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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对头,来干嘛 沉默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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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完成了一整轮轰鸣,歇了,又懒得再开。久到苏灵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她的右手下意识去扯工装马甲的领口,想捋平褶皱。
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她在干什么?
整理仪容?
在白琴面前?
在她以前从来看不起的人面前?
丢不丢人啊苏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先一步落在白琴身上,收都收不回来。
两年不见,白琴还是那样。身姿修长,比苏灵高出小半个头。黑长直垂在肩后,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白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神冷清,看不出喜怒。
然后,大小姐的本能开始作祟。
风衣剪裁利落,面料垂坠,一看就是好东西。针织衫贴着皮肤,泛着优质羊绒特有的哑光。手提袋皮质细腻,走线工整,不挂大logo——越是这种越贵,懂行的都懂。手腕上的表盘极简,低调,昂贵。
每一件她都认得。
不是特意去认,是太熟了。苏灵以前就活在这些东西中间,闭着眼都能摸出羊绒和普通羊毛的区别,扫一眼就知道皮子好不好。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本事不值一提。
现在她觉得荒唐得很。
落魄的大小姐,正用当年学来的本事,给死对头的一身行头估价。
估出来还都是天价。这找谁说理去。
苏灵把手放下来,在衣角上搓了几下,塞进马甲口袋,又伸出来。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补货单和半截铅笔头,指腹蹭到一层铅笔屑,又被铅笔头的木刺轻轻扎了一下。
疼,倒是把她扎醒了。
"你……你认错人了。"
声音又干又涩。苏灵自己都听得出这句话有多蹩脚——全城的便利店,凌晨两点,对方连她喝咖啡加不加糖都知道,认错人?骗鬼呢。
可嘴里能挤出来的只有这个。
"找人的话……找错地方了……吧?"
声音越说越小,尾音散了。
白琴没有说话。
她把手提袋放在玻璃旁的小桌上,双手抱胸,眼睛没离开过苏灵。
苏灵被看得发毛。
又是这种眼神。看着是平静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可你知道那底下全是东西,看一眼,背后发凉。
是了,跟以前一样。
每次苏灵自作聪明去找白琴麻烦,白琴就用这种眼神盯着她。然后,她所有的小算计都会被看穿,一条不剩,跟当众念出来似的。
苏灵打了个寒颤。深秋的夜,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有点凉。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大一号的褪色工装,口袋里揣着一百四十块钱。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的T恤领口松得快滑到肩膀,二手运动鞋的鞋头开了胶,走路时会一张一合,露出泛黄的白袜。
而白琴身上,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东西,一样没少,全穿在人家身上,依旧光鲜。
这对比残忍得都没必要再强调了。
"认错人了?"白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苏灵,你以为我查了两年,会找错人?"
两年。
苏灵的喉咙滚了一下。想堵回去一句,脑子转了两圈,什么都没转出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最后搭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找我干什么。"她硬邦邦地问。
白琴没有立刻回答。她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苏灵脸上移开,扫过身后的货架、头顶的灯管、脚下的瓷砖。不急不缓,像在清点什么。
苏灵被她看得发紧,心里嘀咕:这女人把我当货盘呢?
货都没我盘点得这么仔细。
她抓起柜台上的抹布,掩盖似的擦起来。台面明明是干净的,半个钟头前才擦过。可苏灵好像看见了什么顽固污渍,胳膊抡得很大,像要用抹布在两人之间筑一道墙。
白琴的目光落回她的手上。
苏灵的手一顿。
她知道白琴在看什么——指甲缝里的黑渍,指腹上磨出来的薄茧。
以前这双手是做美甲的。法式,带碎钻。
她攥紧了抹布。
白琴看着她。
小小的一个人,裹在大一号的工装里,显得更瘦了。皮肤还是那么白,只是糙了些,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清晰。那双大而圆的杏眼蒙了层灰,眼袋肿着。
"你,瘦了。"白琴说。
苏灵擦台面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关心她?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来看她笑话的吗?混得好就来当面点评一句?
