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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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住的第四十一夜
程野开始失眠。
他不再天天来了。有时候隔一天来，有时候隔两天来，来的时候眼底总是青的，像很久没睡过觉。
江妄问他怎么了。
"没事。"程野说，"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一闭眼就梦见我妈。"程野说，"梦见她躺在病床上，叫我名字。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
江妄心里一酸。
"程野……"
"没事。"程野笑了笑，"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他没有好。
他越来越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愣地看着黑板，半天说不出话。
沈知序注意到了。
"程野最近不对劲。"他说。
"我知道。"江妄说，"他妈刚走，他还没缓过来。"
"不止。"沈知序说，"他看我们的眼神……变了。"
江妄愣住。
"变了？"
"说不上来。"沈知序皱眉，"就是……不太对。"
江妄没太在意。他觉得程野只是太伤心了，需要时间。
直到那天晚上。
——
那天是周五，程野来了。
他带了一瓶可乐，但没打开，就握在手里，坐在书桌前发呆。江妄在画画，沈知序在做题，房间里很安静。
"江妄。"程野忽然开口。
"嗯？"
"你和沈知序……真的打算一直在一起吗？"
江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程野。程野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嗯。"江妄说，"我们打算一直在一起。"
程野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手指用力，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
江妄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安。
"程野，你怎么了？"
"没什么。"程野抬起头，笑了笑，"就是有点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有人陪。"程野说，"我妈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了。"
江妄鼻子一酸。他走过去，在程野旁边坐下。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还有我们。"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江妄的脸。
江妄愣了一下。
程野的手指很凉，落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而是带着一种江妄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江妄。"程野说，声音很轻，"你真好。"
江妄往后退了一点。
"程野……"
程野的手放下来。他笑了笑，站起身。
"不早了，我回去了。"
"你……"江妄想说什么，但程野已经走到门口。
"明天见。"程野说，挥了挥手，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妄坐在原地，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程野刚才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沈知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碰你了？"
"嗯。"江妄说，"就摸了一下脸。"
沈知序没说话。他看着门口，眼神很沉。
"沈知序。"江妄说，"程野他……"
"我知道。"沈知序说，"他不对劲。"
"他是不是……喜欢我？"江妄声音很轻。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看你的眼神，确实不对。"
江妄低下头。
"我不想伤害他。"
"我知道。"沈知序说，"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江妄没说话。他想起程野刚才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像要把他吸进去。他忽然觉得，程野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痛苦。
——
第二天，程野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沈知序去学校，问程野的同桌。
"程野呢？"
"他请假了。"同桌说，"说身体不舒服。"
沈知序心里一沉。
放学后，他和江妄去了程野家。
门敲了很久才开。程野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红的。
"你们怎么来了？"
"你生病了？"江妄问。
"没有。"程野说，"就是不想上学。"
"你多久没出门了？"沈知序问。
程野没说话。
江妄往屋里看了一眼。房间里很乱，地上堆着泡面盒和可乐瓶，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墙上挂着那幅程野妈妈的画像，正对着床。
"程野。"江妄说，"你这样不行。"
"我没事。"程野说，"就是有点累。"
"你多久没睡觉了？"沈知序问。
"……忘了。"
江妄心里一疼。他走进屋，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程野想拦他，但江妄没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着。
"你别管我。"程野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江妄说，"你看看你这屋子，像什么样子？"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江妄忙碌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沈知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野。"他说，"你不能这样下去。"
"那我该怎么样？"程野声音忽然拔高，"我妈没了！我一个人！我每天晚上闭眼就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吼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江妄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程野。"
"别过来。"程野说，声音很哑，"别碰我。"
江妄没动。
"程野，我们是朋友。"他说，"朋友就是用来依靠的。"
"朋友？"程野苦笑了一下，"你们俩在一起，那么幸福，那么般配。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朋友？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江妄愣住。
"每次看见你们在一起，我就觉得……"程野的声音在抖，"我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想靠近你，江妄，我真的想。但每次靠近，我就看见沈知序站在你旁边，看着你，眼神那么温柔，那么……那么让我嫉妒。"
他抬起头，看着江妄，眼泪掉了下来。
"我嫉妒他。"程野说，"我嫉妒他能抱着你，能亲你，能跟你说'我爱你'。我嫉妒他拥有你，而我什么都没有。"
江妄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妈走了之后，我就只剩你们了。"程野说，"但我发现，你们也不属于我。你们有彼此，而我……我只有一个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我真的好累……"
江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伸手，想抱程野，但沈知序拉住了他。
江妄看向沈知序。沈知序摇了摇头，眼神很沉。
"程野。"沈知序开口，声音很稳，"你听我说。"
程野没抬头。
"江妄是我的。"沈知序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程野身体僵了一下。
"但你是我们的朋友。"沈知序说，"我们会陪着你，帮你走出来。但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不能把对江妄的感情，变成一种执念。"
程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执念？"
"对。"沈知序说，"你妈走了，你很难过。但你不能把这种难过，转移到江妄身上。他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他也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惨。
"你说得对。"他说，"我就是个疯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们走吧。"他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程野——"江妄想说什么。
