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17、毒蜂的过去 联合任务是

　　联合任务是在一个月后。

　　周奎把王尧和毒蜂叫到指挥室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意外。训练营里，影级杀手通常单独行动，联合执行任务只有一种情况——目标太硬，一个人拿不下来。

　　“目标叫贺昆，南域西边矿区的老板，明面上开矿，暗地里替血衣楼制毒。”周奎把两份资料分别推给两人，“这个人身边有四个保镖，都是退伍兵，枪法硬。而且他本人也练过，据说是硬气功底子，普通刀具伤不了他。”

　　王尧翻开资料。照片上的贺昆五十来岁，光头，满脸横肉，脖子粗得和脑袋一样宽。资料上详细列出了他的活动规律、住所布局、保镖轮换时间，以及一条关键信息：贺昆每周三下午会去矿区后山的温泉山庄泡温泉，只带两个保镖。

　　“温泉山庄是私人会所，安保严密，但有一个弱点。”周奎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山庄的后山有一条排水渠，通向山下的溪流。你们从排水渠进去，避开监控，直接到温泉区。”

　　他看向王尧：“天针负责近身清除贺昆。毒蜂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

　　毒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作战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左耳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有问题吗？”

　　“没有。”王尧说。

　　“好。后天行动，今天和明天你们两个碰一下细节。”

　　出了指挥室，毒蜂走在前面，王尧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到了训练场边的器材室，毒蜂才转过身。

　　“我不喜欢和别人搭档。”她直截了当。

　　“我也是。”

　　“但既然上面安排了，就按规矩来。”毒蜂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山庄平面图，铺在桌上，“排水渠我看过，宽一米二，高不到一米，要匍匐前进。入口在山下溪流边，被杂草盖着，出口在山庄锅炉房后面。”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语速极快：“从出口到温泉区要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上有一个监控，角度覆盖整个走廊，没有死角。我负责搞定监控和锅炉房的两个保安，你有三分钟时间穿过走廊进入温泉区。”

　　“三分钟够了。”

　　“贺昆泡温泉的时候习惯泡二十分钟，然后在休息室做按摩。”毒蜂指着平面图上的一个房间，“按摩师是他固定的人，男的，五十多岁，不会武功。保镖一个守在温泉区门口，一个在休息室外面。”

　　“温泉区门口的保镖怎么处理？”

　　“交给我。”毒蜂从腰间拔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飞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在走廊尽头用飞刀解决他，你趁保镖倒下的间隙进温泉区。”

　　王尧看了她一眼。飞刀这种武器，讲究的是眼力、腕力和出手时机，在近距离上比枪还难防。毒蜂能在训练营活下来并升到铁级，靠的不只是狠辣。

　　“行。”他说。

　　两天后，行动。

　　两人在周三下午两点到达矿区后山。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背靠峭壁，面朝山谷，青砖灰瓦的建筑掩映在密林之中。山下的溪流边杂草丛生，排水渠的入口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铁栅栏已经锈断了两根。

　　毒蜂先钻了进去，王尧跟在后面。排水渠里又黑又窄，积水没过手肘，散发着铁锈和腐烂植物的恶臭。两人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壁上磨得生疼。

　　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毒蜂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头，伸出去观察。

　　“锅炉房没人，”她低声说，“出口在锅炉后面，出去就是走廊。”

　　两人从排水渠钻出来，浑身湿透，沾满了淤泥。毒蜂贴在墙角，从门缝里观察走廊的情况。王尧靠在她身后，能闻到她身上混着汗味和铁锈味的气息。

　　“监控在走廊拐角，”毒蜂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后安保系统有一次三十秒的重启间隙，那时候监控会黑屏。我们在黑屏的时候穿过走廊。”

　　三分钟的等待像三个小时。王尧靠在墙上，调整呼吸，让心率降到最低。他的右手放在袖口，七根针排列整齐，触手冰凉。

　　毒蜂看了他一眼。“你每次出任务前都这样？”

　　“什么样？”

　　“像块石头。”