可她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轻飘飘三个字,比任何尖刻的话都重。嘲讽可以骂回去,关心不行——她拉不下那个脸。那好像意味着,两个人之间那个她拼命想剪断的东西,其实一直连着。
"跟你没关系。"苏灵别开脸,把抹布往台面上一丢。
抹布滑了一下,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两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二十四岁的膝盖,六十岁的动静。
捡起抹布站起来——白琴已经不在收银台前了。
起身速度之快,堪比上班摸鱼听见领导脚步声。
白琴绕过收银台,走到靠窗那排简易餐桌旁,拉开一把木头高椅,坐下了。
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家客厅。
手提袋搁在桌面上,皮质底部直接压着不知谁洒的咖啡渍,白琴看都没看一眼。
苏灵嘴里泛起一股灰尘的味道。
她以前也这样。几万块的包随手往椅子上一扔,沾了东西擦掉就是,不心疼。包就是包,用着方便就行,脏了送去洗,坏了再换。
可现在她看着那只包压在咖啡渍上,心里竟替它可惜——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替白琴的包可惜。
这个认知让她更烦了。
"你待在这干什么?"声音拔高了一点。
"坐一会儿。"白琴说,"站久了,腿酸。"
苏灵张了张嘴,想说"这里不是你家客厅",想说"买完东西就请走"——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因为白琴坐在那里的样子太自然了。塑料椅在她身下像真皮沙发,身后的泡面箱和褪色海报像刻意布置的背景板。
她坐在那里不违和。
违和的是这间便利店。
苏灵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离白琴两步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脚先动了,脑子还没跟上。
双手抱在胸前,胳膊肘夹紧,肩膀微微耸起。
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白琴抬眼看她,抬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腕一转,表盘在冷光灯下闪了一下。
苏灵的视线跟着那道光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收回来也晚了。脑子已经自动报完了这块表的价。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她自己都没察觉。抱胸的胳膊也松了,手肘不再夹得那么紧。
"我说了,"白琴说,"找了你很久,来看看你。"
"看看你"三个字,让苏灵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需要。"
白琴没接话。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杯咖啡。纸杯外壁还带着温热,杯盖上印着某个连锁品牌的logo。
苏灵认得那个牌子。苏家别墅旁边的商场里就有,她以前常让司机跑一趟。
一杯三十八块。够她吃三天的饭。
"夜班冷,"白琴说,"喝点热的。"
苏灵看着那杯咖啡,没动。目光在杯子和白琴的脸之间来回了两趟,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巷子里。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宁愿看巷子。
"不喝。"
白琴不收手。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等什么。
"你以前喝美式,"她说,"不加糖,不加奶。"
苏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确实爱喝美式。高三那年班里有人请客,她点了一杯美式,有人问要不要加糖,她说了句"暴殄天物"。
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苏灵自己都快忘了。
白琴怎么记得?
谁会记这种事啊?记这个有什么用啊?
苏灵的喉头滚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动作很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往收银机里扔了两块钱,转身从货架上薅下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点。
两块钱的矿泉水,解两万块的气,划算。
拧好瓶盖,把瓶子用力顿在桌上,塑料瓶身"吱呀"作响。
背后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白琴站起来了。
苏灵不回头。不想,也不敢。
她盯着柜台上的棒棒糖桶数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到第七根的时候,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苏灵。"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远不近,刚好在她后颈的汗毛能感应到的距离。
苏灵抿着嘴,没转身。手搭在矿泉水瓶上,指尖用力到指腹发白,后背绷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工装都能看出来。
白琴绕到她侧面,把那杯咖啡递过来。
不是放在桌上让她自己拿,是递到她面前。离她的手,大概十公分。
苏灵低头看着那杯咖啡。
杯壁上凝了层水雾,一滴水珠顺着纸杯滑下来,快到杯底时,被白琴的指腹接住了。
白琴的手很稳,没有一丝抖。
苏灵的手在抖。
她把那只手从瓶子上拿开,藏进马甲口袋里。
"你不用这样。"苏灵说,声音闷闷的。
"哪样?"
