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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不识庐山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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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四月,风暖堤青。
锦川城外垂柳抽丝,桃李堆雪,漫天落英随东风俯仰。三江水涨,烟波平铺,粼粼天光泄落河面,揉碎一川银璧。
距破庙承功,已过六载。
当年十一岁的懵懂痴童,早已脱尽愚钝。长风帮二小姐沈卿,锦川城人尽知她遭逢大变神志清醒,却性子绵软,纯良无争,最是好伺候。
无人知晓,这具温软皮囊之内,藏着一身绝顶功力,与一颗淡漠万物的孤冷本心。
六年江湖行走,施救之人不胜数,眉眼卓绝者更是屡见不鲜,她早已波澜不惊。
唯独心动,是例外。
今日春光正好,沈卿随沈蓉出城踏青。她一身素白衣裙,日光落在上头,竟像是从水底捞出来的一捧月色,白得温润,不似凡物。眉眼弯着,嘴角噙笑,天生一副甜软模样。
“阿姐,你走慢些。”沈卿小跑几步,挨到沈蓉身侧,仰头看她。
沈蓉目不斜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短刀乌沉,连日光都吞得进去。
“跟上。”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脚步却慢了两分。
“阿姐最好了。”沈卿拉住沈蓉的手,眉眼含笑。
沈蓉任她拉着,面上不动声色,拇指却在妹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二人行至河岸青石滩,风拂柳浪,落英沾衣。沈卿目光随意扫出,脚步骤然定住。
河岸青石旁,斜斜躺着一个人。半身衣袍湿透,洇开暗沉沉一片,那颜色比水渍深得多,沿着石缝蜿蜒渗入泥土。
“阿姐。”她拉了拉沈蓉袖口,声音软软,“那边有人。”
沈蓉顺她视线望了一眼,眉头皱起。近两年不太平,此处又是三江汇流之地,两岸常有流民,她见得多了。
“不必理会。”
“阿姐——”沈卿拖着尾音,不松手,“我想去看看。”
沈蓉侧目,那双丹凤眼带着冷意,即便对着唯一的妹妹,也不曾化开半分。只是沈卿的性子,她太了解。
“随你。”沈蓉负手立在道旁,“快去快回,别多管。”
“哎,知道了。”沈卿应了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白羽掠地,无声无息落在青石旁。
绝世轻功藏于稚态行止,不露分毫锋芒。
沈卿蹲下来,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长睫敛落,眉目清绝如琢,骨相绝尘,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划描出来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了,只余一层淡淡的青灰。可偏偏这样一张近乎破碎的脸,每一处都精,每一处都脆。
沈卿指尖悬于他颊前寸许,迟迟未落。
心想:这样的人儿,若是在面前倒下去,大概会像碎玉落地,连声音都是清的。
“这谁家的公子呀。”她站起身,冲着无人的江面喊了一声,声音脆甜,在河风里荡开。“有人要没呀?”
她喊完,自己先笑了。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散给天看,散给水看,散给一个听不见的人看。
“没有?”她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那我可就捡走啦。”
她掌心覆上他胸前伤处,醇厚温润的内力缓缓渡入经脉。指尖相触刹那,她敏锐探得——此人孱弱躯壳之内,藏着根深蒂固的浩瀚内力,绝非常人能有。
可她并不意外。有这么一张脸,又怎会是凡人。
察觉这人呼吸平稳了些,沈卿收回手,从袖中取出白瓷小瓶,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又抽出一条素白帕子,叠了两叠,轻轻按上去。做完这一切,将手搭在他肩上,渡了一道真气,催动药力运行。
那双长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目光起初是散的,瞳仁里映着天光,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两息,那双眼才慢慢聚了焦,落在她面上。
沈卿对上了一双眼。
曹子建写洛神,道是“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沈卿从前读时只觉辞藻堆砌,此刻方知古人未曾欺她。眼前这双眼里像是盛着碎冰化开的水,冷、清、薄,日光跌进去,碎了满池的琥珀色。
他没有动,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她也看着他,忘了说话。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柳叶簌簌地响,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醒啦?”沈卿先开了口,声音脆甜,日光从背后照来,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淡金的晕,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垂目时,那一点悲悯的温柔。
“菩萨……”男人唇角微动,轻声说了什么。
沈卿没听清,伸手扶他起来,“别乱动。伤在肺经,血刚刚止住。”
他没有再动,目光依旧停在她面上。
果然是她。
六年前,那双眼藏柔含锋、悲悯覆霜。六年日夜入他梦寐,分毫未改。
她忘了他,眼底无半分旧识波澜,只有初见的惊艳与怜惜。
君识澜心头一念落定,沉静深邃,无波无澜。
极好,她不识旧人,他便顺势而为。
六年蛰伏,半生隐忍。幼年为质,扮丑藏拙,年少丧母,教他不必相信任何人。自十二岁起,他确实未再相信任何人,却用了六年的时间,关注了一个人,追逐了一个人,确定了一个人。
黑金折扇就在怀里,六年未曾离身,扇骨上的竹叶银扣,被他摩挲了无数遍,银纹都磨淡了。
今日重逢,当真是菩萨垂怜。
她对他,终是动了心,而他对她,却是蓄谋已久。
一念之间,他尽数敛去眼底深沉城府,装作重伤失神、记忆蒙尘之态。眸底覆上薄薄茫然与病弱,声音轻哑无力:“多谢……姑娘相救。”
字字迟缓,气若游丝,完美贴合落魄负伤、神志不清的境遇。
沈卿见他苏醒,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公子伤势危重,切勿多动。”
她耳垂微红,心湖彻底失序,只觉是春风偶遇谪仙,一眼沉沦,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不假思索的心动。
“你叫什么?”