　　王尧没有回答。

　　三十秒后，毒蜂低声说：“走。”

　　两人无声地冲出锅炉房，沿着走廊快速移动。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灭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到了拐角处，毒蜂示意王尧靠墙等待，自己贴着拐角探头看了一眼。

　　温泉区的门口，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正靠在墙上玩手机，耳麦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毒蜂的飞刀出手了。

　　一道银光从王尧眼前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飞刀精准地扎入保镖的咽喉，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手机掉在地上，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

　　“去。”毒蜂压低声音。

　　王尧闪身冲过走廊，推开温泉区的门。

　　里面热气蒸腾，水雾弥漫。一个巨大的露天温泉池建在岩石之间，池水碧绿，冒着袅袅白气。贺昆背对着门口，坐在池子里，光头在水汽中泛着光。池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瓶白酒和一个杯子。

　　听到脚步声，贺昆头也不回地说：“老张？怎么了？”

　　王尧没有说话。他踩着湿滑的岩石走到池边，右手一翻，三根针已经夹在指间。

　　贺昆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脸在水汽中看起来更加凶横，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是谁——”

　　王尧的针出手了。

　　第一针天突，第二针廉泉——但贺昆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光头胖子虽然看起来笨重，身形却异常灵活，他猛地向旁边一歪，两根针擦着他的脖子飞过，钉在身后的岩石上。

　　硬气功。王尧立刻意识到，贺昆的硬气功已经练到了一定程度，皮肤下的肌肉能在受击瞬间绷紧，偏移针刺的角度。

　　贺昆大吼一声，从池子里站了起来，浑身湿淋淋的，掌风带着水汽朝王尧劈过来。王尧侧身躲过，左手在池边一撑，整个人翻到贺昆侧面，右手最后一针直取风府穴。

　　贺昆回掌格挡，掌缘拍在王尧的小臂上。一股大力传来，王尧的手臂一阵酸麻，针偏了方向，扎在贺昆的肩井穴上。

　　肩井穴是足少阳胆经的要穴，主管全身气血升降。针入之后，贺昆的右臂猛地一沉，掌力顿时泄了。他脸色一变，左手成爪抓向王尧的喉咙。

　　王尧后退半步，从袖口又滑出三根针。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风府，而是三针同时出手，分别取贺昆的曲池、内关、合谷三穴。这三个穴位是手阳明、手厥阴、手太阳三条经脉的要穴，三针齐下，可以暂时封死贺昆双臂的气血运行。

　　贺昆硬气功再强，也护不住经络内部。三根针扎入手臂穴位的瞬间，他的双手像被抽了筋一样垂了下去。

　　“你——”贺昆惊怒交加，张嘴要喊。

　　王尧上前一步，左手按住他的光头，右手最后一根针刺入风府穴。

　　贺昆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来。然后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入温泉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王尧拔出所有的针，擦干净收好。他的小臂在隐隐作痛——贺昆那一掌力道不小，可能伤到了骨头。但他没有时间检查，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推开温泉区门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毒蜂。

　　王尧闪到门后，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从走廊另一端冲过来，手里端着一把手枪。他的耳麦里传来尖叫声——安保系统恢复了，监控拍到了走廊上保镖的尸体。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王尧贴着墙壁，心念头飞快转动。他在明，敌在暗，对方有枪，他只有针。

　　就在这时，另一声枪响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朝王尧开的——是朝那个保镖开的。

　　保镖的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毒蜂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冒着轻烟。她的左臂上有一道血痕，黑色作战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滴。

　　“走。”她低声说。

　　两人原路返回，从排水渠钻出去，一路狂奔下山，到了接应车辆的位置。司机已经在等着了，车门大开，引擎轰鸣。

　　车开出十公里后，王尧才开口：“你受伤了。”

　　“小伤。”毒蜂靠在座椅上，用右手按住左臂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

　　王尧看了一眼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划到肘弯，边缘整齐，是锋利的刀刃造成的。血还在流，但颜色鲜红，没有伤到动脉。

