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16、晋升 孙德彪的死

　　孙德彪的死在训练营引起了一场风波。

　　八名被拐女孩失踪，货运站被翻了个底朝天，现场留下两具尸体——孙德彪和瘦猴。瘦猴是被打晕的，醒过来之后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后颈一疼就失去了意识。孙德彪的死状和天针以往的目标如出一辙：没有外伤，七窍未见出血，面色青紫，初判为心源性猝死。

　　周奎把王尧叫到指挥室，关上门，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孙德彪是你杀的。”

　　“是。”

　　“那些女孩呢？”

　　“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被人转移了。”王尧的语气很平，“货运站东侧平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人。我杀了孙德彪之后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女孩的踪迹，就撤了。”

　　周奎的眼睛眯了起来。“转移了？谁转移的？”

　　“不知道。可能是血衣楼的人，也可能是孙德彪自己留了后手，听到风声提前转移了。”

　　这个解释有漏洞，但不算致命。南域地下世界乱得很，黑吃黑的事情天天发生。孙德彪做人口生意，得罪的人能从界河镇排到训练营。血衣楼最近在和森罗殿抢地盘，趁机端掉孙德彪的中转站、抢走一批“货”，完全说得通。

　　周奎敲着桌子想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这案子他没法往下查。孙德彪归他管，真捅出去，头一个吃挂落的就是他自己。与其追查到底把事情闹大，不如顺水推舟，把账算在血衣楼头上。

　　“行了，下去吧。”周奎挥了挥手，“以后做事干净点，别留尾巴。”

　　王尧转身要走，周奎又叫住了他。

　　“等等。上面看了你的任务记录，二十三次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周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和一把钥匙，推到王尧面前，“从今天起，你升为影级杀手。代号天针，权限丙等，可以自由出入训练营，每月有固定经费，可以接私活——但组织的任务优先级最高，随叫随到。”

　　王尧拿起证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制作精良的身份证，照片是他的，但名字、住址、籍贯全是假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部加密手机。

　　“影级杀手在训练营外面有独立住所。”周奎把钥匙推过来，“地址在手机里。以后不用住牢房了。”

　　王尧把东西收好，点了点头，出了指挥室。

　　影级杀手。训练营的杀手分级他很清楚：灰级是底层，执行最简单的清理任务，住牢房，没有自由；铁级是中坚，执行有难度的暗杀，有有限的外出权限；影级是顶级，单独行动，自由居住，直接对周奎及其上级负责。影级之上还有王级，但那只是传说中的级别，整个森罗殿明面上也不超过三个人。

　　升到影级意味着他终于有了离开训练营的自由。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

　　他回到牢房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陈玄机留给他的银针和那包锈针、手抄的《逆脉针经》、一个用来熬药的小陶罐。全部家当塞进一个帆布包，就没了。

　　陈墨靠在牢房门框上看他收拾，一言不发。

　　“我走了。”王尧把包甩到肩上。

　　“嗯。”陈墨的声音闷闷的。

　　“你还得熬一阵。”

　　“知道。”陈墨挠了挠头，刀疤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先出去，等老子也升了，去找你喝酒。”

　　王尧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

　　“金疮药。你上次训练拉伤的肩还没好，每天外敷一次，用白酒调了敷。”王尧说，“别硬扛，伤了经络以后抬不起胳膊。”

　　陈墨接过纸包，在手心里掂了掂，咧嘴笑了：“行，你小子有心。”

　　王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出训练营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雨林的湿热空气裹上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甜。门口的守卫检查了他的证件，敬了个礼，拉开了铁门。

　　王尧没有回头。

　　加密手机里存着一个地址：南域首府城西，城中村永安巷十七号。那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他的住处在二楼，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房子很旧，墙壁发霉，水管生锈，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铁门，没有锁，没有看守。

　　王尧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在头顶飘着，远处传来炒菜的声音、小孩的哭声、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

　　人间烟火气。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才转身开始收拾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王尧过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白天，他是影级杀手天针，按照周奎的指令执行暗杀任务，来去自由，手段干净。晚上，他回到城中村的小屋，研读陈玄机留给他的《逆脉针经》和手抄的医书，偶尔用小陶罐给自己熬一副调理身体的汤药。

　　但他没有浪费新获得的自由。

　　他开始在南域的地下世界建立自己的人脉。

　　第一个接触的人是秦九歌。

　　秦九歌在南域首府的古玩市场有一间铺子，门脸不大，卖些真假难辨的古董和玉器。铺子后面有一间密室，那才是真正的生意场——情报交易。王尧通过一个中间人牵线，在一个雨天的下午走进了秦九歌的铺子。

　　秦九歌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一对核桃。他的脸圆圆的，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古董商人，但那双眼睛——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天针先生？”秦九歌请他坐下，亲手泡了茶，“久仰大名。二十三次任务无一失手，南域地下世界最近最响亮的名字。”

　　“秦先生客气。”

