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14、术士之死 任务来得很

　　任务来得很突然。

　　周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和以往不同。以往他分派任务时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一次，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目标有些特殊。”周奎说。

　　王尧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只有一张纸，上面的信息少得可怜：目标代号“半仙”，真名不详，年龄约六十至七十岁，隐居在南域北部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以算命为生。没有照片，没有住址细节，只有一个大致的活动范围。

　　“没有照片？”王尧问。

　　“这个人从不照相，也不用手机，连身份证都是假的。”周奎靠在椅背上，“我们的人跟了他三个月，只拍到一张模糊的背影。他每天的活动路线很固定：早上在镇东头的老茶馆坐着，给人算命看相，下午回住处，晚上不出门。”

　　“为什么要杀他？”

　　周奎的眼神闪了一下：“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上面点名要他死。”

　　王尧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周奎知道的可能也不多。这个任务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周奎只是传话。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身边没有保镖，一个人住，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算命先生。”周奎顿了顿，“但我们折了两个人。”

　　王尧抬起头。

　　“前两个派去的杀手，一个在半路摔断了脖子，一个在镇外的河里淹死了。”周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都是意外。至少看起来是意外。”

　　王尧把资料放回信封。他知道周奎的意思——这个目标不是普通人。

　　白水镇在南域北部的山区，从训练营出发要坐六个小时的车。王尧选了最简单的装备：七根针、一把折叠刀、一部备用手机和三天的干粮。他没有带枪——在山区小镇上，枪太扎眼，而且如果目标真的是个术士，枪未必有用。

　　陈玄机教过他：“术士之流，善趋吉避凶，能观气色、听风声、辨五行。你若带杀气近他，十步之外他便知了。杀术士，不能用杀法，要用活法——让他觉得你不是杀手，是路人；让他觉得你没有恶意，是求卦。”

　　王尧到白水镇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超过二十分钟，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镇东头确实有一家老茶馆，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他没有直接去茶馆，而是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换上一身普通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短袖衫、牛仔裤、一双旧运动鞋。他把针藏在袖口内侧特制的布套里，刀柄朝下，一抖手腕就能滑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茶馆。

　　茶馆里坐着七八个老头，喝茶的喝茶，下棋的下棋，烟雾缭绕。茶馆最里面的角落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发黄的布，布上画着太极八卦图，旁边放着几本旧书和一个签筒。

　　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但气色很好，皮肤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王尧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

　　“算命？”老人抬眼看他。

　　“算命。”

　　“生辰八字。”

　　王尧报了一组八字。这不是他的真八字，是他在路上编的。陈玄机教过他，术士面前不能露真命，就像医生面前不能装病——真行家一搭脉就知道。

　　老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排了排干支，忽然抬起头，看着王尧笑了。

　　“小伙子，你给我的八字不对。”

　　王尧的表情没有变化：“怎么不对？”

　　“这个八字日主偏弱，印星太重，是个体弱多病、性格优柔的读书人。”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但你不是。你走路时重心微沉，脚掌落地先外后内，是练过下盘的；你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持针的；你的呼吸深长匀缓，心率比常人慢三成以上，是练过吐纳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刺王尧的眼睛：“一个练过武、会用针、练过吐纳的人，来我这个老头子面前报一个假八字——你不是来算命的。”

　　王尧的右手已经滑到了袖口。

　　“但你也不是来杀我的。”老人忽然又说了一句，语气平淡。

　　王尧的手停住了。

　　“至少现在不是。”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身上有杀气，但藏得很深，压在丹田下面，没有浮上来。这说明你还在犹豫，还在观察。真正来杀人的杀手，进门的时候杀气就锁在我身上了，不会坐下来跟我废话。”

　　茶馆里的老头们还在喝茶下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

　　王尧沉默了几息，然后把袖口的手收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杀手？”他问。

　　“我不知道你是杀手。”老人放下茶杯，“我只知道你是个身上背着人命的年轻人。你的命宫有一道黑气，直冲天中，这是杀过人才有的气色。但黑气下面又压着一层清气，盘在印堂，若隐若现——这说明你杀人不是为了自己，是被逼的。”

　　王尧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想起陈玄机教过的面相口诀：“天中黑气主横死，命宫青暗主灾晦。印堂清者心术正，浊者心术邪。”这个老人的相术造诣不在陈玄机之下。

