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15、苏小曼 任务目标是

　　任务目标是一个叫孙德彪的人。

　　此人在南域东边的界河镇开了一家货运公司，明面上做物流，暗地里替森罗殿转运人口——从各地拐来的年轻男女经他的手送到南域各处，有的进了训练营，有的进了妓院，有的被卖去做苦力。周奎给他的资料上只有四个字：清理，灭口。

　　王尧到界河镇的时候天刚黑。界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全是饭馆和旅馆，货运站在镇子西头，紧邻界河。孙德彪每天晚上都在货运站对账，十点以后独自开车回家。

　　王尧在货运站对面的一家小面馆坐下，点了一碗面，边吃边观察。货运站的铁门半开着，院子里停着三辆大货车，两个保安在门口抽烟。二楼办公室亮着灯，窗帘上印着一个胖大的人影。

　　他吃完面，付了钱，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沿着货运站外围转了一圈。后墙有一扇铁门，通向河边的卸货区，铁链子锁着，但锁已经生锈，用不了多大劲就能弄开。

　　他正准备找地方藏身等待时机，忽然听到货运站里面传来一阵响动。

　　是女孩的哭声。

　　王尧停下脚步，侧耳听。哭声从货运站东侧的一排平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声。他绕到东侧，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

　　平房里面是一个大通铺，挤着七八个年轻女孩，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她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门口坐着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电棍，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人口中转站。王尧的资料上提到过孙德彪做人口生意，但他没有想到现场会是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女孩，在角落里停住了。

　　一个女孩缩在最里面的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上面印着一所大学的校徽。王尧认出了那个校徽——那是他老家城市的一所师范学院。

　　女孩抬起头抹眼泪的时候，王尧看清了她的脸。圆圆的脸，齐耳短发，眼睛红肿，但五官清秀。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巴上有一块淤青。

　　王尧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女孩。不是真的认识，但他知道她是谁——苏小曼，老家同一条街上的邻居。她比王尧小三岁，王尧上高中的时候她还在上初中，扎着马尾辫，每天背着粉色书包从他家门口经过。王尧的妈妈经常跟苏家阿姨一起买菜，两家人算是老街坊。

　　她怎么会在这里？

　　王尧的手攥紧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到阴影里，快速思考。

　　孙德彪是今晚的目标，他必须死。但这些女孩怎么办？按照组织的规矩，杀手只负责清除目标，不插手其他事务。这些女孩的去向和他无关——至少在任务层面上无关。

　　但他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圆脸女孩，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果被拐到这里的不是苏小曼，而是他的母亲、他的姐妹，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需要想。

　　王尧做了一个决定。他先杀孙德彪，然后想办法把这些女孩放了。

　　他从后墙翻进货运站，猫着腰摸到二楼办公室窗外。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从缝隙里看到孙德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单据，手里夹着烟，正一边看单据一边打电话。

　　“……这批货后天到，都是好货色，有两个大学生……放心，价钱好说……”

　　王尧推开窗户，无声地翻入室内。孙德彪背对着他，还在打电话。王尧右手一弹，三根针无声飞出。

　　三针封喉。

　　孙德彪的电话从手里滑落，他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王尧上前一步，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最后一针刺入风府穴。

　　胖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椅子翻倒在一边。

　　王尧收回针，擦干净，迅速检查了办公室。他在孙德彪的电脑上找到了一批文件——名单、路线、交易记录。他用手机拍下了关键页面，然后关上电脑。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保安在喊：“孙总？怎么了？”

　　王尧翻出窗户，沿着水管滑到一楼。他没有往大门方向走，而是直奔东侧的平房。

　　瘦猴男人听到了楼上的动静，正站起来往门口看。王尧从暗处闪出来，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瘦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地。

　　王尧从瘦猴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平房的铁门。

　　“都出来。”他压低声音说，“快。”

　　女孩们惊恐地看着他，没有人动。

　　“孙德彪死了，”王尧说，“这里马上就会有人来。不想死的就跟我走。”

　　几个胆大的女孩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陆续跟着起身。苏小曼还缩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王尧，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全是恐惧，没个着落。

　　王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苏小曼。”他叫她的名字。

　　苏小曼的身体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你认识我？”

　　“我家在城南民主街，你家在街尾开杂货铺。”王尧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我妈姓张，你妈叫刘秀兰。我叫王尧。”

　　苏小曼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王尧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时间解释。”王尧站起来，“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他带着八个女孩从后墙的铁门出去，到了河边的卸货区。界河的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对岸隐约能看到灯光。

　　“这里不能久留。”王尧快速判断方向，“沿河往南走三公里，有一个镇子，到了那里你们自己想办法分散走。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往人多的地方去，别一起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这是他执行任务攒下的经费，不多，但够每个人分一些。他把钱分给几个看起来镇定一些的女孩。

　　“到了镇上先报警，或者联系家人。”他说，“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提出帮你们的人，尤其是男人。”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道谢，有人哭了出来。王尧没有理会这些，他走到苏小曼面前。

　　“你跟我来。”

　　他带着苏小曼沿河岸往另一个方向走。苏小曼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王尧哥，你……你是做什么的？”

