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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踪 慈面修罗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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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纸,落了一地碎金。
君识澜倚在榻上,面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乌发未束,散在素白寝衣的领口,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眉目间病气萦绕,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淡,每一笔都脆。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青灰的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在一处,只余一点极浅的粉。
春纤端药进来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石公子,该喝药了。”
君识澜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病中尤显清透,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薄冰,抬眸时日光跌进去,碎了满池的琉璃色。
春纤手一抖,差点没端稳药碗,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这人真是,病着也不让人安生。小姐怎么就瞧上了这么个人,只怕把人卖了,还在那夸他有手段。
他伸手接药,指尖触到碗壁,微微一顿,“劳烦春纤姑娘。”
说完垂眼,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极慢。
春纤站在一旁,看着他细白修长的手指扣在粗陶碗沿上,心里那点怨气莫名散了大半。
这人真是,连喝药都像在作画。
她哪里知道,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公子病弱、风姿绝世。
落在君识澜自己心里,却是——这碗药,多了两味。乌头、马钱子,各加了三分。谁的手笔?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将碗递回去,指尖在碗底轻轻一叩。那细微的声响被碗壁的回音吞没,常人听不见。
窗外掠过的夜弦听见了,脚步在檐下停了半拍,随即消失。
春纤浑然不觉,收拾了碗匙便退下了。
午后,沈卿从姐姐的唠叨里逃出来,一路小跑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衫子,领口绣着折枝桃纹,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走路时绦带飘起来,像三江口春日里的一抹新柳。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门便往榻边一坐,托着腮看他。
“石岚,你好些了没?”
君识澜抬眼看她,“沈姑娘。”
“嗯,我在呢。”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尝尝,李婶新做的,趁热好吃。”
君识澜看着那块糕,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一触即离。
沈卿的手缩回去,背在身后,指尖悄悄捻了捻。那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上头,她心里一下甜滋滋的,把剩下的半块糕自然地塞进自己嘴里。
“甜不甜?”
“甜。”
“我也觉得。”她笑眯眯地又递了一块。
君识澜看着她,又咬了一口。她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高兴,两条腿在榻边一晃一晃的,鹅黄的裙摆跟着荡来荡去,像只扑棱翅膀的蝶。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必每日都来。”他垂下眼,长睫覆落,“我不过是帮工。”
沈卿看着他。他病着,面上没什么血色,说这话时垂着眼,像是被人抛弃的幼崽,分明忧心却又强装坚强。
真是个时时刻刻都惹自己忧心的,她心里想着,指尖点了点他俊秀的鼻梁。
“帮工怎么了?”她歪了歪头,手撑在腿上,“我瞧上的人,别说帮工,就是流民,我也日日来。”
君识澜睫毛一颤,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她鹅黄的身影,有光在里头晃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将脸偏过去一些。
从沈卿这个角度看,他半边脸浸在日光里,另半边沉在暗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颈侧一道青色的筋脉在薄薄皮肤下微微跳动。
沈卿心口发痒。
“你好好歇着。”她站起来,顺手将滑落的薄被给他掖了掖,“我去去就回。”
君识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面上的温顺一层层褪下去,眼底沉下来,像深潭结了冰。
夜弦从梁上无声落下,“殿下,药中加了乌头、马钱子,是石长老的手笔。量不大,但长期服用会损经脉。”
君识澜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是否要——”
“不必。”他重新闭上眼,靠在枕上,“她还在的时候,别动。”
夜弦愣了一瞬,低头应了声是,又无声消失。
她还在的时候,别动。
这是君识澜给长风帮划下的唯一底线。而这条底线,沈卿不知,沈蓉不知,那个在药中下毒的石长老,更不知。
次日。
沈卿一早便出了门,君识澜独自坐在西跨院的老柳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册,面上病恹恹的,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
“哟,这不是二小姐捡回来的那个——”
几个帮中年轻舵主晃过来。为首的是个圆脸胖子,叫周旺,平日里最爱往沈卿跟前凑。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歪着嘴笑。
“姓石的,二小姐不在,你倒自在。”周旺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君识澜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君识澜垂着眼,没有躲。书册从手中滑落在地,他低低咳了两声,面色白了几分。
“周旺,你做什么!”春纤从屋里冲出来,叉着腰挡在君识澜面前,“二小姐说了,谁也不许欺负石公子!”
“春纤妹子,我们哪欺负他了?”周旺笑嘻嘻地站起来,“就是打个招呼。再说了,一个大男人,整天躲在女人后头,像什么话?”