　　“老先生好眼力。”王尧说。

　　“不是眼力，是阅历。”老人摆了摆手，“我在这镇上坐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当官的、经商的、杀人的、放火的、躲债的、逃命的——一进门我就知道。”

　　他重新看向王尧，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把你的真八字报给我。不收你钱。”

　　王尧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自己的真实生辰八字。陈玄机给他排过命，但他想听听另一个人怎么说。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排盘，嘴里念念有词：“七杀当令，食神制杀，年上偏印，月柱劫财……嗯，这是绝处逢生的格局，但是……”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不对。”老人皱起眉头，重新排了一遍，“你的大运……逆行？”

　　“是。”

　　老人抬起头，盯着王尧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王尧的手腕上，寸关尺三部齐按。

　　王尧没有躲。

　　老人的手指很凉，但搭脉的手法极稳，和陈玄机如出一辙。他按了左手按右手，足足三分钟没有说话。

　　“逆脉。”老人终于收回手，吐出两个字。

　　王尧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裤料被捏出几道深褶。

　　“你的经脉……是逆的。”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常人经络，气血朝一个方向走；你这脉里，气机走到半路就掉头。这不是天生的反——是有人用针法，硬生生给你逆过来的。寻常大夫号不出来，号出来也不敢信。”

　　“你懂得很多。”王尧说。

　　“我不但懂，我还认得这门针法。”老人的眼睛眯了眯，神色复杂，“逆脉针法，失传了快一百年了。当年药王谷出过一个叛徒，偷走了逆脉针经，被谷主追杀灭了口——看来传言不实，针法传下来了。”

　　王尧的右手猛地攥紧。药王谷。又是药王谷。

　　“教你针法的人，”老人看着他，“是不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头？”

　　王尧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茶馆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果然。”他轻声说，“陈玄机那老东西，命硬得很，死不了。”

　　“你认识我师父？”王尧的声音压低了。

　　“认识。四十年前，我和他在药王谷一起学过医。”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学针，我学卜。后来他叛逃，我被逐出师门，各奔东西。他瞎了眼，我断了腿——哦，你看不出来，我这条腿是假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发出木头的闷响。

　　“药王谷到底是什么地方？”王尧问。

　　老人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王尧没有否认。

　　“森罗殿派你来的。”老人说，不是问句。

　　“是。”

　　“那你动手吧。”老人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面上，坐直了身体，“我不怪你。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王尧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你为什么不跑？”

　　“跑？”老人笑了，“我算过自己的命。今年七十三，岁运并临，天克地冲，命入黄泉。跑不掉的。与其像前两个小子那样摔死淹死，不如死在你手里——至少你是陈玄机的徒弟，死在逆脉针下，不算丢人。”

　　王尧的手在袖口里攥着针，指节发白。

　　“前两个人……”

　　“是我做的手脚。”老人坦然承认，“第一个，我在他必经的山路上动了块石头，他踩上去就摔了。第二个，我在河边放了个符，他自己走到水里去的。术士杀人，不用刀——用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逆脉针法护着，我的术数对你作用有限。”

　　他看着王尧，目光变得锐利：“但我还是想试试。所以我让你坐下来，跟你说了这么多话。我在等——等你露出破绽。”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你没有破绽。”老人摇了摇头，“你的心神稳得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陈玄机教得好。”

　　王尧沉默了。

　　“动手吧。”老人闭上了眼睛，“我只有一个请求——用针，别用刀。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会用针的人。”

　　王尧站起来。茶馆里的老头们还在喝茶下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他绕到老人身后，右手从袖口里滑出，三根针夹在指缝间。

　　他看着老人的后颈，风府穴入发际一寸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断生七针这套手法他用了十一次，每一次都干净利落。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三秒。

　　老人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暗河之下，有人在等你。”

　　王尧的手腕一沉。

　　针入风府，三分。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晃，然后靠在椅背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个用朱砂画的符号——王尧认得，那是奇门遁甲中的生门标记。

　　他在临死前，给自己占了最后一卦。生门。

　　王尧收回针，用布擦干净，收好。他看了老人最后一眼，转身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摩托车的引擎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他站在茶馆门口，右手拇指捻着食指指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人最后那句话。

　　暗河之下，有人在等你。

　　他想起陈玄机被抛入暗河时的情景，想起那个瞎眼老头在水牢里画在石壁上的经络图，想起血衣楼红衣人身上的血色蜘蛛纹身和吴老三纸条上的“暗河”两个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暗河。

　　王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迈步走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