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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殿下才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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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睁眼的刹那,一柄寒钢刀已经抵上她颈侧。
冰寒刀锋贴着薄皮,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血肉。
持刀之人是个中年汉子,方脸阔额,眉间一道旧疤,正是原身父亲的旧部,赵魁。
“二小姐,别怪属下。”赵魁声音粗粝,像砂石摩擦朽木,“帮主交代,务必送您下去陪老帮主。”
沈卿眨了眨眼,零碎记忆在脑海里浮浮沉沉。记忆并不多,原身是个痴儿,十岁上只认得爹娘姐姐和吃玩。
眼下这光景,当真是必死之局。
啧——,倒是应景了那句“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沈卿扶着斑驳石阶缓缓站起,腿是软的,手是湿的,面上却木着。身前断臂菩萨垂眸俯瞰,月光自塌了半边的庙顶倾泻而下,神目慈悲,眼底却漠然如万古寒潭。
“二小姐,有什么遗言,便说吧。”赵魁手腕微抬,刀锋随之上移。身后两个汉子松松垮垮立着,全然没将这个痴傻少女放在心上。
沈卿负手于背,脊背挺得笔直,清泠的嗓音划破破庙沉沉夜色: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我只遗憾,不曾得这般快意人生。”
月光下,那张沾泥的小脸仰着,眸子里碎银似的亮。
赵魁一愣,和两个汉子面面相觑,这…… 这竟是那个整日浑浑噩噩的痴儿?几时能诵出这般字句,好大的杀气。
“嘻嘻嘻——好诗,好诗!”
破庙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尖细的笑声。那笑声阴森森的,从菩萨像后面飘出来,绕着梁柱转了三圈,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赵魁脸色骤变,横刀挡在身前,厉声喝道:“谁!出来!”
“让咱家瞧瞧,是何等女娃娃,一身杀念竟重到这般地步。”
菩萨塑像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名老太监。身形枯槁,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骼。身上一件青红织金圆领补子袍,胸前斗牛纹样磨损破洞,白发散乱披落肩头。唯有一双眼,亮得近乎阴鸷骇人。
他一手虚扶着断臂菩萨,笑得浑身发颤,尖声不绝。
“比韩家那酸儒大学士强上百倍!那人写菊,通篇尽是铜臭。你这娃娃开口便是杀伐,妙,妙!”
“呸!原来是个断了根儿的老阉货!”赵魁身后那人啐了一口,“老东西,不该管的闲事莫管,否则连你一块送下去。”
老太监脸色微沉,并不理会那汉子的叫嚣,只看着沈卿,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女娃子,拜我为师,可愿?”
“噗通!”沈卿没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磕落在冰冷青砖上,一声闷响。
“砰砰砰”三个响头,前世求考公上岸都没这般诚心。
“师尊好。”她抬头,木着脸,白皙手指指向赵魁三人,“师尊帮徒儿杀了他们。”
“二小姐,你——”赵魁还没来得及说完,三颗头颅便滚落在青砖之上。鲜血迸溅,浓重腥气瞬间弥漫破庙。
老太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素色锦帕,立在月光笼罩的菩萨像前,慢条斯理擦拭指尖血渍,姿态竟带着几分旧日宫中的矜贵。
“徒儿可满意?”
沈卿强压下胃中翻涌的恶感,跪在地上仰头看他,“师尊慢了。徒儿以为,只需一息。”
老太监身形一顿,那双阴鸷眼眸牢牢锁着她,忽然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
“女娃子,大言不惭!咱(za)家这身功夫当世第二!三息杀三人,你还嫌迟缓?”
沈卿揉着后脑勺,抬眼坦然反问,“哦?那师尊怎么沦落到这般模样?”