　　“不客气，我做情报生意的，谁出名我就研究谁。”秦九歌把茶杯推到王尧面前，“天针先生今天来，是想买情报，还是想卖情报？”

　　“都有。”王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陈茶，味道很正，“我想买几个人的消息。另外，我可以提供森罗殿内部的一些动向，作为交换。”

　　秦九歌的眉毛挑了一下。“天针先生是森罗殿的人，却要卖森罗殿的情报？”

　　“我只提供我愿意提供的。”王尧放下茶杯，“秦先生做这行这么久，应该知道规矩——我不背叛组织，我只交换对我有用的信息。”

　　秦九歌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有意思。你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血衣楼。”王尧说，“我要血衣楼的一切——组织结构、人员构成、武功路数、背后的金主，越详细越好。”

　　秦九歌记录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尧。“你知道血衣楼最近和森罗殿在抢地盘吧？你查他们，是组织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不在交易范围内。”

　　秦九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血衣楼的情报不便宜，而且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我手头的信息也不多。给我三天时间。”

　　“可以。”

　　“还有别的吗？”

　　王尧沉默了一下。“药王谷。你听说过吗？”

　　秦九歌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他抬起头，脸上的客套一下子僵住，眼里实打实露出几分惊讶。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这也不在交易范围内。”

　　秦九歌放下核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天针先生，我做情报生意二十年，南域没有我查不到的事。但药王谷这三个字，不在南域的范围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药王谷不是你我这个世界的东西。”秦九歌的目光变得深邃，“我只能告诉你，它存在，而且非常危险。至于更多——”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卖，是我真不知道。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提过药王谷，那个人说完之后第三天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尧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暗河。你知道暗河吗？”

　　秦九歌这次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王尧，目光里多了一些王尧读不懂的东西。

　　“暗河的事，”他缓缓说道，“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再来问我。现在的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王尧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

　　“三天后我来拿血衣楼的情报。”

　　“恭候。”秦九歌起身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天针先生，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秦九歌最喜欢和有故事的人做生意——只要你活得够久。”

　　王尧没有回头，撑着伞走进了雨幕。

　　从秦九歌的铺子出来后，王尧又陆续接触了几个人。一个在黑市卖药的老头，以前是江湖郎中，王尧用一副调理肝郁的汤药换了他三条关于地下药市的消息；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晚上跑黑活，认识三教九流的人，王尧给他治好了多年的腰痛，他便成了王尧的免费眼线；还有一个在网吧做网管的年轻人，电脑技术极好，王尧帮他赶走了一群收保护费的地痞，他从此对王尧死心塌地。

　　这些人脉看起来零散，但王尧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是在组建帮派，而是在织一张网——一张情报网、关系网、应急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单打独斗死得最快，只有把根扎进泥土里，才能在风暴来临时不被连根拔起。

　　夜里，王尧坐在窗前，借着台灯的光研读《逆脉针经》。陈玄机的手抄本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模糊了，但王尧看得极慢、极仔细。他已经掌握了断生针和逆死针的基本心法，现在开始参悟第三重“逆脉”的入门路径。

　　逆脉和断生、逆死不同。断生是截断，逆死是逆转，都是单方面的施为。逆脉则是“以彼之气补己之虚”，需要感知对手的经脉运行，在交手的瞬间将对方的内力引入自己的经脉，经过逆脉转化后化为己用。这要求施针者对经络的掌控达到入微的境界，而且自身经脉必须足够强韧，否则对方的真气冲进来，自己先经脉寸断。

　　王尧现在连入门都做不到——他聚不起自身真气。逆脉针法要以自身真气为引，师父渡气入体时，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股暖流在经脉里走；可轮到自己吐纳，丹田里始终空落落的，留不住半点东西。陈玄机教过他吐纳的方法，但真气的修炼非一日之功，需要日积月累。

　　他按照陈玄机教的法子盘膝坐好，舌抵上腭，意守丹田，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他试图去感受那种“气”——陈玄机说过，气不是呼吸的空气，而是运行在经络中的生命能量，《黄帝内经》谓之“经气”，修真者谓之“真气”，名字不同，本质一样。

　　但他什么都抓不住。丹田里依旧空荡荡的，那点暖意来了又散，像水面上的月光，一碰就碎。

　　王尧没有急躁。陈玄机说过，“针法之道，首在静。心静则气顺，气顺则针灵。你越是急，气越是不来。”

　　他闭上眼睛，继续吐纳。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楼下有人在吵架，碗碟摔碎的声音夹杂着方言的咒骂。

　　这些声音渐渐远了。王尧的呼吸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五十次、四十次。他的意识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身体消失了，房间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丹田里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存在感。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粒火星，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在那里。

　　王尧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粒火星立刻消失了。

　　他没有懊恼，只是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出鱼肚白。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凌晨五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走到窗边。城中村在晨雾中慢慢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王尧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执行任务。

　　在他身后，台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本翻开的《逆脉针经》。陈玄机潦草的字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最后一页只写了四个字：

　　“持针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