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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去和现在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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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苏灵在数钱。
确切地说,是在数账。因为现金实在没什么可数的——一百四十块,闭着眼都能背出张数,一张都不带多。
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话费五十。房东那儿还压着上个月的五百。
算来算去,算出个结论:这个月又要靠信仰活着了。
公交卡余额七块三。别问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早上刚刷的,机器报出来的,跟报丧似的。够坐三趟。第四趟,恭喜,喜提步行上班套餐。
这个月的账她算过不下二十遍。每算一遍,数字纹丝不动。
这也是种本事——把日子过成一道永远无解的数学题。
晚饭是快过期的饭团。店长人不错,说过期的可以自己吃,不算偷。她加热两分钟,坐在仓库的塑料凳上吃完的。米硬,海苔软塌塌地黏在包装纸上,金枪鱼有股说不清的腥气。
但她吃得干干净净。包装纸上粘的米粒,都用指甲刮下来吃了,一粒没剩。
苏家大小姐从来不吃剩饭。剩饭配不上她。
苏家已经没有了。
顺带一提,当年的苏灵要是知道自己十几年后会在城中村便利店啃快过期的金枪鱼饭团,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昏厥。
窗外,城中村的夜有它自己的音轨:隔壁麻将馆收摊前的最后几圈哗啦声,电动车压过水洼的哐当声,还有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地转。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是这条街上唯一一根不肯灭的火柴。
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柜台。凉意隔着工装渗进来,她没躲。
这种凉挺好。提神。不然凌晨两点真能站着睡着,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脸朝下趴在关东煮上是什么社会性场面。
便利店的空气她闻了两年,早闻不出味儿了。塑料包装、消毒水、关东煮的汤底,还有什么,说不上来。大概是深夜的潮气。
也可能掺了点她自己身上的。谁知道呢。
她越来越常想起以前的事。
白天不会想。白天有货要搬,有客人要应付,脑子塞满了,轮不到旧事出场。偏偏一到夜里,那些东西就全冒出来了,跟约好了似的,还挑人最没力气的时候。
高中时候的苏灵,是走走廊中间的人。
身后跟着三五个跟班,别人见了都让路。看谁不顺眼就整谁。手段不算高明,也就是往人书包里塞垃圾,在课桌上写点难听话,跟食堂阿姨打个招呼,别给某个人打菜。
小苏灵觉得自己威风极了。
别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一次爽一次,比考了双百还解压。
真爽。
白琴是个例外。
转学生。沉默寡言,校服洗得发白,独来独往,一张脸上明晃晃写着"关我什么事"五个大字。
苏灵看不惯她那张臭脸。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看不惯那种淡漠——明明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还端得那么稳?
装什么。
于是就变着法子为难她。课本藏起来,储物柜里塞个烂水果。
结果白琴从来不生气,不哭,也不告老师。课本找回来,烂水果扔掉,全程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连句重话都没有。
这比骂回来还气人。信不信由你,被一碗白开水泼脸上,比被辣椒水泼了还窝火。
后来上了大学,苏灵托家里的关系进了同一所。
本以为还能接着当老大,接着让白琴明白这学校谁说了算。
结果大三那年,塌了。
苏家破产。
父亲入狱。母亲不知所踪。资产冻结。债主上门。
一夜之间,从云端掉进泥里。中间连个缓冲垫都没有。
退学,搬出宿舍,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兜里剩几千块,一箱子换洗衣服。
之后是两年。借住朋友家,租城中村的单间,找不到正经工作,最后在便利店站住了脚。
两年。七百多天。
她学会了不少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怎么用最少的钱活过一个星期。怎么在公共洗衣房抢机器——手速要快,眼神要凶,还得会看人脸色。怎么在街上被以前的熟人认出来时,面不改色地装陌生人。
顺便解锁了一个被动技能:把"我很好"三个字说得比真的一样。日常使用频率极高,续航拉满。
最后这条练得最熟。熟到她一度怀疑自己可以去考表演系。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有时候,就这么站在店里,半夜,一个人守着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还是会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上。
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愤怒。也可能都不是。就是脚底下忽然一空,踩着点什么,但没落地。
"叮咚——"
自动门响了。
苏灵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把杂志塞回柜台下面。柜台玻璃映出一张脸——瘦,下巴尖,眼袋被冷光灯照得很明显,皮肤也熬糙了。
就那双杏眼还是圆的,还大。小时候照相馆师傅夸过,说这孩子眼睛长得好,将来有福。
师傅要是知道她现在在这儿上夜班,不知道还夸不夸。
这个点来的,不是下夜班的工人就是醉汉,偶尔有跑长途的司机进来买烟。用户画像极其稳定,稳定到苏灵都能闭眼接待了。
她扯了扯工装马甲,堆出一个营业式微笑。
"欢迎光临。"
声音落进空店堂里,自己都显得心虚。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工人,不是醉汉,也不是司机。
是个女人。
黑色风衣,剪裁利落,高领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马尾,露出一小截额头和一对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个皮手提袋,站在门口,不进来,就那么看着收银台后面的苏灵。
苏灵的微笑僵在脸上。
眼睛先认出来的。脑子不肯认,眼睛认了。
隔了两年,隔了那么多事,隔了从天上到地下的全部距离,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琴。
那个从来不发火、什么都不在乎的白琴,此刻站在一家城中村便利店门口,凌晨两点,看着她。
两年不见,这人比记忆里还出挑。
风衣笔挺,肩线利落,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丝褶皱。站在这家便利店里,跟周边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沙丁鱼罐头的猫,还嫌罐头装修不行的那种。
而苏灵自己,褪色工装,头发油了一天,头顶一盏惨白的冷光灯。
同框画面过于惨烈,建议打码。
苏灵"噌"地站起来,手肘磕在收银台上,酸得钻心,顾不上。
她几乎本能地想转身躲进仓库。这两年碰见熟人都是这么办的:装不认识,走人,谁也别戳穿谁。友尽江湖规则第一条。
可这次腿没动。
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疼。掐疼了也没动。
白琴一步一步走进来。皮鞋踩在瓷砖上,声音清脆,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跟踩在苏灵心跳上似的——苏灵的心跳还没做好准备,节拍全乱了。
走到收银台前,停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
冷光灯把影子投在身后的货架上,一高一矮。谁高谁矮,一目了然,不需要解说。
白琴先开口。
"好久不见。"
很轻,很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苏灵听出了字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不是寒暄。
那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口气。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最后只挤出半个字。
"……你。"
白琴歪了下头,嘴角弯起来。
不算笑。至少不是苏灵印象里的那种笑。
"不认得我了?"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清点一件搁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完好,可以入柜了。
"苏灵。"白琴念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我找了你很久。"
便利店的冷光灯嗡嗡响着。冰柜的压缩机轰隆隆启动了一轮。
门缝里灌进来一阵深秋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收银台后面,苏灵穿着大一号的褪色工装,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收银台前面,白琴风衣合身,珍珠耳钉在灯下泛着柔光。
以前是苏灵站在高处看白琴。
现在调了个个儿。命运这个导演,换场景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苏灵脑子里一片空白。房租、水电、饭团、七块三毛的公交卡,全被冲干净了。
"我找了你很久。"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她裹了两年的那层壳里。她不知道壳里包着什么,但感觉到裂缝正在往外爬。
胸口发涨,有什么东西顶在气管上,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白琴没催她。
就那么站着,等着。跟当年接苏灵那些刁难时一个样——不恼,不动,好像天塌下来也就这样。
可苏灵知道,白琴才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她只是把在乎的东西,藏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