"走。"程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沈知序拉着江妄，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妄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
他眼泪掉了下来。
——
程野还是没来上学。
江妄每天都去他家敲门，但程野不开。他把饭放在门口，第二天再去，饭还在，没动过。
沈知序看着江妄越来越憔悴，心里很疼。
"江妄。"他说，"你别这样了。"
"他不吃东西。"江妄说，"他会饿死的。"
"他饿不死。"沈知序说，"他只是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江妄声音有点急，"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快一周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出事的！"
沈知序没说话。他知道江妄说得对，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江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知序。"
"嗯？"
"你说，程野会不会……"
"不会的。"沈知序说，"他不会做傻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沈知序说，"但我希望他不会。"
江妄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程野刚才的样子，那么绝望，那么孤单，像一座快要塌掉的房子。
他想起程野说"我嫉妒他能抱着你"。
江妄心里很疼。他不想伤害程野，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面对沈知序。月光下，沈知序的眼睛睁着，也没睡。
"沈知序。"
"嗯？"
"如果有一天，我没了，你会怎么样？"
沈知序愣了一下。他伸手，把江妄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别说这种话。"他说。
"我就是想知道。"江妄说，"你会不会也像程野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
"不会。"沈知序说，"我会去找你。"
"找我？"
"对。"沈知序说，"就算你没了，我也会找到你。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拿画具，帮你调色，帮你洗画笔。这些活儿我还没干完，怎么舍得让你走？"
江妄在他怀里笑了，但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序。"
"嗯？"
"我爱你。"
沈知序抱紧他。
"我也爱你。"他说，"永远。"
江妄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
但他不知道，有些承诺，是说给活人听的。
而有些人，已经等不到了。
——
第二天，江妄和沈知序去了程野家。
门还是关着。江妄敲门，没人应。
"程野！"江妄喊，"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人应。
江妄急了，他开始用力拍门。
"程野！你开门！"
沈知序走过来，看了看门锁。
"撞开。"他说。
江妄愣住。
"你退后。"沈知序说，"我来。"
他后退几步，然后用力撞向门。一下，两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发霉的味道。程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江妄冲过去，推了推他。
"程野！程野！"
程野没应。
江妄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发烧了。"江妄说，声音在抖，"沈知序，快，叫救护车！"
沈知序掏出手机，拨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程野抬上担架，江妄和沈知序跟在后面，去了医院。
医生说，程野重度营养不良，加上高烧，再晚送来一会儿，可能就危险了。
江妄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哭了。
"都怪我……"他说，"我要是早点发现……"
"不怪你。"沈知序说，"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他为什么要这样？"江妄声音哽咽，"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沈知序没说话。他看着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程野，心里很沉。
他知道程野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失去了妈妈，又觉得自己失去了江妄。
他什么都没有了。
——
程野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江妄每天都去陪他，给他送饭，给他擦脸。程野醒着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四天，程野终于开口了。
"江妄。"
"嗯？"
"对不起。"程野说，"那天……我不该那样对你。"
江妄看着他。
"程野。"
"我知道你和沈知序在一起。"程野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你没有打扰我们。"江妄说，"你是我们的朋友。"
程野苦笑了一下。
"朋友……"他说，"江妄，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但现在我发现，朋友也会走，也会离开，也会……不属于你。"
江妄没说话。
"我妈走了，你也……不属于我了。"程野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江妄说。
"不。"程野摇头，"你有沈知序。你没有我。"
江妄心里一疼。
"程野……"
"我出院之后，就搬走了。"程野说，"我租了个小房子，离学校远一点。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要搬走？"江妄愣住。
"嗯。"程野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了。"
"为什么？"
"因为看见你们，我就难受。"程野说，"看见你们在一起，那么幸福，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江妄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程野，你别这样……"
"江妄。"程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记住，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跟你和沈知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别说这种话。"江妄说，"我们以后还会在一起的。"
程野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眼神很轻，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江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像程野在跟他告别。
——
程野出院那天，江妄和沈知序送他回出租屋。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那幅程野妈妈的画像，正对着床。
"你就住这儿？"江妄问。
"嗯。"程野说，"挺好的，安静。"
"你一个人……行吗？"
"行。"程野说，"我都习惯了。"
沈知序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程野问。
"钱。"沈知序说，"你以后吃饭，别省着。"
程野看着信封，没接。
"我不能要。"
"拿着。"沈知序说，"就当是借你的，以后还我。"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
"谢谢。"他说。
江妄站在旁边，看着程野，心里很疼。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江妄。"程野看着他，"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画一幅画吧。"程野说，"画你和沈知序。"
江妄愣住。
"为什么？"
"我想留着。"程野说，"以后……想你们的时候，可以看看。"
江妄鼻子一酸。
"好。"他说，"我画。"
"谢谢。"程野笑了笑，"画好了给我送来，行吗？"
"行。"
程野点点头。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那……再见了。"
江妄看着他。
"程野。"
"嗯？"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他挥了挥手，关上门。
江妄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沈知序走过来，牵住他的手。
"走吧。"
江妄点头。他跟着沈知序下楼，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程野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江妄挥了挥手。
程野也挥了挥手。
那是江妄最后一次看见程野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