“你——”
“春纤姑娘。”君识澜开口,声音哑哑的,低低的,“算了。是我……不该在这里碍事。”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扶住树干的手指泛着青白。他看了周旺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可周旺却觉得后背莫名一凉,像被什么冷血的东西盯上了,一闪即逝。
“你看什么看——”
“周旺。”一道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卿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糖人,张牙舞爪的龙。
“二小姐,我——”
“我不在,你就敢欺负我的人?”
周旺脸涨红了,“我没欺负他,就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沈卿走到君识澜身边,弯腰捡起那卷书册,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他手里。然后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周旺,“那我也跟你打个招呼。”
她抬手,动作极快,旁人没看清。周旺只觉得下颌一麻,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托,整张脸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嘴张了开来。
“你嘴臭,就去江边说一个时辰的话。”沈卿弯起眉眼,声音甜软,“说完了,再拿江水好好洗洗嘴。洗不干净,不必回来。”
周旺捂着下巴,面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两个跟班早吓得低了头,连忙架着人往外走。
沈卿转过身,将手里的糖人塞到君识澜手里,“拿着。”
“沈姑娘不是出去办事了吗?怎这般早就回来了?”
“那个,”沈卿眼神微飘,不敢看他,“我有东西忘带了。”
“沈姑娘有什么东西忘在我这里?”
“不是忘你这,只是遇见有糖人,给你买了一个,担心化了,所以送来。”
“多谢沈姑娘,在下确实喜甜。”
“呵呵,你喜欢就好,我走了。”
沈卿一溜烟跑了。君识澜看着空了的门口,面上的笑一层层收起来。五指缓缓收拢,方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搁在膝上,像是想把那点温度攥住。
“蠢货。”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周旺,还是在骂自己。
沈卿出了长风帮,径直往城中最热闹的绣坊而去。锦川城的锦绣坊,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成衣铺子。
她挑了一匹月白云锦,又选了一匹鸦青暗纹绸,正在柜台前比看花色,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浮的笑声。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沈卿回头,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上挂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面皮白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虚浮。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奴,狐假虎威地站着。
“大哥,这位是长风帮二小姐。”身后一个清瘦的青年低声提醒,带着几分书卷气,“父亲多次说过,长风帮在锦川根基极深,不可——”
“闭嘴!”锦衣青年不耐烦地一挥手,“江湖女子,还能大得过官府不成?父亲是知府,这锦川城就是咱们钱家的天下。一个漕帮丫头,本公子瞧上是她的福气——”
沈卿将手里的料子搁回柜台,转过身来。她面上还带着笑,发间那朵栀子花沾了日头,花瓣微微卷起,透出一股慵懒的甜香。
“钱公子?”她勾了勾嘴角,指尖轻轻按在袖间,那里有一排袖剑。
“正是。”钱大公子被她这一笑晃了眼,自作风流地摇着折扇。
“没认错就好。”沈卿得了这声确定的答复,满意的点点头,该切号开工了。
二小姐失踪了!
沈蓉站在议事堂门口,面色铁青,“二小姐呢?还没找到?快去找!”
西跨院,夜弦跪在君识澜身前,“殿下,姑娘被钱知府家大公子绑走了。属下护主不力——”
“绑走了?”君识澜站在窗前,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寝衣,“本殿让你护着人,你就是这么护的?”
“殿下说不能暴露,属下——”
“蠢货!”君识澜袖手一拂,窗边那盏冷透的茶盏被内力震得粉碎,瓷片落地,叮当有声。他抬步往外走,夜弦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刚出院门,便听见满街的孩子敲着锣,争相奔跑。
“快去知府衙门看呀!娘娘审案啦!”
“慈面修罗来锦川啦!”
君识澜脚步一顿,看向知府衙门的方向,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面上,那张病弱清绝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慈面修罗。”他在齿间碾过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可看过她审案?”
“属下看过。”夜弦老实的回道,他这些年负责调查慈面修罗的事,早就看过不知几回沈姑娘“普度众生”的手段了。
“可觉得她手段残忍?”
“不,属下觉得沈姑娘就是菩萨。”夜弦站在君识澜身后,答得斩钉截铁。
“嗯,本殿记得你和你夜柱就是因为贪官,才家破人亡。”君识澜负手而立,看着自己出色的影卫,“你们都管她叫娘娘?”
“是,民间称呼菩萨,喜欢叫菩萨娘娘。”
“嗯,这称呼本殿喜欢,”君识澜扬起眉眼,唇角勾起一丝惬意的轻笑,“以后她会是你们的主子娘娘。”
夜弦心里一惊,主子这是要娶沈姑娘?可皇上,会答应吗?
“走。”君识澜抬步往知府衙门方向去,病弱犹在,却不再着急,“去看看,我家这位菩萨,今日又要普度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