老太监靠在菩萨像上,仰头看着庙顶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那长话短说。”
“呵呵,来不及了。”
枯瘦如柴的手蓦然按在沈卿头顶,一股滚烫气流从百会穴灌入,顺着经脉横冲直撞。这具身子从未练过,经脉窄细,内力冲进来,疼得她眼前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半个时辰后。
老太监收回手,本就枯槁的身子又干瘪数分,如同被抽尽生机的朽木,只余一层皮裹骨。他靠着菩萨像滑坐下去,□□。
“傻丫头,你有福。”
沈卿脸上那层木然终于碎裂,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拿起那方锦帕,细细擦去他面上尘土污痕。泪珠簌簌坠下,滴落在青红补子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迹。
老太监被人这般不嫌弃的抱着,浑身不自在,却又贪恋这几十年不曾有过的温暖,不舍得挪开分毫。只仰着头,细细看着新收的徒儿,阴鸷眼底漫开浓重的遗憾。
“莫要立碑,咱家仇人多,就葬在这菩萨庙,日后记得,烧几张纸钱便可。柳…… 柳树……”
他话未说完,就闭了眼。
沈卿抱着他,枯瘦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静静抱了片刻,才轻轻将人放平,拾起赵魁遗落的断刀,就在菩萨像前掘土挖坑。
六尺深。
她怕虫吃了他,也怕有人刨坟。
天际逐渐发白,晨曦从庙顶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断臂菩萨的脸上,悲悯无言。
庙外传来马蹄声,急促的,杂乱的,伴随着呼喊。
“阿卿!阿卿!”
沈卿坐在坟前,满脸是泥,呆呆望着庙门。
沈蓉一身玄色劲装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长风帮弟兄。看清妹妹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心口狠狠裂开一道缝。
“阿卿——”
沈卿弯了弯唇角,往日木讷的面容漾开一抹甜软娇憨的笑。晨光落在她脸上,竟和庙中菩萨的慈悲眉目,隐隐重合。
“阿姐。”话音落,人便直直晕了过去。
一年后,睦洲城外三十里,翠竹林。
琴音乍起,万竹齐断。
卫峥护着身后的人,长剑横在身前,虎口鲜血淋漓,剑身已然断成两截。胸前受音波重创,皮肉翻卷,鲜血顺着玄色劲装蜿蜒淌落。
“殿下快走!”
“走不掉了。”
君识澜立在卫峥身后,一袭月白广袖锦袍,身姿挺拔,竟比那翠竹还胜三分。竹叶被音波震落,漫天簌簌,落满他肩头,不染尘嚣。
抬眸那一瞬,端的是谪仙般的人物。眉如远山横黛,目似寒潭浸月,唇色淡得像月光浸过的白瓷,偏偏周身笼着一层冷倦的清霜。此刻他唇角沾了血,雪白的衣襟上绽开一朵暗红,更衬得那面色苍白到极致。
音绝四怪立于竹梢,居高临下。
为首黑衣汉子背着一张焦黑二胡,笑得猖狂,“早听说天晟国二殿下谪仙下凡,今日一见,果然好颜色。”
身旁抱琴女子舔了舔唇,眼露邪光:“大哥,留口气,先把玩够了再杀。”
“放肆!”卫峥脸色涨红,踏步上前,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拦住了。
君识澜缓步踏出,抬眸睨向竹梢四人,薄唇轻吐:“找死。”
他身形一动,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寒光一闪,转瞬刺穿两人咽喉。血溅青竹,两具尸身自竹梢坠落,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噗。”君识澜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在翠竹躯干上。他半跪在地,软剑撑住竹根,指节泛白。
“果然毒发了,主上说的半点不假!哈哈,美人儿——”黑衣汉子从竹梢掠下,脏手直伸向他面颊,“别挣扎了,让我好好疼,啊——”
伸出去的腌臜手,断了。
“谁!”