“……石岚。”
“谁伤的你?”
“流匪。”
“家中还有什么人?”
“不记得了。”
君识澜睫羽轻垂,语气茫然空洞,似极力回想却一无所获。
他要试探,要靠近,要借着这场“初遇”,一点点缠入她的世界,做她唯一的例外。
沈卿扯了扯嘴角,这人嘴莫不是金子做的,既能瞎编又惜字如金。
“既如此,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沈卿站起身,微微弯腰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我叫沈卿,长风帮二小姐。你躺的这块地方,是我们沈家的地界。”
“石公子,你有两个选择。一,我送你到城中医馆,伤好之后各走各路。二——”她顿了顿,笑得狡黠,“跟我回长风帮。伤好了,给我做工抵药钱。”
君识澜抬眸望她,眸光清浅易碎,唇角极轻一弯,温顺依顺:“听凭姑娘安排。”
“阿卿,不许捡人回去。”
沈蓉不知何时已走过来,站在几步外,面沉如水。她扫了一眼石上那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沈卿小跑过去,挽住沈蓉手臂,仰头看她,眼里盛着日光,亮晶晶的。“阿姐,他长得真好看。咱们长风帮什么都好,就是缺个门面。带他回去,往后码头上搬货的汉子们也能跟着沾点光,显得咱们帮中风水养人。”
“不行。外人不可轻易入帮。”
“阿姐,”沈卿抱着她的手臂直晃,声音软得像是泡了蜜,“他伤得好重,又长得这般好看,放在外面会死的。我们带他回去好不好?不让他参与帮中事务,就让他做个好看的花瓶,好了就让他走。”
沈蓉的目光越过沈卿头顶,落在那人身上。那人半倚青石,面色苍白,姿态却并不狼狈。一双黑沉沉的眼望过来,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沈蓉与他对视一瞬,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可沈卿还在晃她的胳膊。
“随你。”她收回目光,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卿欢呼一声,转身跑到石岚身边,将人扶起来。这人看着清瘦,扶起来却沉。沈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沉。不过……沉点也好,稳。免得一阵风就吹跑了,以后没得看。
她回头冲沈蓉甜甜一笑:“阿姐最好了!阿姐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姐!”
沈蓉别过脸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压平。
“石岚,走,跟我回家。”沈卿扶着人,步子轻快。
这话落进耳中,石岚像是没听懂。过了片刻,那苍白的唇角才极轻地弯了一下。
一路春风落絮,满身芳菲。
沈卿心头澄澈坦荡,只当是天赐相逢、一眼惊鸿的缘起。
身侧之人垂眸随行,长睫掩去满目偏执与深算。
他知前因,他记旧情,他候六年。
这场她以为的萍水相逢,从来都是他蓄谋已久的久别重逢。
入夜,月色浸窗,庭院沉寂。
沈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哎呀,不管了。”她翻身坐起,赤足踩在地上,推开窗,身形一纵,没入夜色。
偌大的沈府,眨眼间便被她落到西跨院的窗外。侧耳听了片刻,里面安安静静,呼吸声平稳绵长。她伸手推开窗扇,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沈卿蹑足走近,从袖中取出药瓶,刚俯身靠近。床上那人睡梦中忽然蹙了蹙眉,像是察觉了什么。
沈卿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指尖在他颈侧一点,一道真气没入。那人闷哼一声,彻底陷入沉睡。
她舒了口气,低声道:“警惕性还挺高。”
坐到床沿,伸手解开他衣襟。伤处露出来时,她皱了皱眉,白日里包扎的帕子已被血浸透,伤口边缘泛起不正常的暗红。
沈卿抿了抿唇,从瓶中倒出药粉重新敷上,又从袖中摸出一卷干净的细棉布,一圈一圈缠好。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白日里那副冷艳到极致的骨相,此刻被月色洗得柔和了几分,唇色苍白,微微抿着。
“素容如月照人骨,清辉透骨谁人识。”她低声念了一句,自己先被酸得皱了皱鼻子,“啧,真酸。”
她伸手点了点他俊挺的鼻梁,目光落在那双紧闭的眼上,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真是勾人,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脸。”
沈卿俯首,唇瓣轻落,一瞬即离。浅吻如春露沾花,轻得无人知晓。
她直起身,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旋即弯起眉眼,无声地笑了,眼底藏着独一份的偏爱与霸道。
世间风物万千,从此,他是唯一。
“睡吧,好好养伤。”她将滑落的被子掖好,悄然离去。
榻上之人缓缓睁眼,清寒眸底,病弱褪尽,只剩沉沉幽暗与刻骨偏执。
他抬指,轻触唇瓣,摩挲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软,低低一声轻笑,散于静夜,缱绻又阴鸷。
“我的菩萨。”
“六年不见,你倒是,依旧心软。”
心软,纯粹,坦荡,偏偏身怀杀伐鬼神的绝世本领。
最干净的皮囊,最淡漠的本心。
他低声一笑,那笑声散在夜色里,缱绻又阴鸷。
“最是诱人,最是可口。”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中,枕上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知是药膏,还是她身上带来的花香。
“沈卿,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