　　“刀上有东西。”毒蜂咬着牙说，“那个保镖的刀上抹了毒，我的左手开始发麻了。”

　　王尧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凑到伤口前闻了闻。苦涩的草药味，带着一丝甜腥——和血衣楼红衣人身上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淡、更粗糙。

　　“是□□混合了曼陀罗，”他说，“不致命，但会让肌肉麻痹。必须尽快把毒逼出来。”

　　“你能解？”

　　“能。但需要施针。”

　　车在山路上颠簸，不是施针的好地方。王尧让司机在最近的镇子停车，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房间。

　　毒蜂坐在床沿，脱掉了作战服的上衣，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她的身形精瘦而结实，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整条手臂已经开始发青。

　　王尧从包里取出针包。他选了五根针，先在毒蜂左臂的伤口周围扎了三针——肩髃、曲池、合谷，封住毒脉上行的通道。然后他在毒蜂的右手十宣穴上各扎了一针，十宣穴是经外奇穴，刺血可以泻热排毒。

　　黑色的血从十宣穴的针孔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忍着。”王尧说。他双掌按在毒蜂的左臂上，顺着经络的走向从肩向手推按，将毒血往指尖逼。他的手法精准而有力，每一次推按都沿着手三阳经的路线，不偏不倚。

　　毒蜂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十宣穴流出的血从黑色变成了暗红，再变成鲜红。王尧拔出针，用碘伏处理了刀伤，敷上金疮药，用纱布缠好。

　　“毒逼出来了。”他洗了手，“伤口三天换一次药，七天之内左臂不要用力。”

　　毒蜂活动了一下手指，麻痹感正在消退。她抬起头看着王尧，她抬眼看他，眼神是他没见过的，带着小心，往前探了一探，又很快收住。

　　“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一个死人。”

　　毒蜂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王尧。王尧摇了摇头。

　　“我有个妹妹。”毒蜂忽然说。

　　王尧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走开。他坐在椅子上，等着她说下去。

　　“她叫沈珠，比我小四岁。”毒蜂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烟雾从她鼻孔里慢慢飘出来，“我爸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那时候在部队当兵，她在老家念书，成绩很好，考上了省重点。”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退伍之后找不到工作，有人介绍我来南域做安保。我来了才知道是森罗殿，但已经走不了了。他们查到了沈珠的信息，把她控制起来当人质。我不听话，他们就剁她一根手指。”

　　她举起左手，王尧这才注意到她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这是第一次。后来我学乖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人、放火、贩毒，什么都干。”毒蜂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他们说只要我干满十年，就放了沈珠。今年是第六年。”

　　王尧看着她左耳那道旧疤。那道疤从耳尖沿耳廓前缘斜划到颌下，像一条白色的蜈蚣。他以前以为是训练时受的伤，现在看来未必。

　　“沈珠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毒蜂掐灭了烟，“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让我看一段她的视频，证明她还活着。视频里她总是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出在哪里。”

　　她转过头看着王尧，目光锐利而直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是想说——如果你有什么计划，算我一个。”

　　“什么计划？”

　　“你觉得我瞎吗？”毒蜂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放走那八个女孩的事真能瞒住所有人？孙德彪的货运站，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那些女孩是被人有组织地带走的，不是自己跑的。瘦猴说他后颈一疼就晕了——那是穴位被击中的手法，整个训练营除了你，还有谁会？”

　　王尧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奎没查你，不是因为他信了你的鬼话，是因为他不想担责。”毒蜂说，“但罗刹会查。那个人比周奎精明十倍，你要是被他盯上，十条命都不够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毒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是训练营里唯一一个在杀了人之后还会救人的。我见过太多杀手，杀人杀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没有。”

　　她站起身，穿上作战服，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

　　“我叫沈璃。”她说，“毒蜂是代号。如果你真有什么打算——找到我妹妹，带她出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王尧看着她。沈璃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冰包裹的火。她伸出右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郑重的方式——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王尧伸出手，和她击了一掌。

　　“我记住了。”他说。

　　沈璃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王尧听到她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