一道身影翩然落至君识澜身侧。帷帽覆首,浅绯薄纱垂落遮面,帽檐缀着赤金璎珞,间串珊瑚珠,一动便叮咚轻响,艳而不靡。
“我原以为音绝四怪是什么惊绝人物,”沈卿一双杏眼弯弯,侧头看向竹梢上的琴绝,声音脆润,在层层竹影间漾开,“原来是丑的绝色。枉费我跑这么老远。”
琴绝面色铁青,“臭丫头,少管闲事——”
沈卿并未理会她,俯身看向半跪在地的君识澜。恰在此时,他亦抬眼望来。
一双桃花眸映着竹影与天光,冷、清、薄,碎冰化开似的,视线相撞的刹那,她的心口轻轻一跳。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她眼尾轻快地向上一弯,笑意真切,“依我看,天晟牡丹纵然美艳,也不及二殿下三分风华。殿下,才是真国色。”
话语听似轻佻,并无半分轻薄,反倒带着坦荡直白的赞叹。
君识澜睫羽微颤,眸光如暗夜星河,遥远而清宁。心底暗自思忖:这女子,心性干净。尤其这双眼,竟似庙里那尊残菩萨,藏着一层悲悯温柔。
“拿命来!” 胡绝猛拨琴弦,音波化作利刃呼啸袭来。
沈卿眉尖微蹙,随手捻起一片飘落竹叶。指尖翻转,竹叶破空飞射。胡绝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颈间便添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当场殒命。
琴绝抱着断成两截的长琴,瘫坐竹枝上,下颌不住发颤:“你…… 你是 ——”
“嘘。”沈卿竖指抵在唇边,眉眼含笑,寒意却渗骨。
“我素来不喜张扬。同为女子,我不为难你,自己选个了断的法子。”
琴绝瞬间面如死灰。
她认出来了,是江湖上那位慈面修罗。
世人都说,此人专诛世间奸邪,受她庇护的百姓奉她为活菩萨。可但凡被她盯上的恶人,必要受尽自身昔日造下的罪孽,方能得她。
而她这份 “普度”,死刑起步。
想到自己手上累累血债,琴绝闭紧双目,自断心脉。
沈卿眼皮都未抬一下,漠然转回头。待看向君识澜时,脸上又漾开嫣然笑意。
“多谢女侠出手相救。” 君识澜已被卫峥搀扶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在下 ——”
“不必多说。” 沈卿浅绯色指尖捻过帷帽垂落的珊瑚璎珞,赤红珠粒衬得素手莹白如玉,“我来,只为赏金。你如我师尊所言,是个有福的。”
足尖轻点地面,她身形凌空掠起,竹叶簌簌落在身后。
“殿下,我们走吧。” 卫峥扶着君识澜转身,走出数步,身后又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
“且慢。”
主仆二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竹影深处,她立在纤细竹梢之上。帷帽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下颌,肌肤皎白,似浸过月光的白瓷。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君识澜下意识抬手接住。
是一柄黑金折扇。扇骨乌沉温润,入手冰凉,轻若无物。扇扣嵌一枚细小银饰,錾刻一枝细竹,纹路微毫毕现。
“生得这样惹眼,免不了腌臜之辈觊觎。” 她遥遥抬手点了点折扇,姿态恣意洒脱,“这扇子送你防身。千万别死了,不然这世间,便又少了一个动人风物。”
君识澜握住扇骨,呼吸微滞,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周身那层寒霜,却悄然软了几分。
“女侠如何称呼?”
“江湖人唤我,慈面修罗。” 沈卿微微歪头一笑,“不过诨号罢了,听听就好。有缘再会。”
身影一转,没入层层翠竹林海,转瞬不见踪迹。
君识澜立在原地,掌心的黑金折扇贴着腕骨,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温度。他垂眸,拇指轻轻摩挲那枚竹叶银扣,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殿下?” 卫峥低声唤他。
“走吧。” 君识澜将折扇纳入袖中,月白衣袍血迹斑驳,袖间那一点冰凉,却莫名带着暖意。
只是方才还清寒如潭的桃花眸里,此刻翻涌着浓重的偏执与兴味,哪里还有半分谪仙的淡然?
他低低笑了一声,散在风里:“慈面修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