"这样。"苏灵抬了一下下巴,朝白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风衣、手提袋、手表、耳钉,一身她曾经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东西,"来这种地方,带这些东西,说这些话。你不用这样。"
白琴看着她,没说话。
"我过得挺好的。"
苏灵的眼睛滴溜溜扫着这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便利店,唯独不落在白琴身上。
货架有什么好看的?泡面第三层的灰都比她白琴有看头。
——白琴在心底"啧"了一声。
怎么就是不看我呢。
但她不会说出来。
怕吓着小苏灵。
"挺好的。"白琴重复了一遍。
"嗯。"
"住哪里?"
"……关你什么事。"
"吃的呢?"
苏灵没回答。
她的胃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安静的店里听得清清楚楚。咕——悠长,响亮,尾音里还带着颤。
苏灵,你骗人的样子真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她今天晚饭吃的不过是巴掌大的饭团,早就消化干净了。
"跟你没关系。"她把脸别向货架,"没什么要买的话,还请你离开吧。"
白琴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只是把那杯咖啡又往前递了一点。
苏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咬肌在脸颊上凸出一小块。
挣扎全程大概持续了三秒。
她接过了咖啡。
也不算接,是近乎粗暴地从白琴手里抽走的。纸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温热。微苦的味道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苏灵没有道谢。拧开杯盖灌了一口,喉咙艰难地动了两次,才把那口咖啡咽下去。
美式。
不加糖,不加奶。
怎么变得这么难喝?
以前喝的时候没这感觉啊。苦味在舌根上炸开,一路苦到胃里,跟这日子一个配方。
苏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声。
白琴看着她咽下那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确认——确认了什么,放心了什么。
苏灵把杯盖拧回去,"咚"地一声搁在旁边的货架上。动作重了,又溅出来几滴,在白色漆面上留下几个棕色的点。
"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白琴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苏灵。
苏灵不看她,可背上那道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她开始整理货架——把本来已经摆正的饮料瓶重新转一遍,把标签朝外的酸奶又推了推,把根本不需要补的泡面从箱子里拿出来再放回去。
手一刻不停。好像只要手在动,就不用面对那道目光。
白琴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不用躲。"
苏灵的手停了。
她攥着一包薯片,指腹陷进包装袋,窸窣作响。
"你——"
"走了。"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朝门口去。
"叮咚——"
自动门滑开。夜风灌进来,掀起白琴风衣的下摆。巷口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今晚偏偏亮了,昏黄的光斜切进来,正好铺在她脚边,搞得跟专场打光似的。她在门口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我还会来的。"
门合上了。
便利店重新沉下去。
苏灵站在货架前,手里还攥着那包薯片。
低头一看——包装袋被她捏得变了形,薯片碎在里面,一动就沙沙响。
还会不会来了。来干什么啊。这家店这么破,有什么好来的。
她双手一拍,把袋子拍鼓,塞到货架最里面那排去。
然后走回收银台,站到刚才白琴站过的位置。地上有一小片水渍,是白琴鞋底带进来的,还没干。
苏灵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两秒,拿抹布擦掉了。
擦完了,又觉得这一下多余。人家马上还要来,到时候接着踩。
咖啡拿回来,已经不烫了,外壁的水雾干了大半。她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凉的。
还是苦,好像更苦了。
本来就不太挺拔的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这算施舍吗?
她握着杯子,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杯壁上的logo。
三十八块。她以前喝这个的时候从没觉得贵,现在一个月剩下的工资,买不了几杯。
她把咖啡喝完了。
不是品的,是仰头灌下去的,像喝水一样。
苦味从舌根冲到胃里,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白琴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苏灵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又把货架上的咖啡渍擦干净,然后回到收银台后面站好,扯了扯马甲,深吸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兼职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
她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
大晚上发的兼职能有什么好东西。不信。坚决不信。
继续等天亮。
好累啊。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巷子里安安静静,连野猫都不叫了。冰柜的压缩机又启动了一轮,嗡嗡震了几十秒,停了。
苏灵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开胶的鞋头,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白色。
然后她想起白琴的鞋——皮质细腻,光亮整洁,一看就没尽到一双鞋该有的义务。
她把两只脚,都往柜台底下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