已。一个曾经欺负过她的人,一个她高中三年、大学两年都刻意绕开的名字。
她们之间没有友谊,没有恩情,只有一些不痛不痒的刁难,和她不动声色的沉默反击。
可是——
她记得苏灵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她记得苏灵说过"暴殄天物"。
她记得苏灵站在走廊中间仰着下巴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眼角弯起的弧度,记得她的马尾在太阳底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是染的,她后来才知道。
那时候的苏灵像个小太阳。她很傲,也有资格傲。
苏灵其实没真正伤害过谁。苏家的大小姐,只是拉不下脸去道歉而已。
她记得很多不该记得的事。
白琴说不清这是什么。
不是恨。恨一个人,不会每天凌晨开着车横穿半个城,去看她边走边啃包子。
不是怜悯。怜悯一个人,不会花两年时间查她的下落,找到之后又什么都不做,只在她对面坐几十分钟。
不是友谊。她们从来不是朋友。
至于爱情——她不觉得那是。爱情是什么?心跳加速?日思夜想?想靠近、想触碰、想占为己有?
她没爱过任何人,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子。
真的吗?
真的吗?
……这个问题先搁置。搁置也是一种处理方式,商场上都这么干。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看见苏灵。
想看见苏灵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走路,还在啃包子。
想看见苏灵的眼睛、苏灵的背影、苏灵缩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的样子。
她想看见。
所以她去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条窄巷里,便利店的灯也亮了,招牌上的字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
她知道,凌晨一点半,她会出现在那里。
像一种没法解释的习惯。
像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