　　“别问。”

　　“那些人……你杀了？”

　　王尧没有回答。

　　苏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尧带着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镇外公路边的一家小旅馆。旅馆的招牌坏了一半，只有“宿”字还亮着昏黄的光。前台是个打瞌睡的中年妇女，王尧用□□登了记，拿了钥匙，带苏小曼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墙皮有些剥落。窗户对着公路，偶尔有货车经过，玻璃嗡嗡作响。王尧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又把椅子抵在门后。

　　“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坐最早的班车去省城。”他从兜里掏出剩余的现金和一张纸条，“到了省城直接去长途客运站旁边的派出所，把你被拐的事跟警察说清楚，他们会安排你回家。这是报案要说的要点，我都写在纸上了，你照着说就行。”

　　苏小曼捏着那张纸，咬着嘴唇点头。

　　“记住，”王尧说，“记住，到了省城之前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你家里。孙德彪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找这批人。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给你妈打电话。”

　　苏小曼接过钱和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她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王尧看了她一眼，从水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苏小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你怎么样？”王尧问。

　　“没事。”苏小曼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是被同学骗来的。她说南域有个教书的工作，工资高，让我过来面试。我刚下火车就被两个人塞进车里，蒙上头，什么都看不见。等他们把面罩摘下来，我就在那个货运站了。”

　　王尧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训练营里的学员，十个有八个都是这么来的。诱骗、绑架、下药，手段千奇百怪，结果都一样。

　　“那个瘦猴男人说，不听话的就会被卖到国外去。”苏小曼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有个女孩反抗，被他们拖出去，再回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王尧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毛巾有些硬，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苏小曼接过去擦了擦脸，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塑封的小照片，塞到王尧手里。

　　“这是我奶奶。”她小声说，“我出门前她给我塞的，说想她了就看看。王尧哥，你带着——奶奶吃了一辈子长素，菩萨面前烧了三十年香，她的照片辟邪，能保好人平安。”

　　照片上的老婆婆满头白发，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王尧想推回去，苏小曼却把他的手合拢，使劲按了按。他没再推辞，把照片揣进了胸口的口袋。

　　后来那张照片在雨林的暴雨里泡了一整夜，捞出来时塑封进了水，人脸糊成了一片。但老婆婆的笑容，他一直记得。

　　苏小曼抬起头看着王尧。

　　“王尧哥，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苏小曼摇了摇头，“以前你在民主街住的时候，戴个眼镜，文文静静的，见了人就笑。我妈老拿你当例子教育我，说你看人家王尧，学习又好又懂事。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现在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像换了个人。”

　　王尧沉默了几息。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公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野狗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

　　“你还在上学吗？你妈说你在医学院读大三。”

　　王尧的背影顿了一下。“出了点事。学不上了。”

　　“那你现在……”

　　“别问了。”王尧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苏小曼识趣地闭了嘴。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王尧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放在桌上。

　　“你下巴上的伤，自己处理一下。”他说，“碘伏擦两遍，别用手摸。明天走之前用围巾遮一下，不要让人看到。”

　　苏小曼拿起碘伏，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小心翼翼地往下巴上涂。药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手。

　　王尧看着她笨拙地处理伤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水牢里给自己缝针的情景。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水，只有一根烧红的针和一段从衣服上拆下来的线。陈玄机在旁边骂他废物，骂完之后还是手把手教他怎么进针、怎么打结、怎么不留疤。

　　“王尧哥。”苏小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以后……还会回民主街吗？”

　　王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你妈很想你。”苏小曼的声音很轻，“她跟我妈说，你好久没来电话了，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王尧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火车站打的最后那通电话，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注意身体，缺钱了跟妈说”，想起他挂了电话之后被人塞进车厢时闻到的刺鼻气味。

　　“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会回去的。”他说。

　　这句话既是对苏小曼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苏小曼看着他，泪水还在脸上流，但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王尧哥，你为什么要救我？”

　　王尧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

　　“因为我妈要是知道我见着你不救，会打断我的腿。”

　　他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还有，回家之后，就当没见过我。”

　　门关上了。苏小曼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终于蹲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王尧走出旅馆，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灌了他满怀。他站在路灯下，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放走目标看管的“货物”，这是对组织原则的公然违抗。如果周奎知道了——不，周奎一定会知道，货运站死了人、丢了一批女孩，这么大的事瞒不住——他会被追责，轻则降级，重则处理。

　　但他不后悔。

　　陈玄机教过他，针法学到最后不在手在心，心正，凶器也能救人。他用针杀了孙德彪，也用行动救了八个女孩。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这大概就是陈玄机说的“心正”二字。

　　他需要赶在消息传到训练营之前回去，想好怎么应对周奎的盘问。

　　至于苏小曼，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钱、纸条、车次，连报案时该怎么说都替她想好了。那姑娘看着柔弱，眼神里却有股韧劲，一定能把自己送回家。

　　王尧消失在夜色中。二楼那扇窗的窗帘后面，苏小曼站了很久，一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咬了咬嘴唇，把纸条小心地叠好，塞进了内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